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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玲胧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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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永寿宫小心算计的时候,尚书房亦是暗流涌动。
辰时正,张廷玉才从隆宗门匆匆赶往尚书房,今日不巧正是他当值。万寿节刚过,今日中午正是皇上宴请天子近臣的时候,原本应当是万寿节当天中午的,皇上却说要去陪熹贵妃。皇上寿诞之日,他们这些近臣也不敢拂逆皇上的意思,但心中不满之气犹盛。
正无处发泄时,就看到尚书房内一个冰雪可爱的身影,稚嫩的童音断断续续随着弘时、弘历一起朗诵着《孟子》名篇《梁惠王·上》,仔细一瞧却是一女童。
张廷玉当即板起脸进门,道,“尚书房乃皇子学习治国之道之所,何来女童在此扰乱学堂?”
胧月愀然不悦,弘历忙起身执弟子礼,解围道,“衡臣师傅有所不知,胧月公主特奉皇命在此读书。”
三阿哥弘时亦拉着胧月一同起身行礼,所谓尊师重教,尚书房内自是师傅大过学生了。
张廷玉抹了抹自己的一字胡,走到讲案前,严肃道,“虽有皇命,但自古便没有这样的规矩。皇上宠爱贵妃娘娘,诸位皇子应当从旁劝谏才是。”说罢,淡淡扫了弘历一眼,眼中难掩轻蔑之色。
“子曰‘有教无类’,太傅何出此言?”胧月按敬妃教她的话,对张廷玉娇叱道,“莫非太傅只知男女有别,却不知孔夫子圣言教训?”
这等斥责张廷玉并不放在心上,淡淡道,“德言容功才是女子所学,孔夫子有教无类不假,三千弟子却无女人,且子亦有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公主既得圣宠,更应约束自己才是。”
额娘只教了这一句,说若有太傅反对,这一句便足够应付。岂料张廷玉并非寻常太傅,听他暗骂自己小人,胧月不知该如何反驳回去,眼眶里生生憋出泪来,却恨恨瞪着不肯掉下来。
“衡臣师傅,”三阿哥弘时试图缓和气氛,指着胧月身上这件披风道,“师傅不知道,皇上看中胧月妹妹远甚于我们这些皇子,这罗刹国所赠的白熊皮,诸皇子公主里也便只有胧月得了这半匹。”
胧月紧了紧浣碧给她系的双联结,心道果然额娘所料不错,让她今日必得穿这件披风彰显身份。眼瞧着张廷玉脸色已软了几分,再开口更是恭敬了许多,但仍坚持道,“微臣绝无此意,并非要拿小人与公主相比,但圣人之言、祖宗之法请恕微臣断不可违!”
见此事难以转圜,弘时只能无奈望着胧月,盼望她能退一步,不要将此事闹大,惹皇阿玛不悦。弘历旁观已久,心知若胧月真被张廷玉赶出尚书房,永寿宫不知又要挨前朝多少嘲弄讥讽,胧月虽养在敬妃膝下,若有任何脏水,却都得额娘接着。
“衡臣师傅,学生近日读书,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师傅。”弘历说得极其谦卑。
“四阿哥但问便是。”
弘历问得恭敬,“学生读《史记·孔子世家》,孔子身为鲁国人,仿佛周游列国,少去强齐,倒是前往小国卫国多一些?”
“不错。”张廷玉板正道,不知道他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当时卫国国君乃卫灵公,孔子斥言其‘好德不如好色’。学生不解,何以孔夫子厌恶卫灵公,却要多次往返卫国,又在卫国长居五年之久?难道卫灵公当真一无是处?”
早在康熙一朝,张廷玉已于翰林院修史多年,各类掌故无有不知,听弘历问得简单,颇为自矜道,“四阿哥博览群书,自是极佳,然读书务精务细。《论语》有载,卫灵公任用贤臣,有‘仲叔圉治宾客,祝佗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王虽尔尔,善用贤臣,亦得治世。”说完一拱手,以表自谦之意。
“王虽尔尔……”,弘历听罢暗笑,这话若落到皇阿玛耳中,恐怕文字狱里要多张氏三族的冤魂了。只是他得当今天子器重,有此自许之心也是难免,故而顺着他的话头又笑问道,“衡臣师傅教导得是。不过学生还要请教师傅,其时卫灵公荒淫,虽有贤臣辅佐,各项事宜亦须有人决断,那么是谁主理朝政呢?”
张廷玉刚想脱口而出“南子”,猛然意识到不对,这才立刻收起轻蔑之心,正眼直视这个年方十七、正式入尚书房还不足三年的皇子。且看他嘴角似有若无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张网多时专等自己入套一般,但话已至此,答与不答皆是无用了……
原来这南子乃是宋国公主,美艳非常,嫁与卫灵公后又与宋国公子朝私通,可偏偏颇得卫灵公爱重,卫国朝政一半由她把持,甚至太子都斗她不过。而她当政时,不仅与卫灵公对孔子颇多庇护,还特别单独召见了孔子。诸国之中也只有在卫国孔子能笃定自己决无性命之忧,但孔子对卫灵公却颇多微词,如此言行相悖,故而后人多疑孔子与南子有暧昧之举。
张廷玉深知照此一路缠问下去,难免孔夫子盛名要毁在自己口中,盛名毁了,便是礼法毁了。何况胧月公主已得皇上允准,礼法既毁,便再拦无可拦。弘时一会儿看看师傅,一会儿看看四弟,愣是不明白他俩再打什么哑谜。胧月只一脸崇拜地望着弘历,虽然也听不懂,但知道他在护着自己。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弘历又抢道,“衡臣师傅不答自有师傅的道理,怪学生问得不得体。诚如师傅所言,学生论语所学不精,深恐孟子也学不到家。光阴宝贵,还请衡臣师傅授课,不教我们白白荒废学时。”弘历得了便宜还卖乖,递了梯子给张廷玉,也不管他能不能下得来,自顾自坐下,铺开纸张,蘸饱墨水,摆出一副虚心向学的架势。
胧月见状,也学她四哥坐正,眼巴巴地等着张廷玉讲课。弘时看看弘历,又看看胧月,不光跟着坐好,还诚恳道,“辰时已过多时,请师傅给学生讲课。”
气得张廷玉暗骂三阿哥弘时糊涂,不珍惜嫡子地位不说,反而处处帮着狐媚失德的永寿宫。但事已至此,张廷玉只好宽慰自己,皇上虽允公主听课,却没逼着我专门讲课给她听,我只管讲皇子所学就是,小小年纪,字都认不全,皇上不过借此哄熹贵妃高兴而已。心中想定,便开始照本宣科,一上午的时间倏忽而过。
快到中午,张廷玉说今日要去与皇上一同用膳,故须早退。弘历于是拿着书紧跟两步走了出去,张廷玉不解地看向他,未及张廷玉开口,弘历压低声音在他耳旁迅速道,“衡臣师傅放心,‘王虽尔尔,善用贤臣,亦得治世’这句话,学生已牢牢记住,不会乱传的。”说完眯眼微微一笑,拱手道,“学生恭送师傅。”
霎时张廷玉心中有如惊涛骇浪,冷汗陡起,张口啊啊数下却发不出一声,眼前弘历和善笑脸远胜鬼面。瞥见乾清门侍卫投来狐疑的目光,不敢再多说一句,拔脚即走,一副逃之夭夭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