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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钮祜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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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热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如缕,远远看去,灯笼烧起暗夜里连片红云。黎嬴华冷眼瞧了一阵儿,转身让小允子带路,一路绕到紫禁城最西北角。那里排了一溜矮房子,宫里称其为“他坦”,墙厚不超过十公分,还是土墙,窗户糊着破纸,不用进去,都知道里面必是极冷。
小全子就在里面,刚结结实实挺过来二十大板。
说幸运,人没死。说不幸,大冬天被扔在这里,也不过就几天功夫了。
黎嬴华神情凝重,眼前这扇漏风的门,她像下了很大决心才敢推开。
“娘娘如何来了?”小全子大惊,挣扎着就要从炕上爬起来。
悠悠一丝血腥气,还在空气中隐隐可辨。黎嬴华赶了两步,站在炕边,急道,“你歇着、歇着,好好趴着。”
“是。给、给娘娘请安,恕奴才……”
漏进来的月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小全子硬撑着身体,还想说些场面话,叫黎嬴华打断了,“我来看看你被打得重不重,不能久待。这是金创药,才问温太医拿的,你按时涂。梁总管命保住了,只是活罪难逃,总得在慎刑司吃几年的苦。”
“奴才谢娘娘大恩大德!”
他呼出的白气让黎嬴华往后退了一小步,身边只有一个冷掉的汤婆子戚戚返映着月光,连被子都露出来了破棉絮,黎嬴华多少有些不忍道,“你不必谢我,到底这顿板子是我让人打的。”
“奴才烂命一条,今日去永寿宫也没想着能活着出来。娘娘何必自责?”小全子苦笑,眼底倒有几分愧疚,“只怕拖累了娘娘。师父早不在了,宫里只有奴才和梁公公算是半个亲人,救命之恩,不能不报。还好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您千金之体……”
“好了,别说这些了。”黎嬴华听不得这样论身份的话,转头对小允子道,“你先帮他上药吧,我回避一下,好了叫我。”
“嗻。”小允子应得极干脆,见黎嬴华要出去,刚想替她开门,黎嬴华一摆手,他便已开始为小全子换药了。
黎嬴华就站在门外,听着小全子压抑不住的痛喊,喊完了还要加几句“允公公受累”、“奴才多谢允公公恩德”。一阵风又吹来,她不由紧了紧这身华贵的乌云豹大氅,黑夜里月色凄冷,分外令人感到人心凉薄。
她不该来的,黎嬴华心里明白,她不能心软,不能有同情心,或者换句话讲,她不能有人味儿。这地方人人不把人当人,今天的事如果被景仁宫知道,一个串谋的帽子随随便便就能扣过来。
可她又不能不来,第一次下令打人,若真死了,她就是刽子手。
至少此时她还想是个人,还想把别人当人。
正思量间,吱呀一声,小允子推开门道,“娘娘,好了。”
黎嬴华点点头,低头避过低矮的门梁,就看见小全子脸红着又感激地望着她,刚想说些什么,黎嬴华抬手制止道,“我有话问你,你照实作答就好。”
“是,是。奴才遵命。”
“梁多瑞的四千两银子到底是哪里分出来的四千两,他挪用了没有?你呢,你有没有拿那一万两银子里的钱?”
“梁公公前、前几日给我四张一千两的银票,让我先换了大、大锭银子填到库里,后面再慢慢换成官银。但不、不想皇上知道得那么快,只好都招了。”小全子嘶哑的嗓子说得艰难,嘴角扯出苦笑,“这些杀头的罪过,原本梁公公一、一向不让奴才插手。”
黎嬴华想想也是,不是自己的人才要用钱财拉拢,梁多瑞不必多此一举。
“我心里有数了,你好生休息就是。”
“恭送娘娘。”小全子瞧着允公公并不多话,猜测贵妃娘娘大约是不喜欢奴才卖弄口舌的,也学着言简意赅起来。
料理完小全子的事情,回到永寿宫,小允子问清楚才向黎嬴华回话,安嫔去了寿康宫,随侍的婢女竟不是宝鹊,而是宝鹃。难道说皇后又许给她什么好处了?她觉得这安陵容的心思都不能说是阴沉,而应当是阴滑。
“让你出宫办的事情怎么样了?”黎嬴华眉头紧紧绞着,如果去浙江的人办事不利,相当于压制安陵容最后的筹码都没有了。
小允子恭敬道,“娘娘放心,奴才按娘娘交待的,找了大中小八家商号,每十天他们回一次信,最小的那家昨儿来报,已经到了松阳县了。”
黎嬴华点点头,心多少还是悬着,又问道,“外头有什么动静吗?”
“京中百姓议论纷纷,都想知道是哪个太监敢在皇帝眼皮子下打银子的主意。此外也就是正蓝旗的老人戏谑皇上从前的事儿,”小允子压不住笑,“已经开始传皇上不得先帝器重,自己个儿硬要涂粉饰金,说自己是先帝最喜爱的儿子,最好笑是十四爷当年大将军王何等威风,非说先帝亲自去和太后说,十四爷连给他做侍卫都不配。”
黎嬴华虽皱着眉头也跟着笑,想来宫里是有人把《大义觉迷录》的只言片语说出去了,现在书未成定稿,等全写完了,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对了,宫外倒是有一人想走娘娘门路,说是娘娘本家……”小允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笺,双手递给黎嬴华,“奴才见落款是散秩大臣讷亲,不好不收,就先拿回来了。怪奴才记性不好,忙皇上万寿节的事儿,疏忽了。”
“散秩大臣?讷亲?”黎嬴华疑惑道,“是谁?”
“讷亲大人与娘娘同宗,其祖父是先帝的议政大臣钮祜禄·遏必隆。”
遏必隆黎嬴华还是知道的,康熙议政四大臣之一,但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更觉蹊跷了。既是遏必隆的孙子,何必用这样古怪的手段联系一个抬旗赐姓却并无根基的妃子?
于是更加追问道,“给你条子的是他本人还是什么人?穿着打扮如何?”
“来人是粗布棉衣,没有自报家门,想来是府里的下人。”小允子回想了一下才道。
黎嬴华十分警觉,“你常去的那个茶楼,周围都知道你是宫里的人吗?知道你是永寿宫的人吗?”
小允子被她如此一点,才恍然惊醒过来,问黎嬴华拿过纸笺迎着烛光仔细分辨良久,后怕道,“娘娘,这纸笺应是宫里的罗纹纸,与外头的不同,几乎纯用青檀皮制浆。娘娘您看这纸受墨后的晕染,都是横纵纹路,与外头用竹浆的杂纹细看还是有区别的。”
“小允子,你形迹露啦。”黎嬴华无奈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