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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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菖蒲五月,雨水季节。
我从未见过三度笠这般装束,龙须草编成一个圆圈,罩在头顶,自当跟不断砸落的雨珠隔开两个世界。
京都郊外开辟的青石小道迂回曲折、路程漫长,红叶描述里“名满天下”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先生不住在京都富贵繁华地界好辅佐天皇,却专挑这样荒凉古怪的地方。
“晴明先生首先是要维持妖与人之间关系平衡,其次才是保护子民,至于天皇那里,自然有走狗乐意效劳了……”红叶如是对我说。末一句她话里尤为讥诮刺耳,同时纤细雪色手指尖毫不迟疑生生掐穿了路旁野花嫩蕊处停顿着一只蓝底黑沿扬羽凤蝶的两翅中间,淡绿色血水顺着翅尖淌落,染污了她右手食指鲜红指甲。
依我看来,红叶深埋心底的过去还有许多许多,不过恐怕我已没机会知道——安倍晴明居处的庭院渐渐映入我的眼前。
我正要登上去,手腕处一顿,红叶扯住我乌黑底面僧伽梨袖口,我但见她似有期盼欣喜、与我色彩相似的两眼。她扬唇一笑,又很快羞恼,声音在这微风细雨里我听得清楚:“且帮我看看,这衣裳前前后后可有沾染尘灰?我今日的头发可有被雨水淋湿?这副模样狼狈不狼狈?”
我一一作答。
干净整洁、未曾被尘灰沾染、身后长发仍然乖顺垂落,托得三度笠,半滴水珠也无。
我所言俱是实话。她上穿烟紫色外袍,下衬浅青表袴,不复初见那日浓烈绮丽的艳色装扮,淡雅娟然,似要将此身一同隐入周遭蒙蒙雨雾中去。
大抵世间人眼见,无一不倾心系恋这位化身妖鬼的娇艳美人。
“我信你。”她朝我略微颔首,随即手指屈起以手背轻叩两扇门扉。
红叶只轻敲两下,即刻门扉吱呀向内打开。她抬起半空的右手不曾下落,我身处她背后三五步远,看不见来者,只见她稍显僵直的背影。
雨水大颗大颗从浅灰色天空遥遥砸落在我头顶三度笠的边缘,带起一阵砰砰闷沉响声。
煎熬——不知是对于红叶,还是对于我的此刻处境。
待我迈步走近,端详清楚来者面容,差不多也猜到红叶此刻怔愣——我粗浅猜想,来人并非红叶同我称赞一路的安倍晴明。
我仰头举目细留神,观望来人——英俊挺拔、神采焕发,还有与我相似,间杂深灰暗白的短发。
是个身姿高大的陌生男人。
雨水连绵里我无法准确判断他是人是妖,但绝非阴阳师——毕竟少有阴阳师衣衫坦胸露乳这等豪放姿态。
那个男人伫立雨幕中,一动不动,他暗淡深浓的红色眼睛直直凝注红叶身上、面上,眼中所包含情容我实难以看透,但我下意识抵触这不加隐藏的赤裸目光。这目光里带有的感情太深、太重,险些令我误以为红叶成了抛夫外游整整十年方才归家的新婚妻子。
他一言不发,红叶同样丝毫不问。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避开那个男人从旁走过,我随后跟上。
那个男人的目光移向我的脸时满布惊讶错愕之色,我来不及细想——渐密的雨水浇湿我僧伽梨下摆边沿,我走得匆忙,顾不上细看。只隐约感觉他下衣所印染的纹样给我极其熟悉之感,太过熟悉竟令我记不清是在伊吹山寺院哪一座大殿内日日凝望,可我确实也从未见过他。
雨水仍在下。我没有回头,因而再不清楚那个男人是否仍然身处雨中。
我终于见到阴阳师安倍晴明。二十多岁的清俊皮相,身形瘦高,深蓝缎带束起背后雪色长发。
他向我微微笑起来,狐狸般聪慧狡猾,仿佛一眼看穿我与红叶一路前因后果。
红叶长话短说。
阴阳师用善意且温和的眼睛将我上下一番打量,他并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凭空绘出金色五芒星图案,图案一霎穿过我的魂灵与肉身。
“原来如此。神子阁下不慎触动了伊吹山神寺残存的阵法,我须得提醒您,这阵法根本不是用来时光流转从前过去——更像是为了镇压、束缚某种……物体,我再探查不出更多。好在将您重新送回两百年前伊吹山寺院的阵法并不难描画,您就请暂且居住我庭院客房下,只要三日。”
我点头应下。阴阳师安倍晴明随即唤来一只白色犬妖,那犬妖摇身变幻成与我年岁相似外表的少年,少年热切吵嚷:“最近没有任务好无聊好无聊。红叶姐姐什么时候再领小白去斗技场玩呢?式神录里山风抱怨再不上场木菟迅风身上过冬的羽毛都要因为圆润吃太多自然脱落了!而且应声虫没事做成天缩在树洞里啃叶子,我叫他不下来,看看庭院里那棵枫树嘛!还是三年前红叶姐姐刚来到时从藤原氏旧府移栽的……”
“不急。等终于送过来我的新衣……倘若晴明先生此番开口,我就随时准备。”
我无法听懂这一段对话。阴阳师安倍晴明啜饮杯中热茶,吩咐小白带我先去休息。
我朝他躬身道一句麻烦阁下。
他又宛若狐狸般高深莫测地微笑起来,摇摇头说怎会,此后您将帮助我许多许多。
起身离去时他又叫住我。我转来,他无端问起:“我只疑惑,神子阁下面对诸天神佛,怀抱几分敬畏诚心?佛门不该打诳语才是。”
“十之八九。”我脱口而出,“全心全意”似乎被贬作“诳语”。
“一路辛苦。”他看向我,手指却搭上红叶手腕处——我所赠给她的那串佛珠。
蓦地惊觉,阴阳师这身浅蓝装扮恰恰与红叶长发的缎带同样颜色。
我无端气闷。无可奈何。
安倍晴明当然比我更了解红叶身上观之惊骇的道道伤痕。
“从过去到来的神子大人不必担心!晴明大人是最厉害的阴阳师,保证能送您回去!”小白走在我身前,一蹦一跳笑语言说。
我无话。稍有失落,很舍不得红叶。从遥远伊吹山来至京都的一路,很多时刻她都像是比我更强大博学、与我相处时偶尔一两句并不尖酸玩笑似的刻薄话、让我愿意依靠、跟随「年长一方的姐姐」。这等感觉对于寺院里佛像金身面前日夜清修、度化世人的我来说从未有过。
庭院回廊转角我又见到那个男人,小白称呼他“酒吞童子大人”,我并不认得他,可衣饰却极为熟悉。他也在观察我,我瞧他衣着发色,几乎要以为他是我哥哥?
——抑或说,他是我?
这过于荒谬。我无姓无名。我并非妖鬼。
身上也不会带有夹杂血腥气息、雨水根本冲洗不去的凛冽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