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情》春与星

15、第十五章 她脸上没有

　　夜色黑沉沉地压下来。
　　明梓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融在一片黑影里。

　　穆时森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路灯拉长他的身影。

　　他目不斜视，径直朝住院楼走，路过她面前的时候，她鬼使神差伸了下腿，动作倒不实在，不过虚晃一下，他反应很快，跳到一旁，外卖差点甩出去。
　　他被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是明梓。

　　“你闹鬼呢？！”
　　“想得美，你又不是宁采臣。”

　　穆时森挨着她坐下，问她外婆怎么样，她说外婆睡了，请了护工守着。

　　“你是不是饿了，等投喂呢？ ”穆时森打开外卖袋子，“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夜空深远，夜风袭来，居然没那么凉，带着一丝春天的暖意。
　　明梓幽幽地想，看来明天是个好天气。
　　大好的春天近了。

　　“要不要去喝点酒？”她忽然说。

　　穆时森开着车，七拐八绕来到一家小餐馆。
　　很小的一家夫妻店，只有两个小包厢。包厢餐桌上养着一小盆文竹，叶子细绒绒，翠生生，泛着点点油绿的光。桌面一尘不染，毫无一丝油腻感。餐具送上来，干燥，热乎乎的，透着消毒柜的余温。

　　店里没有菜单，客人想吃什么点什么，如果食材不足，老板便随时发挥创造力，往往会有惊喜，穆时森极喜欢这种风格。他点了一个蟹黄炒饼丝，明梓不在意吃什么，由老板自由发挥。

　　“要几罐啤酒？”穆时森问。
　　“白的吧。”明梓点了瓶酱香型的，又要了两个小酒盅。

　　她酒量一般，但就想喝口白的，尝一口辛辣。

　　喝了两小盅，她有点晕，手肘支在桌子上，忽然对穆时森说：“我准备搬回去了。”

　　“改主意了？”穆时森好奇，“之前让你回家，好像要你跳龙潭虎穴，以为你不会回去了。”

　　明梓想了想，觉得客观来讲，龙潭虎穴说不上，更像个石渣洞，冷冰冰，硬邦邦，扎人。

　　“我不想回去，那个家它不养人，难受。”明梓捏着酒盅，转一转，“不过我回去也挺好的，外婆高兴，奶奶满意，你也没白忙活。”

　　穆时森有点冤枉，他承认，最初他忙活是为了生意，但他缺生意吗，如果仅仅是为了生意，很多事他都没必要做。
　　那他又为什么做呢，唯一的解释是，他当她是朋友，当明洋是妹妹。
　　也罢，好心被当驴肝肺。
　　他不解释，说不清的。尤其面对一个醉酒絮絮叨叨的人，只有听的份。

　　“我回去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按外婆的意思，是要争。”明梓仿佛自言自语，“我不想争，但是有人要争，有人要跟我争，我也只能去争，这是没办法的事。”

　　穆时森听她说绕口令，云里雾里。

　　明梓又喝了两盅酒，一股热辣顺着喉咙只烫到胃里。

　　酒精上了头，脑袋发晕，她两手托着脸，眉眼低垂，声音低沉：“我妈妈从来不爱争，反而我小时候挺爱争的，上学争第一，工作了想争口气……”手指捂在眼睛上，歪着头，看起来真的醉了，云里雾里的，声音也像浸了水，“后来我妈走了，我又不想争了。”

　　穆时森觉得她好像哭了，但她脸上没有眼泪。

　　饭也没怎么吃，他送她回家。
　　怕她吐酒，让她侧躺着，床头放一杯水，床边放半盆水。
　　他回到客厅，坐了一小时，再开门看了看，她睡得踏实，这才出门到医院去。

　　次日一早，他开车去接明梓。
　　她刚醒，头发蓬乱，看到他，忽然清醒，对，外婆还在医院呢，我怎么在家里，我太不靠谱了。
　　穆时森叫她不用紧张，外婆也没什么事，昨晚不过是留院观察。

　　穆时森说：“我们先去吃早餐，一会儿去给外婆办出院手续。”
　　明梓转头看他，微笑了下：“不用了，昨天就够麻烦你了。你忙你的，我去办就行。”

　　穆时森微微挑了下眉，昨晚喝酒的时候，她可没拿他当外人，新的一天，她清醒了，不需要他了，他又成了外人。

　　“你这个人呐……”他不满地说，“昨儿还跟我哭呢，今个就翻脸无情。”

　　“滚你的。”明梓抬脚，在虚空中踹了一下，“谁跟你哭了？你这个人，好好跟你说话不行，非怼你几句，你才乐意。”

　　明梓梳洗完，换了衣服，和穆时森一起下楼去早餐店。
　　天气晴朗，阳光清透，树叶的缝隙间，有细碎的光点跳跃。

　　两个人步行，过了马路，到对面的早餐店。
　　明梓挑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她托腮坐着，看看树，看看天。
　　穆时森去吧台点餐，琳琅满目，不知道点什么好。问她，她说随便，早上随便吃点就行了。他只好干脆什么都来一点。
　　餐送上来，明梓拿起一个三鲜包咬一口，蔬菜青翠，味道也不错。

　　这时，手机响，居然是程显打来的。这两天鸡飞狗跳的，她差点忘了他了。

　　程显打电话给她，主要是和她确认周末爬山的事。

　　明梓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而程显那边就仿佛断了片，或者他们压根就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你现在还想跟我爬山啊？”

　　穆时森舀一勺豆浆，抬眼瞅瞅明梓，此刻她问这话的样子，有点愣头愣脑的。

　　程显笑道：“为什么这么问？因为那条无聊的短信？”

　　一条短信哪有那么严重。

　　明梓当然也记得，短信的事他俩当时就说开了，程显还表示要和她一起拍死苍蝇呢，只是，她家的那一场闹剧，他没有看见，看见了，不见得真就愿意跳进苍蝇堆里去。

　　明梓想了想，说：“那我们这周六上午去温澜山吧。”

　　又和程显闲聊几句，大概定了一下行程，明梓挂上电话，继续吃包子。

　　穆时森有点不解：“这个时候，你真的还有心情去相亲，还要和相亲对象去爬山？”

　　明梓白他一眼：“怎么了？难道我就应该苦哈哈的？我连爬个山都不行，那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不过，她也知道，等她搬回家，真不见得有什么心情去爬山。
　　另外，她也需要跟程显把话说清楚。

　　这一次，她不能再稀里糊涂了。

　　以前，她和黎申在一起，图他长得帅，图快乐，不考虑将来，到最后遗憾收场，伤了别人，自己也不见得就毫发无损。

　　程显呢，他长得也帅，气质儒雅干净，生活圈子也简单，如果和他谈恋爱，应该也挺享受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想两眼一闭，不念过往，不问将来，快乐一天是一天。

　　然而，现实是，她也没有那么毫无挂碍，也不可能随时抽身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再加上这次牵涉到乔奶奶，她不能胡来，到时候只怕她老人家，在老姐妹那里不好交代。
　　就单纯的爬个山吧，就当和朋友出门散散心。
　　这么想定了，才继续安心吃起了包子。

　　穆时森看她一直若有所思，敲敲桌子，问道：“欸，你相亲，外婆知道吗？”
　　明梓把最后一口包子塞嘴里：“干嘛？”
　　“外婆知道你相亲，应该会高兴点吧。”他一接触，就发现她祖孙俩之间气氛也是紧张，如果有点什么喜事，冲淡一下，他在旁边压力也能小一点。

　　明梓不是很想聊到外婆。顺势就球又踢了回去：“你不是跟柏雅分了吗，过年阿姨没有催你结婚？”
　　“好好的，你聊我干嘛。”穆时森已经吃完了，随时准备撤。
　　“那你也别聊我。”
　　“你跟我不一样，你以前那就是玩，你这次可是家里长辈正式介绍的相亲，你得重视起来。”

　　明梓被他烦的彻底没胃口了。抽一张纸巾抹了抹嘴角，起身往外走。

　　去医院的路上，明梓一直不搭理他。

　　穆时森一路看她好几次，最后忍不住问：“生气了？”

　　明梓憋了半天，一触即发：“对，生气了，你凭什么说我以前就是玩，你以为你跟柏雅就有多纯情吗，多认真吗，我跟黎申，那我也是掏心掏肺的，我对他也很好，我没有利用他，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穆时森有点想笑：“我可没有说你利用他，倒是你自己好像对人家有愧似的。我说的玩，是说一种玩耍快乐的心情，并不是说你玩弄他，再说他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用不着你替他负责，你紧张什么。”

　　明梓听他这么说，心中的无名火散去大半。最后说一句“总之，以后你不要多管我的事，多操心操心你自己”，才算把这一番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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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病房，明梓看到明洋来了，父亲也在。
　　按道理讲，出于礼节，出于责任，父亲一定会来看望外婆，但她仍是感到意外。

　　与父亲客气地打了招呼，明梓走到窗边，开开窗，又拉拉窗帘，再拎起水壶给外婆倒水，总之就是很难坐下来，非要忙些有的没的。

　　这时，父亲开了口：“今天我来，主要是向你们外婆道个歉，外婆没什么事，真是万幸。”

　　外婆半躺在病床上沉默着，明洋插兜站在一旁，也沉默，明梓也无话可说。只有穆时森附和道，是啊，健康平安，这就挺好的。
　　缓解了明梓父亲的尴尬，徒增了他自己的尴尬。

　　明韬荣面带谢意地看了穆时森一眼，接着说：“这里没有外人，我再多说几句，过去的事，以后咱们都不要提了。外婆希望你们两个回家，你们就早点回去，以后一家人好好的，不要再因为一点事就闹得个翻天覆地。明梓，你是老大，凡事要少计较，大度，包容，给妹妹们做个表率。”

　　明梓噌地一下又要冒火，穆时森赶紧按住她，对她使眼色，并小声快速地劝解道：“今天先这样，先出院，别在这点火，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此刻，在这间病房的每一个人，全都不好惹，万一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穆时森一边按着明梓，一边赶紧找补：“伯父说得对，大家都要好好的，都要少计较，要互相包容，互相。”

　　穆时森最后的这句话，把明韬荣浇在三个女人心头的烈油，降了温度，外婆被激得半坐起来的身体又躺回去了，明洋直挺的脊背又靠回墙上去了，明梓脱口的反驳也咽了回去。

　　战争未起，已偃旗息鼓。

　　保险起见，还要把两大巨头拆开为好。穆时森一把抓住明梓的手腕，带她离开病房：“你跟我去办出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