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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 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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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雪,我的思念更浓了。
人造雪花不比老天爷下的好,费大价钱下的一亩地,往往一会儿就化成水。
可我就想看,谁管那砌下的冰茬子也好,天上飘的白点也罢,我只是不想让他在我记忆里抹去。
“我的爱人,明矾。”我默念他的名字。说来也巧了,我与明矾相识于盛夏,却在冬日里告别。
虽然时间久远了,但我现在仍能绘清明矾的脸庞。左脸颊下的小痣,还是要点的。
我轻抬墨笔,笔尖流出一抹玄色,晕在宣纸上。
如此,我的爱人便有了神韵。
在画中,明矾在雪地里,看着一个红色小旗,背后是一轮硕大的红日。
他的眼眸温柔缱绻,像在纪念不朽的诗篇。我静静看着他,也不干别的,只轻语:“明矾啊,我到现在也是爱着的。”
木屋里很静,我能听见外面的雪落声。我顺着窗沿望去——一片素白,像他与我笑时,初雪染上正午的暖阳。
我遭他蛊住了心神,我看着我的爱人,开口道:“明矾,我会一直一直爱你的。”这话倒像历久弥坚的誓言,可平铺直叙也不错。我现在仍能说上一句,明矾,我会一直一直爱你。
倒不是年少时的初恋多么惊艳,而是早在大槐树下就许下心愿:我希望我永远忠于我的爱人。
那是日后他在树下告诉我的,明明老人都说,道出的言语就不灵了。可他爱了我那么久,每次都笑意盈盈望我,每次只要我一回头,都能看到他。
我许的愿望成真了:我希望我的爱人永远忠于我。
“风吹过云,带起气流,我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这是学校写的小诗。
“如果一艘小船太孤单,我可以为你放帆……”这是明矾为我续编的乐曲。
我记得高二早间他为我哼曲谣:“啦啦啦——”我昏沉的脑袋躲在英语书后,轻轻点触着课桌。
好困,大家都在叽里呱啦念什么?一天天五点就从床上爬起来,凌晨才能回到我亲爱的被窝,越想越气,困死了!
真好困,困死了——
让我困会,一会,一会儿就好,快来个枕头给我枕枕,再来一套温暖的棉被。越想越美,仿佛已经进入梦乡。
嘴角噙着一抹浅浅微笑,逐渐破裂。
啊!头要栽了!
感受周围飘零的发丝以及变得昏暗的天地,我暗道完了 。
忽的,时间静止了。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我的下颚,指尖传来一抹槐花香,窜进了我的鼻尖。
恍惚间,那温凉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塞了枕垫进来。
我的臂弯环着枕垫,脸陷进柔软的羽绒里。
窸窸窣窣间,我抬眸,见明矾。
他在朝晖中立身,鼻尖与一轮红日重影,我可以看清那从发间洒下的光辉,还有一束光斑照在被他立起的书籍上,书籍的纸页翻飞,沙沙声不绝于耳。我顺着他葱白的手指寻去,光斑跳跃,印出一个单词。
“meet”
重逢。
我有些羞赧,埋进枕里。
可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她,他说,再睡会儿吧,睡醒脸就不红了。
当时我就在想:我的明矾啊,怎么这么温柔呀!
大概是少年人无畏,觉得爱人只需无畏。
就像他说的“我的一辈子可以分成很多阶段,一半是寻觅灵魂伴侣,一半是与你的经历。至于孰多孰少,就看你予我的回应。”
我独自念着这句话,觉得一生还算幸运,我陪着我的爱人走完了最后历程。
我记得他临走前,拉我到大槐树下,取下年前挂的风铃,上面有一块蒙漆的木牌。他指着有印泥的一面,一字一句道:“我会永远忠于我的爱人——”
他亲了我,一瞬即离。
我有些诧异他的举动,却还是握紧他的手,往小巷走。
是我当时无畏,可爱人不止要无畏。
我见了那群人,几个纹着花臂的黄毛。
我在明矾身后,看那种淫邪的眼神,他们拿口水抹着嘴巴,飞舞的四肢扭在一起。
那时的我,第一次感到明矾的身体在颤抖。
我握紧他的手,换他置于身后。
我在明矾前方,亲身体验明矾遭遇的一切。我不知道明矾的选择,可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我没有选择弄死他们,因为我发现,他们什么刀具都没有,就好像料定明矾不会还手一样。
我踹了一脚,为首的黄毛脖颈错位。
啧。
这群废物,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这群丑东西是来恶心明矾的,还是我的呢?
“想让明凡恶心我?他倒是把我恶心到了……”我放下茶盏,拿杯盖闷着热气。还是不免有白雾升腾,我看那一缕雾气飘飘然泯灭于尘烟。
一个人的日子,无聊至极。
我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随手抽出一两件木器摆弄。
“明矾,为什么把小鸟塞回来了?”我将木鸟置于掌心,一手拨弄着,鸟儿发出啼叫。
“他和你更相衬……”明矾在我耳边轻语,我只觉有一丝暖气在耳旁游走,红着脸,却道:“好吧,本来就是给你寻乐子的,我家明矾不想要就算咯——”
边说着,我小心为他缠紧绷带落下的一角,待会儿脸上落的淤青也要擦拭,看他身上乌黑的伤痕,我的呼吸一窒。
我失算了,他好狠。
自从明矾下定决心后,一切都水落石出。原来他三天俩回玩消失,只是处理事情去了,不是不要我了。
这让我有些怨,我不明白明矾脑子里装有什么他的胡话,还是陪着明矾,说:“我会一直一直爱你的。”
至于他,我会亲手了结。
医生说明矾现在受不得惊,所以我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向我摇尾乞怜的狗,平静无比。明矾不在我身侧,也就不需要顾忌什么。
我蹲下身,看他布满泪痕的小脸。
真嫩。
一手将他的脖颈扼住,悬停半空,让他俯视我。算我高看他了,只不过缺氧后把它随便一踹,他就刚好撞到拐角口了,脑子磕破了,有血渗出来。
我走近他,在深红的校服上抹干血迹,道:“你能让我亲自动手,实力可不一般。”
在明矾选择忍气吞声的暗处,我走向了以暴制暴的阴暗面。
我吹了吹凉茶,象征性的喝掉两口,对自己前半生给予欣慰的肯定。
当时我还年少,做好的唯一准备就是接受报复。
“乖乖,就,就不能叫叫我的名字嘛?”
我看着他,渺小的身影在高大的古佛前汇成一点。僧人念诵经文的低吟止不住传入耳中。他手中的灯盏灭了,两侧的烛火在我脸上相映。
逼近了,他开始报数。
“五——”
“乖乖,你知道我有多——么伤心吗?明矾配吗?”
“四——”
“他和我能比吗?我才能趁得乖乖的美好啊!”
三。我心中默念。
“凭什么错认哦?”仿佛梦境的呓语“是那颗痣吗?——”在我身旁碎碎念着。
二,抬眸,见他。
昏黄的烛光在他眼中跳跃,甚至能看到他故意显露我的身形。
卑切的。
身子很沉,像有人扣着灵魂审问。
一。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句话很绕,我挺起胸膛缓冲气息。
入目所及皆是那张脸,他俯下身来,鼻尖相触。
一股恶寒攀上我的脖颈。
“要你,只有我。”他发话了。
“痴人说梦。”我再退一步。
忍着作呕的腐檀,与他对峙。山寺里的人在庄重的古佛下,毫无意义地瞪眼。
脑子很晕,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他应该是 向我伸出手,像在招呼我过去。
他就那样,有呢喃声响“乖乖,我是……”眼前一切都在旋转,我后倾的重心不稳,要栽了。
他向我扑来,我反手给他一锭。
那是一块桃木,此刻从他脸上挨过,方方正正没刻字的板上染了血污。
我甩甩手腕,将桃木抛向空中又接住。
他的眼眸流转,注意到了这个新奇玩意。
松动筋骨后,我用桃木敲动脑子。
混沌的脑子轻灵些许。
看向趴在地上的他,瘦弱的骨头架着细腻的皮肉,满目渴求地望我。
我上前,睥睨着他。
道“想我?你他妈莫不是在想屁吃?”
我踹在他的腹部。
辍泣声不绝于耳。
垃圾,仗着臭名的垃圾货色。
那次的经历我记忆犹新,也不是什么新奇事了,他的追求手段越偏激,我就越暴力。这只能算一个小插曲,我本想为明矾祈福的。望他跟着我过的好一点,别再受尽苦楚了。
那块桃木是求的,是我在山腰游荡时从摊贩手中拿木鸟求的。
摊贩递于我时,问我“还刻字吗?”
我一顿,道:“我亲自刻。”
所以我在年末,挑了一处偏地,拿起木具雕刻。
先起草,要有做事的样子。
我拿起毫毛勾线,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再定型,这个要把别事先放一放。
器具在手中紧握,一点一点,专心致志。
然后是磨砂,嗯,这样就可以收藏了。
砂纸在凹槽滑动,一来一回,深刻真挚。
明矾交我的,我先前默默记住了。
明矾教我的,我后来偷偷学精了。
桃木最后的样子,只两字——明矾。
我的爱人,年少体弱后又多病,却把本该我受的苦楚,他啊都受尽了。
他给我编织的美好梦境,却是他用一寸寸血肉渴求的结果。
我捏着桃木的一角细看,方方正正的。一面是明,一面是矾。
太阳下橙黄的光打在我的手上,投下的阴影遮去浮动的尘埃。
那一刻,我好像透过旧物看到爱人。
“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在父亲母亲前低头认错。
“咳咳,伯父伯母,我也有错的——”我一惊,转头望去。
明矾倚在门边,右手抬起,披在他肩上的外套就滑落些许,他咳得更厉害了。
父亲母亲看着我们,那眼神像在悼念一次性的悲苦戏剧。
我——和明矾坚定不移对上他们的目光。良久,异口同声道:“我会处理好的。”
那一夜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父亲母亲头上的白发,就连明矾父母,也被他逼得出国。
明明双方父母都同意了,明明大家都对孩子的第一段爱恋送上祝福,就连老师同学也说,年级前十的早恋就是这么光明正大呀。
除了他,那个狗东西。
他的追求,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忽地对这个问题嗤笑起来。我在笑什么?想他也是无畏的少年吗?笑他和我一样追逐内心所想吗?笑他最后实现了个人所愿吗?
我喷了口茶,吐出叶沫,踱步到桌前拿起表的照相。
我这辈子只与明矾照了一张相片,一张他要的,要我笑着的,明矾哭着的照片。
是啊!我在笑啊!我被他上了,还以为是我的爱人呢。我那天打扮的很细致,到每一处都是明矾的槐花香。
我以为明矾终于开窍了,我想和他在一起,不管什么,我要让他相信。“我,喜欢的,是明矾……”当我再念出这套话时,他点了一根烟,给我看我笑时的照片,那时的我还和明矾在一起。他对我说:“再等等,等成年就行了。”
他对我念:“我需要再等等,我的爱人需要再等等的时间——”他对我自言自语:“我要娶你,要光明正大地娶你,但要彼此心甘情愿才可以……”
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在哭啊!
他在阴暗的小巷,想着娶我的愿望。他再次接受了狗东西的凌辱,只为他的爱人。
他食言了,狗东西他不是人。
我被狗咬了,报酬是明矾的雪藏之地。
明矾死了。
在年末除夕,死在雪地里。我在地里挖到它时,他好冷,身上都是冰的,呼出的热气也化不了衣服上的冰碴。
我冻出疮的手啊,一点一点把他揽入怀里,小心为他拂去雪花。
他在哭啊!那冰柱刺得我心疼。我张开嘴允吸空气,润软了才渡给他。
周围冰封着一亩的土地,我交换了一会儿气息才记起,我可以救他。
“您好?患者情况怎么样了?喂?”
“他埋在雪地里好久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儿,打开地图查看。
“臣庄,臣庄,你们快来吧!臣庄——”
我哽咽得不去看他,他很冷吧?我给他搓搓吧?搓搓手就暖和了,就好了。
他的呼吸好弱,仅动的两根手指掐灭了电话——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不知道,我别无他法。
他的眼里积了雪水,他好像难过透了,我想要安慰她。我的手太寒了,不碰它,不碰它。
我俯下身去,搭他的胳膊上我的脖颈。羽绒服系在他身上,压在我的背上扎根。
我要带他回家,他分明那么年少。
一步。
一步。
我慢慢数着,感受它喷洒的鼻息。
一百五十三步。
三百七十九次吐息。
他应该是嫌我慢的吧,往回说我好多次,我都不听。这次听他一回,听他的,就能快快地,快快地,回家了。
不会错的。
我把身上人提一提,抬起我的腿。好重。鞋里全是化的雪水,踏下去时还有积水往里面钻,我的鞋湿透了,我的脚蜷成一团抓地。
还……还有一只脚,才能算一步。
我的视线一片模糊,不止出现白斑。我猛地一立身,努力稳了一会儿,再郑重向前跨去。
漫天的飞雪,落在足尖,化了。
雪水浸入我的皮肉,我的血液变得缓慢。重重踏下去时,足迹崩塌了雪印,我跪在土里。
地层上的石子应该融入了我的骨肉,我以后应该不能直立行走,可我不能让他长眠于此。
我拖住明矾,让他锢在我身上。抖开冰碴屈着腿,我半跪于地。只要立身,就可以跨出一步,再走走,就能回家了。
我眼前的一条白缝,是天与地的衔接,我在混沌其中。腿一蹬,骨头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寂静原野。
我吃了满嘴的雪。
他从我身上栽出。
完了完了,我栽了。
栽在雪里的我向他爬去,一摊的血迹,白布染红花。
一点一点,我将他揽入怀中。
我的手去探他的鼻息,却只觉得风刮的生疼。我再试试,俯下身去,好凉。
他的身子,好凉。
我像一樽封于冰棺的雕塑,我一点一点去看他,他的瞳孔在眼眸中绽开,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映出我的模样。
圣洁的。
零落的飘雪堆成白羽,发间缀成白花,我顶着桂冠为他俯身。
明明是刺骨的寒风,我却觉得他笑着的,一抹浅浅的微笑。
我捧着他的脸,让他与我平视,此刻的风雪凝固他眉眼的风采,此刻的他永存对我的爱意。
他在问我,失神的瞳仁中只有我。
明明是一片素白,我却看见了暖意。
他仅对我的一乍温存,却令我留恋一生。
“我的爱人,我们永存于此吧!”
我凑到他耳边,与他共眠。
早在最开始时,上一个年初,明矾就与我说过的。说想看春日的繁花,就是一簇一簇拥在一起的,他想亲手挑一束,择其中最好看的那几朵,送予我。
我的爱人记忆不好,所以常需我拿着物件指认。可那天,他临行前,我没有误解的,我想他想问的应是,请不要忘却我。
好奇怪,又下大雪了,我走出木屋,接了一片冰晶。11年前的除夕,我送走了明矾和我的父亲。21年后的今天,我送走了明矾和我的母亲。
雪愈深了,太阳已化不掉了,就像我画的水彩外人抹不去一样。我在硕大的落日旁,在木屋旁,竖了一根红旗,我躲在旗边低笑,只伴风作响“我看见你了,明矾,你别再躲了。”
对了,这次我用的不是人造雪。
我将与我的爱人,真正意义上的,长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