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星夜不说再见

2、第 2 章

　　秋意渐浓，青藤巷的清晨来得格外静。天刚蒙蒙亮时，巷口的老桂树就抖落一身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

　　陆寻总是在这个时候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披着件薄外套推开书店的门，晨风带着凉意卷进来，混着书页的油墨香，是他熟悉了许多年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隔壁十七号的院门。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旧灯笼微微晃着，门口石阶旁摆着两盆绿萝，是季逢搬来那天随手放在那儿的。大概是主人总忘了打理，叶片蔫蔫的，边缘泛着点枯黄，蔫头耷脑地垂着，没半点生气。

　　陆寻失笑，转身回店里拎了个洒水壶，接了半壶静置过的温水。他走到绿萝旁，蹲下身，指尖拨开蜷曲的叶片，把水流细细地浇在根部，动作轻缓，生怕冲坏了盆土。阳光慢慢爬过墙头，落在他的发顶，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幅画。

　　浇完水，他直起身，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没多想，转身回了书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他搬出木架子，把店里晒得半干的旧书一本本摆上去。老书怕潮，隔三岔五就得拿出来见见光。书页泛黄，带着岁月的沉淀感，风一吹，哗啦啦地翻着页，像谁在低声絮语。

　　这时候的十七号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季逢是被一阵尖锐的胃疼惊醒的。他趴在书桌上，睡得昏天黑地，面前的画稿堆得像座小山，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映得他眼底的乌青格外明显。

　　他是个自由插画师，靠着给杂志和出版社画插画谋生，最近接了个急稿，要求三天交五十张花草速写，时间紧得像在赶命。

　　搬来青藤巷的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昼夜颠倒，醒了就画，画累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摸过旁边的饼干啃两口，连窗帘都没拉开过几次。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发黏，外卖盒堆在墙角，散发出淡淡的馊味，橘猫团子蹲在他的脚边，饿得喵喵叫，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声音委屈巴巴的。

　　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里面拧麻花。季逢疼得冷汗直流，蜷着身子缩在椅子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快一天没正经吃饭了。他挣扎着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解锁，点开外卖软件，手指都在发抖，翻了半天，却不知道吃什么，最后随便点了碗粥，备注里写着“多放糖，要热的”。

　　等外卖的间隙，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窗外的景象。墙角的绿萝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精神了，叶片绿油油的，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愣了愣，想起陆寻。

　　大概是他浇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季逢的心跳就漏了一拍。他走到窗边，扒着窗框往外看，正看见陆寻蹲在书店门口的木架子旁，翻晒着一本厚厚的旧书。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挽着，侧脸对着阳光，鼻梁挺直，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笑意。

　　季逢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他想起搬来那天，自己手忙脚乱打翻画册的样子，想起陆寻温和的声音，想起他指尖碰到自己时的温热触感，想起他蹲在猫笼旁逗团子的模样。那些细碎的片段像电影镜头，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每回放一次，心里的那点悸动就更浓一分。

　　他知道自己这是动心了，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像青藤巷的桂花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等察觉时，已经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只是，他太怂了。

　　社恐的性子让他连主动打个招呼都觉得难。他怕自己说话结巴，怕自己举止失措，更怕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会被对方察觉，然后落得个尴尬的下场。

　　所以，他只能站在窗后，偷偷地看。

　　看陆寻把晒好的书一本本搬回店里，看他给门口的盆栽浇水，看他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看书，偶尔抬手拂去落在书页上的桂花。

　　外卖到的时候，季逢慌忙缩回身子，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快步走到门口，接过外卖员递来的粥。

　　粥还是热的，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熨帖着绞痛的胃，心里却莫名地甜。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陆寻依旧每天早起开门，依旧会顺手给季逢门口的绿萝浇点水。有时候遇上雨天，他还会帮着把绿萝搬到门檐下，免得被雨水淋坏。

　　季逢都知道，他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从没说过一句谢谢。

　　他只是在赶稿的间隙，偶尔停下笔，看向门口的绿萝。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片一天天舒展，心里的那点喜欢，也跟着一天天疯长。

　　团子的猫粮很快见底了。

　　这天下午，季逢终于赶完了那批急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团子蹲在他面前，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喵喵叫着，声音里满是控诉。季逢低头看了看猫碗，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早就该买猫粮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揣上钱包和手机，又把团子抱起来揉了揉，“走了，带你买吃的。”

　　团子似乎听懂了，兴奋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季逢打开院门，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他眯起了眼。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他抱着团子，慢慢地往巷口走，脚步有些虚浮，大概是太久没出门的缘故。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陆寻正蹲在木架子旁晒书，阳光落在他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正小心翼翼地翻着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得不像话。风一吹，桂花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

　　季逢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团子，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想打招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他只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过去。

　　大概是脚步声惊动了陆寻。

　　陆寻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他对着季逢，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道暖阳，瞬间照亮了季逢的整个世界。

　　季逢的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他不敢抬头看陆寻的眼睛，只是慌乱地也点了点头，然后快步从书店门口走了过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直到走出好远，他才敢停下来，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团子，团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他苦笑一声，“没出息。”

　　买完猫粮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橘红色的余晖洒在青藤巷的青砖黛瓦上，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季逢抱着团子，拎着猫粮，慢慢地往回走。

　　路过书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

　　陆寻已经把书搬回店里了，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吉他，指尖轻轻拨弄着琴弦。琴声很轻，很舒缓，像晚风一样温柔，飘在青藤巷的空气里。

　　季逢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陆寻的身影，听着舒缓的琴声，心里的那点悸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陆寻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再次看向他。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季逢，又笑了笑，点了点头。

　　季逢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也对着他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看着陆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像盛满了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没有说话，却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甜得让人心慌。

　　季逢抱着团子，转身继续往家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心里却像是揣了块蜜糖，甜丝丝的。

　　走到十七号的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寻还坐在藤椅上，抱着吉他，夕阳落在他的身上，美得像一场梦。

　　季逢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门口的绿萝在夕阳下泛着绿油油的光，叶片上的水珠闪着晶莹的光，像是在笑着迎接他。

　　团子从他怀里跳下来，欢快地在院子里跑着，追着落在地上的桂花。

　　季逢拎着猫粮，靠在门框上，看着团子的身影，又想起陆寻的笑容，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弹奏的琴声。

　　心里的那点喜欢，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缠绕着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却又带着一丝甜。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栽了。

　　栽在了青藤巷的秋天里，栽在了那个温和干净的书店老板身上。

　　季逢走进屋里，把猫粮倒进猫碗里。团子立刻扑过来，埋头吃得不亦乐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隔壁书店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夜色慢慢笼罩下来。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得不像话。

　　陆寻的书店还亮着灯，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他的身影。他似乎还在弹着吉他，琴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一首温柔的晚安曲。

　　季逢靠在窗边，听着琴声，看着那盏暖黄的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原来，有个人可以让你偷偷惦记着，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

　　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青藤巷的秋天，桂花很甜，琴声很软，遇见的人，很好看。

　　写完，他放下手机，走到画架旁，拿起画笔。

　　他想画一幅画，画青藤巷的秋天，画巷口的老桂树，画书店门口的藤椅，画那个抱着吉他的人。

　　窗外的琴声还在继续，风卷着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甜得让人心醉。

　　季逢的笔尖落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温柔的轮廓。

　　他想，明天早上，一定要对陆寻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