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愁人不起》路玖兮

2、薄雾 水一般的少

　　【一】

　　感冒药在数学老师那个更年期中年老女人忽大忽小的授课声中越发使人昏昏欲睡，但是喉咙却没停过疼痛，晴未再用力咳嗽了一阵，被讲台上的老师斜了一眼，并怪里怪气的扯着嗓子说了句：“哎呀，某些同学啊，平时就穿那么少，现在感冒了，咳那么厉害，打扰同学们上课哦。”说完全班同学便十分默契的转头看向晴未。

　　少你妹。晴未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到，又用力清了清嗓子，睁大眼睛看着讲台上的老师。

　　“某些同学啊，平时就穿那么少，干什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啊？”左边的段斯扬学着数学老师的腔调压低声音对晴未说。

　　“少你大爷。”晴未白了一眼段斯扬。

　　“哎呀，同学，你怎么这么不文明啊，我大爷平时穿的可不少，大夏天的他老人家都穿着小外套呢。”

　　“……”晴未闭上嘴，转回来，盯着黑板不说话。

　　段斯扬自个哈哈笑得趴在了桌子上，望着窗外某处，停了笑声，也静默无语。

　　晴未扬起头看黑板，坐的笔直。

　　“诶，项晴未，下午是不是要交物理啊，你写完了没有啊？”段斯扬轻声敲了敲晴未的桌面，转头问她。

　　“……写完了。”

　　“恩，那就借我抄吧。”

　　“……你自己不会写吗？抄我的。”晴未蹙着眉头说。

　　段斯扬不耐烦的歪了下头，又讨好的笑着说“我又不听课，怎么会写，借我抄啦。”

　　“……”皱眉不语。

　　“诶，项晴未你干什么啊，今天。以前都借我抄的啊。”段斯扬感觉莫名其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孩的心思真难猜。

　　晴未吐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物理练习扔段斯扬桌上。“喏，给你。”

　　“哈，谢了。”拿起桌上的练习册放自己抽屉里，对一边的女生扬了个笑脸，结果对方给了他一记白眼。全然无视，笑眯眯的转回去。

　　然后呢，再说点什么吧。该再说点什么呢？能再说点什么呢？都已经有女朋友了，有什么可说的呢？

　　从抽屉里拿出草稿纸，撕下一张，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一边写喉咙还一边疼着，连说话都疼。刚打算把纸条递过去，可又思忖了一下，还是把纸条攥在手里，扔进了抽屉。这样的句子，未免太不要脸了吧。

　　“你有女朋友了是吗？有考虑换一个吗？”

　　是不是假设，早一点说喜欢的话，现在身边的这个人握的就是自己的手了吧？晴未暗想，当然，这样的假设只能作无奈时的安慰罢了，终究是毫无意义。上回他问的那个问题也再没有回音。

　　陶梓说活该这样，喜欢一个人又不说，不去争取，只是暗恋的话，只有心累。

　　“喂，段斯扬。”晴未戳了戳左手边男生的手臂，轻声叫他名字。

　　“啊？什么？”男生疑惑的转头。

　　“恩，那个，上次……”晴未顿了顿，忽然没了勇气，只好接到“上次借你的那支笔，你什么时候还啊？”

　　段斯扬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哈哈，我还要用啦，干嘛，你要用啊？这里不是有吗？”

　　晴未指了指他桌上粉色圆珠笔“喏，你有笔啊，真是，一个男的用粉色的……”

　　段斯扬抓了抓头发，皱了皱眉，“那个是别人的笔啊……”

　　“那还不是有笔了，就用不着我的啦，还我。”平静下表情，伸手向男生讨要。

　　男生欲言又止，才吐了口气，说：“那下课我把这笔还给别人，你还借我好吧？”

　　“干嘛非要用我的笔啊？”

　　“哎呀，习惯了嘛。”即使是习惯也是可以很容易改变的吧？

　　“明明有笔用还死赖着不还我笔是个什么意思啊？都是笔，哪有习惯不习惯的说法？”

　　“……”段斯扬无奈，在抽屉里翻找了好一会，才摊开手对晴未说：“找不到，可能是掉了。”

　　晴未盯了段斯扬半晌，盯得对方极不舒服，径自转了回去，不理他。

　　“诶，项晴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啊？”

　　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哪有一个女孩子说的清的，你来猜啊？不过，这样一份心情，任你如何悉心捕捉都是徒劳，你终究明白不了。

　　【二】

　　下课之后是午休，段斯扬一听见铃声就跑了出去，陶梓又被物理老师请去办公室吃午饭，兼在老师协助下完成未完成的练习。晴未从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准备去画室吃，在走廊上又看见段斯扬同林沐雨走一块。加快脚步去了第二教学楼。

　　早起的时候起了雾，到了中午就出大太阳，照耀得整个人身上都暖暖的。

　　晴未坐在第二教学楼的高二画室里，淡淡的吉它声连同阳光一道散落入原本静谧的画室，摆放在画室每个角落一致冷峻表情的苍白色石膏在温柔的阳光柔化了表情，皱起的眉头也好似舒展开，像是微笑。拨弄琴弦发出清澈安静的乐声在阳光味的空气中融化成清澈流水蜿蜒过耳畔。晴未合起速写本，音乐也默契的在几秒之后戛然而止。

　　放下速写本，迈步走出去，看见上一楼对面的音乐教室走廊上站着那个弹木吉它的少年。酒红的发色，依旧清俊锋利的五官。狭长的双眼流动着隐隐的笑意。

　　“我叫贺翊泽。”他站在光芒最盛的地方，声音略带令人酥痒的沙哑。低头朝晴未笑。原来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弯成两弯清澈的小月亮。“你叫项晴未，对吧。”

　　对吧，用的是陈述句。

　　“啊，你怎么知道？”晴未疑惑地抬起头问楼上的少年。

　　贺翊泽又低下头笑，他说“你等等。”说完跑过走廊，听见楼道里匆匆下楼的声音，晴未转过头，看见他小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晴未还得仰头看他，长得真高，看看，差一个头呢。

　　“恩，项晴未。”念的每个音都好似柔软得轻轻颤抖，“我特别留意了下，你的名字。”

　　“诶？特别留意？”晴未呆了下，再次疑惑的问。

　　贺翊泽点了点头，一边拨弄了几下琴弦，一边说：“老是看见你，每次来第二教学楼都能见到你，有次发现站在音乐教室走廊上透过这个窗户刚好可以看到你画画，每次都是。你老是坐那个位置，再后来，放学上学也老看见你，大部分时候都是你一个人走，过了几天又知道我和你住一个小区……后来趁你们画室没人的时候进来看了下，都是你的画，几乎。画得真好，暗自记下了你名字。” 说到这里男生停下来看着晴未笑了笑又说：“你的名字是取自李清照的《念奴娇•春情》中的最后一句‘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是不是？”

　　“啊，是。不过，你知道李清照有《念奴娇》这首词啊？”

　　男生低头扬起嘴角笑起来，说：“你名字挺好听的，就是取李清照这词的意的话未免太凄清，不是个好寓意，‘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不是很无奈哀伤的感觉么？还不如简单点，解释成‘晴朗的未来’更好。”

　　“‘晴朗的未来’，虽然照词的话会比较有诗意，但是，比起来，‘晴朗的未来’一听就很阳光呢。”好像不论现今的人生是多不如意，未来都该是明亮温暖的一样呢。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现实偏偏就是“不许愁人不起”呢？

　　“晴，本来就是个很阳光的字眼啊。”他立在温暖明亮的阳光之下，说着这样一句话，好像就真的温暖走来了，好似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可悲伤，没什么好哀愁的一样，都不见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像是一个梦。

　　少年抱着他的琴，如同抱拥着梦想。倚在走廊上，扬起脸，透过天井望向难得一见的纯净天蓝的天空，阳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略长的发在光线下明亮着酒红，整个人像是钻石一样，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或者说，他就是太阳，不对，笑起来比太阳还耀眼。这样一个人，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几乎真的要去相信这就是一个梦。

　　也可能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么一个人，他如同太阳一般，照亮她遇见他之后的所有生命，即使有一日他不再在身边，也因那零星回忆而依旧温暖着自己走过剩余的所有再没有他的生命，那样的温暖足以叫以后生命中的所有寒冷都化作灰烬。但是，假使，两个人都同时照亮对方的生命，温暖对方的生命，是否更为难得？

　　我的少年啊，温暖我此后所有生命的少年啊。

　　他站在时光之下，拥抱着他的梦想，向往着他的梦想，追逐着他的梦想，照耀着，他的梦想。

　　“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他抱着他的梦想望着他的梦想。

　　“恩。”晴未仰头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点了点头。

　　他笑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磨出茧的手指按着琴弦，弹着乐曲的前奏，打开沉静清澈的嗓音

　　“水一般的少年
　　风一般的歌
　　梦一般的遐想
　　从前的你和我
　　手一挥就再见
　　嘴一翘就笑
　　脚一动就踏前
　　从前的少年
　　啊~漫天的回响
　　放眼看岁月轻狂
　　啊~岁月轻狂
　　起风的日子流洒奔放
　　细雨飘飘心晴朗
　　云上去云上看
　　云上走一趟
　　青春的黑夜挑灯流浪
　　青春的爱情不回望
　　不回想不回答
　　不回忆不回眸
　　反正也不回头
　　啊~漫天的回响
　　放眼看岁月轻狂
　　啊~岁月轻狂
　　起风的日子流洒奔放
　　细雨飘飘心晴朗
　　云上去云上看
　　云上走一趟
　　青春的黑夜挑灯流浪
　　青春的爱情不回望
　　不回想不回答
　　不回忆不回眸
　　回不了头”

　　水一般的少年，风一般的歌。

　　声音如同薄雾下的光芒，朦朦胧胧之后，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