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夜渡 泊船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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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过后，秦军攻伐的力度再一次加大。赵国一去失城五十二，全靠那猛将李牧苦苦与秦委蛇，赵国才能喘上一口气，天下才能睡一场安眠觉。
然，平静到底是从中原消失了。
春日将近，赵国某座城新芽未发，空气里弥漫着冻霜般的冷气，街上无精打采地徘徊着寥寥几人，脸上的表情好看不到哪去。
风吹上几吹，他们便拢起衣领，继续走着。
街上的小贩也几乎没有了，国都要没了，赚再多钱也不会是自己的，何苦劳累？
有人行至城池边侧，站定了去听。犹能听到对面城墙另一边秦军抬着冲车猛击城门的巨响。
一声又一声，撞的是门，惊的却是人的心。秦军就要进来了，他们全都要被杀了!
只听了两声，那人就神魄俱去，哭叫着跑走了。
这份忧虑同样存在于其他三国，上层暂且不言，民间却是有了许多侠肝义胆的能手聚在一处预行诛秦义举。
渐渐地生出一个大些的组织——赤客，口号是：以身诛暴秦，流血不足惜!
四国忧虑，秦国王宫一片平静。
平静到很远的地方响起的工匠凿木头的哚哚声都能清清楚楚地凿进明华宫，将凌晨方入眠的姬丹吵醒。
男子无心睡觉，睁开一双血红的眼，怔怔地看着床顶。
昨夜种种，仿佛一场梦，梦后，残伤犹存。
阿政……不!嬴政!嬴政说他天真，说要灭他的国。
可笑他好不容易回了故国，闻国有难又自荐来秦，希望劝服秦国不要侵犯燕国。
临走前，他还再三向父王保证，秦王是他的好朋友，一定会收回攻击燕国的命令……结果……
可笑五年生死情谊，换来的是什么!
男子恨极，狠命捶身下的床板，直到双手发红，心中恨意未减半分!
罢了，先不想这些。姬丹缓缓起身，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桌案前，摸出竹片和笔墨。
做了多年质子，他的学识也没有落下，写下一封字字泣血的求救信并不用多久。
他得逃出去，回到燕国。
书既成，要想的是把它寄出去。姬丹搜遍自己的行李，勉强刮出五件玉器。
数量虽然少，但每件都是他们燕国的宝贝，价值千金。
有钱能使鬼推磨，姬丹不信这个，但也只能迫使自己相信。
那个看起来最贪财的秦兵毫不犹豫收下的他的宝玉和信，消失在路口。
姬丹慢慢地走回宫殿，远处的工程还在进行。男子抬头便能瞧见，七八个工匠爬在那鸟窝似的高塔上，忙碌着修葺那古怪的玩意。
男子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继续走他的路。看秦国的每一眼都叫他讨厌，恶心得他想吐。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选在昏黄的傍晚出门贿赂，现在摸着黑回家并不奇怪。
月光昏暗，路很黑。
所以男子进了院门，并未注意到墙角蹲了一个人。
当那人低声唤他燕太子时，姬丹狠狠地吓了一跳，死命掩住口才没有溢出惊叫。
那人站在男子面前，塞给他一手东西，热乎乎的。
姬丹摸了摸，惊出满身冷汗，那分明是他刚刚送出去的信和玉!
那人低声道出真相：“太子殿下，这里的守卫全是秦王心腹，贿赂他们是不可能的。那人拿了你的东西就往秦王那去了，是在下半路给截了回来。”
姬丹说不出话，只觉讽刺无比。那只白眼狼，就是这样用他的心思的!
“多谢壮士!却不知，您是否愿意帮丹送去这封信给我的父□□和燕国，必重谢壮士!”姬丹言语殷切，说着说着人几乎都要跪下。
“草民不敢当!信，在下一定帮你送到!”那人一把扶起男子，冷静道：“一个月后，秦王会把你送到那雀见笼，我们会在前夜赶来把你带走。”
“什么雀见笼？”男子警觉起来，这名字实在让人讨厌。
“就是后面在修的那塔，那东西可不就是一个挂在天上的鸟笼子嘛。”
原来那东西竟然是为了他修的!把他送到那里干什么？方便秦王累了出门看上一看？
真恶心。姬丹想到那场面，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我走了，以后会有伙伴来找你。你自己保重!”那人急急地说完，潜回阴影便要离开。
“等等!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姬丹急忙道。
那人一刻不停，只留下两个字——赤客。以身诛暴秦，身死不足惜的赤客!
那之后，姬丹每天都会到院子里去侦查那鸟笼子的情况。
秦国工匠很能干，到现在那笼子已经有了雏形。
笼子很高，外墙是网似的竹条，纠结着缠到网端。透过那网似的墙，内里的摆设看得一清二楚。笼子的顶端罩着八角亭似的屋盖，八个角装模作样地吊着八盏灯。
过了十天，笼子基本成型。墙外挂了层白纱，无风时倒规规矩矩；风一吹，笼内的东西就都曝光了。
那几个匠人前几日还会来刷刷漆，之后好几天没出现。
姬丹心里一咯噔，赤客那边说要一个月才能完工，可才过去二十天，工程就结束了!
当夜，他一宿没睡。果然第二天一早，有宫人来请他收拾行李搬走。
姬丹想到那高入云端的云梯，咬咬牙搬起院里的大石头把一条腿打折，耷拉着腿骗说自己摔着了。
那宫人回去复命，再来时带来一个医师。
包扎好断腿，宫人似笑非笑，“明日我来接您走，王上说了，您明天一定要在雁见楼。您便是手脚全断，我也能把您送上去。”
姬丹失魂落魄地倒回床，心中一片绝望。等到了那鬼地方，要想救他只会难上加难!
难道他的余生就要呆在那可笑的笼子里，活得像只八哥，供那个变态每日观赏？
痛苦流泪中，窗子里滚进一个浑身血腥味的人。那人道：“太子!快和我们走!计划有变!今夜我们就带你走!”
姬丹看着自己的断腿，苦笑一声，一切都是命啊……
那人顿了顿，瞧着人耷拉着的腿，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将人背在身上，翻越墙头，离开了。
外面的风很大，明月也晕散在风里。空气里还夹杂着远方的怒吼：“来人啊！那人跑了!”
身边无数只飞箭穿过，姬丹却只看到月光，感受到风息，此名自由。
糊里糊涂的，姬丹掉在地上，背他的那人一动不动，似乎是死了。很快又有人跑来，把人背起向前跑去。
秦宫的侧门外停着一架马车，姬丹被推进车里，下一刻马车便疯狂地跑动起来。
逃跑的过程很混乱，男子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乖乖地把自己交给那些江湖汉子。
对方也足够厚道，一个个地死去，一个个地又都前赴后继，带着他跑。
不知跑了多久，马车也在半路被舍弃。男子挂在一匹马上，被人带着狂奔。
身后很远的地方，依稀可见火把的悠火，听见那一声声的怒吼。
最后，他们来到河边。
今夜大风，河浪翻滚，小小的一叶乌篷船随波逐流，靠着岸边的一条细绳方不至于跟着浪跑了去。
星月打碎成光，漂散在漆黑的河里。眼前之景，很美，但现在却不是赏景的时候!
船上钻出一个汉子，冷静地唤道：“太子!上船!快!”
姬丹匆匆忙忙地被人推上船，船扯开绳子，风浪立刻带着小船离岸远去。
离岸不到十丈的时候，岸上忽然灯火辉煌，无数簇火把将人照得清清楚楚。
姬丹稍微清醒了些，爬起来撩起船帘极目望去。却见岸头人头攒动，当中的一人通体漆黑，站得笔直。待看清来人系谁，姬丹恨起来。
嬴政!那混蛋，就这样全副武装，披挂着铠甲，站在岸上，幽幽地向他瞪来!
一个时辰前。
嬴政正摸着猫处理国事。夜已深，猫都睡去了，他却还不能睡。
前线战事重重，后援决不能出错。将士在前线拼命，他作为王必然要让战士们无后顾之忧。
“报!王上!明华宫潜入刺客，掳走燕太子!”有兵卒慌慌张张地跑来，跪地急呼。
“追!人若不能归来，你们就全部提头来见朕!”男子心里莫名地暴躁起来，人走了很久心里的火还没有灭。
都是废物!墨冰台五人，白银军整整一队，更别提还有其他普通军队，竟然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至于那些所谓刺客，倒不一定是来对姬丹不利的。前些日子他便收到墨冰台的报告，旧宫那来了人，不久一定会出事。
为此他连催工程进度，提前完成，哪知还是出了差错!
坐立难安之际，嬴政再忍不了，叫来马匹跳上去便追了去。
秦王的马自然不是普通的马，日行千里尚不能道出其万分之一的厉害。
马闷头朝前奔去，风呼啸着穿过男子的耳侧。当一抹冰凉融化在男子的脸上，嬴政抬头一看，却见月光里，无数羽毛似的碎雪落下，飘散在空中。
待追到岸边，人已然连着舟远去。
“拿弓来!”嬴政心里窜起一股火，急着要迸出。
待弓箭在手，箭在弦上，男子却茫然起来，他要杀了姬大哥吗？
船里的人彻底清醒过来，瞧见来人手中的弓箭更是哈哈大笑，也不顾船中人的警示跑出船来，披头散发地踩在船头，发出一串凄厉的尖笑。
笑声里，男子阴狠的咒骂也传了过来。
姬丹目眦欲裂，瞧着来人的眼睛几乎要将人吃下，“来呀!嬴政，白眼狼!来杀了我啊!你今天不杀了我，明天我就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一定要割下你的头!”
弓箭顿了顿，颓然地落下。其他弓弦响起，嬴政连忙去阻止。
待人回过头，船和人都消失在天际了。
雪还在下，月光还在河上荡漾。
姬丹走了，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夜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