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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六国 吕VS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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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沸暑盈天。
天际的烈日慷慨地泼下滚烫的光,源源不断。天地的空气一刻比一刻热,热得笔直的柏松扭成了歪脖树,母鸡身下的鸡蛋不当心滚到太阳底下,下一刻便唧唧叫着蹦出只小鸡,飞也似的跑到树荫下的母亲怀里。
“奶奶的,这狗日的天气!”戍守在秦国边界的守卫李二狠狠抹去额头倾泻而下的汗水,抬头瞪着高空的太阳。
身边的同乡李狗儿嗤笑一声,“老二,别骂了。叫兄弟们听见都恼你坏了他们清梦呢!”
“哼!这天气躲在棚子里睡觉倒是舒服,只怕轮到咱哥俩休岗人都熟了!”李二回头瞥了眼撩起的营帐中的一排排光溜溜的腿,骂道。
李狗儿送了耸肩,“我给你舀一瓢冷水来。”说完果真一溜儿顺着绳梯滑下瞭望台。
“那还差不多。”年轻的士卒嘟囔了一声,抱着怀里的刀百无聊赖地站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防止被长官发现偷懒)。
暑热催人睡,不一会儿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关闭视觉的人听觉有时会敏锐些,年轻人耳朵动了动,一抹很奇怪的声音似乎刚刚进来了,但一瞬间便消失了。
年轻人只道听错了,继续浅眠。
直到那股声响从地底钻出,沉闷的巨响顷刻间布满整个天地。
李二猛地睁开眼,扑到栏杆处望向声音的来源。
于是在年轻人的视线里,一望无际的黄土平原,远处有些发白的地平线,冒出一个黑色的人头。
一人骑马冒出,接着是两人,三人……
“不会吧?”李二心中一懵,甚至抹了抹眼睛,还以为是热出了幻觉。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望无际的平原半边已铺满铁骑,潮水般地冲来,五国军旗迎风飘荡,无声地宣告着秦国的不幸命运。
冷意一刹那汹涌漫过年轻人的四肢百骸,冻得人舌头打起了结。
“敌袭,敌袭!五国联军来袭!”李二顾不得舌头发麻,不管不顾声嘶力竭,牙齿碾过纠结的肉舌,咬出鲜血,但人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啸叫着。
在这一天,秦国边境数十年的安宁被打破。
公元前341年,楚王熊完联合韩、赵、燕、魏四国组成五国联军,讨伐西秦。
边界的八百里加急报快若疾风,砸到秦王的桌上。
为了送这一封急报,一路上不知累死了多少匹神驹,多少个驿使。
可现在谁也没心思在乎这些。
高台之上的秦王似乎没听到这件事一般,低着头揉着卧在漆黑桌案上的肥猫。
叶小满瞧着下方那人,深深地同情起对方来。“喵!(喂!人家报国事呢!你还摸我!我是猫又不是妲己,不想误朝堂!)”猫扭头瞅着青年,不满道。
嬴政没有说什么,只是摸得更为用力,时而挑着猫的下巴玩弄。
“王上?”报信使跪了许久都没有等到答复,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台上的君王,正巧对上那双无喜无悲的眼。
“小的有罪!冒犯了王上!”报信使仿佛迎面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脸色煞白,头贴在地面,瑟瑟发抖。
“下去吧,宣宰相来。”秦王说了一句话。
“是!”吓得厉害的卒子飞也似地爬起来,手脚并用奔出宫殿。
那地方太冷,冷到了骨子里。报信使一连跑出许多米才缓过来。
人一走,整座大殿又空了。
空荡荡的宫殿回旋着年轻人阴狠的笑语,“仲父啊,你的死机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台下走来一个身材宽厚的男子。
男子微微欠了欠身,“王上,听说您找臣。”
嬴政不语,差随侍送下那封急报。
吕不韦微微打开看了一眼,合上信,一语不发,许久才叹了口气。
“五国嚣张如斯,该给他们一点教训。臣提议,请蒙老将军的两个小将带兵去……”
秦王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仲父,朕想您去。您是我大秦的宰相,五国这样羞辱我们秦国,应当由您去讨伐,以振我大秦雄风!”
男人沉默着,缓缓抬起头看向台上的年轻人。
年轻人还在微笑,眼里飞着信任与期待。
“臣年岁已经不小了……”
嬴政截下话头,目光如炬,“去吧,朕,等您凯旋而归。”
才怪!秦虽强,以一敌五也不容易,若是败了这人死于军中是最好,若是没死,叫前线伤亡惨重的罪过也足够逼他自挂相印,退出朝堂!
嬴政算得明明白白。这招,叫借刀杀人,只不过刀是自己,杀的也是自己!
吕不韦忽的笑了起来,躬身行礼,“臣,遵旨。”
出殿的时候,男人脚步缓缓,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子甚至抖了抖。
在二十一岁的秦王眼里,吕不韦的身材已经不再高大,不再宽厚,变得矮小,消瘦。精力旺盛的脸如同晒干的茄子,萎靡着疲惫。
光透过男子,照出一道消瘦的黑影,烙在冰冷的砖石上。
嬴政喉咙一滞,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没有做。
经过三天点兵,第四天吕不韦便出发了。
半百的发丝伏在那颗头颅上,意外地刺眼。
待吕不韦戴上头盔,这股突兀才消失。高台上的秦王才收回眼,言笑晏晏。
“王上,臣去了,您,照顾好自己。”吕不韦躬了躬身,利落转身,被属下搀扶着上马,然后离去。
人走了许久,秦王还坐在台上。那只大手伏在叶小满的肚子上,许久没有动。
群将中走出一个威武的身影,“兄长,他走了,您可以松口气了。”
嬴政回过神,看向成蟜的脸露出微笑,“是的,我应该轻松些。”
这时的成蟜已经十六岁了,身材高大威猛,虽然不至于有虎背熊腰那么夸张,但也有些许的猛虎之气。
青年剑眉星目,目光如炬,整个人都照在明亮的阳光里。
这二人明明有着同一个父亲,一个明亮如烈阳,另一个阴柔似冷月,叫人惊异不已。
嬴政并不讨厌这股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气质,淡然地接受。
吕不韦不在的日子,墨冰台倾巢而出,探寻朝中宫里,哪些是吕氏的爪牙。
官则贬,奴则杀,一个不留。
唯独寝殿的小麻子被落下,秦王说,先别管他,调到远点的地方就算了。
这一切都在或明或暗地进行着,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远方的那人,默认对方已是死人。
但在某一天,吕不韦又回来了。带来了惊天的捷报:五国聚于函谷关,吕公大开险关,不用一兵一卒便叫五国联军溃逃,秦国平安!
“这帮废物!”嬴政暗骂一声,心里顿时把关外的五国看扁,再无半分畏惧之心。
吕不韦回来了,然后带走了一个人。
庆功宴上,群臣醉于美酒,歪歪斜斜。
吕不韦忽的端着酒爵起身,看向台上的秦王。
男子深陷的眼眶中燃烧着两朵黑火,照出年轻人煞白的脸。
他说:“五国辱我大秦,罪不可恕!请公子成蟜替王上出战攻伐五国,夺回我大秦威严!”
“不可,长安君……他还太小……”这回轮到秦王软弱起来,目光戚戚,四处张望,寻找着弟弟的生机。
可遍地是死路,到底无路可走!
吕不韦微笑道:“可臣听说长安君自幼习武熟读兵书,现已大成,正是报国的好时候。王上,您总不至于是担心长安君出事吧?”
更可怕的话语即将飞出,嬴政如坠冰窟,他已到了死路!
“咳咳。”青年咬牙切齿,瞪着眼,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吕相,别说了!我去就是!你别为难兄长了!”人群中炸起一道声音,猛虎跳出,望着男人丝毫不惧。
“好极!王上,我们为长安君干一杯!”男子露出笑容,高高举起酒爵。
嬴政默然,缓缓抬起手,饮下苦酒。
群臣一无所知,喝酒喝得笑哈哈,觥筹交错,迷乱出谁的孤影。
“你不该答应的,谁知道他给你埋下了什么灾祸。”酒宴后,嬴政叫来成蟜,面容肃穆。
青年自信满满,拍着胸脯道:“王上哥哥,放心好了,我很厉害的,一准帮你把那些坏人全打跑。再说,我掌了兵,回来就帮你灭了那老头子。”
“果真?”嬴政问自己,吕不韦已经发现了自己释放出的恶意,他日后的活动会更加艰难,成蟜说不定真的能为自己开出一条生路。
成蟜虽年轻,但之前也曾带兵打过韩国,亲手将韩国数百里地夺了过来。少年英雄,当如此也。
春天的时候,长安君成蟜作为援军跟在张唐等将领的主军之后,前往攻伐赵国。
临行前,嬴政亲自来为弟弟送行。
少年盔甲加身,威武雄壮,眉目中洋溢着自信的光。
“你当心些,别中了赵国的奸计。”嬴政说。
青年点点头,“我会的。”
两人站在一起细细地说了许久的话。不知为什么,嬴政的心里忽然冒出许许多多的话来,怎么也说不完。远处忽的响起号角,该发兵了。
成蟜说:“哥,我去了。等我回来我们再慢慢说。”
告别完,青年又摸了摸兄长怀里的叶小满,笑嘻嘻道:“我不在的时候,还请你好好陪着哥哥哦!”
叶小满歪着脑袋,“喵。(当然啦,你放心去吧!)”
嬴政默然,说不出道别的话,待人正要跨上马又忽的把人叫住,“等等,有哪些将军跟着你?”
青年自豪地笑起来,“那说起来可太多了,最有名的就是樊於期将军,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
“他在哪?”嬴政着急起来。
青年有些诧异,但还是帮着叫来那位将军。
行伍里立刻跳出一位络腮胡的威武将军,面孔是云霞般的红,眉毛浓密,目光如炬。
男子小步跑来,抱拳行礼,“王上,殿下,您叫末将?”
“是的。”嬴政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急的发抖,“你听着,你一定要保下他,不许出一点闪失!听到没有?”
将领看了远处的吕相一眼,答道:“是,这是末将的分内事,一定会做好。”
男子察觉到对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看向墙头,但入眼处空空无也,似乎没什么嫌疑。
“好,你们去吧。早点回来。”男子松开对方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的唯一的兄弟远去。
夕阳忽然降落,在天地间洒落余晖。嬴政就那样站在城门口,全身笼罩在昏黄的暖光里。地上延伸出两道老长老长的影子,人与猫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很久,嬴政才摸着叶小满的头,轻声说:“我们回去吧,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得养足精力去欢迎他。”
叶小满还未回应,肚子却抢先咕咕叫起来。男子笑了一声,“那我们先去吃饭。”
秦有傲视五国的资本,赵国便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秦攻赵,前期势如破竹,秦军步步紧逼,将赵困死。
长安君所在的军队被派往攻伐某处地方,那个小城用不了多久便能拿下。
但等这支军队回头,却发现同胞的刀剑皆对着自己。
为首的秦将说,长安君意图谋反,受王命就地绞杀!
成蟜五千士兵,秦八万大军,如何打得?
青年这才看出吕相的狠毒,他若是反,则落实了叛乱的恶名;若是不反,今日便身首异处!
年轻人撒下热泪,带着鏖战多次的部下投入身后的赵国。
他必须活下去,活着去见他的兄长!
夏天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长安君在攻赵之战中倒戈,投身入赵。张将军紧逼,迫使长安君返回驻地屯留。
秦军围之,杀尽叛军,不留一人。
嬴政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敞开的殿门。
一个英明神武,穿着玄色劲装的青年抱着长剑站在台下,遥遥地向着台上的君王躬了躬身。俊朗的脸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转过身,大踏步走出漆黑的、冷如冰窖的深殿,走到那阳光底下,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