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粱村 一篇完。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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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来了一个瞎子，会做点小生意，卖卖木剑之类的小孩子玩意儿。
他人长得挺好，也长得挺好欺负。
这对他自己来说都不是个秘密，人们也乐于轻侮他的样貌。
本来他不是很有所谓，因为他实在吃不了什么亏。至于那些污言秽语，清净固然好，但话语上的伤害，再不会让他有什么感觉了。说到底，他的生意还做得好好的。
不过他最近发现，偶尔的略施小戒也可以让自己心情好上一段时间。这主要是因为隔壁摊那个游方的大夫。
大夫平时不爱笑，然而自己处理那些找茬的混混的时候，他能听到隔壁大夫埋头煎着药，一边假装咳嗽的憋笑，喘得比东村口生痨病的张老头还厉害。
多笑笑好。无论是和药行老板讲价时那种疏离的笑，小孩子撒娇不喝药时那种无奈的笑，还有拒收穷人诊金的时候那种浅淡的笑。对他也会笑，在自己送了对方一串风铃之后。
他刚到村里时打的野狼，皮毛换了不少银钱，大半送给借他草屋居住的老夫妻，剩下的还算小赚。他又回去要了野狼的软骨片，削成薄薄的小剑，用木枝悬好了，挂上一只从剑柄摘下来的银铃，坠着三条金丝和蚕丝纽成的络子。
那天微风吹动铃铛，络子懒洋洋地摆动。金丝在阳光下闪得像湖面的粼粼波光，点亮了大夫眼里的好奇，以及唇边的笑意。
他听上去觉得那画面很好看，这是根据大夫聊到他们第一次搭话的心情，联想出来的。但大夫当时描绘的重点其实是惊喜于自己天降横财——他不过是夸了句这风铃好看，瞎子居然说两文钱能卖。这里头可绞了三股金线，要抽出来不知道可以倒换多少药材。
可为什么？
“我看你也不像那些找我喝板蓝根的，这风铃的络子你可知是用什么制成？“
是了，这大夫的医术一般。寻常的跌打和风寒都不会医，只叫人抓一把凝血草或者板蓝根回去煮水。而且尤其不擅妇科，村里经常大姑娘小媳妇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地来找他看病，统统给他一人一碗板蓝根打发了回去。瞎子不仅没喝过他的板蓝根，他这一头白发又加上眼盲，寻常医生看到都绕着走。所以在村里住了大半个月，他都没敢开口跟大夫说上话。
但他能感觉到大夫也会偷偷看他，笑着看他稍作闪避，就叫那些扑上来的混混七歪八扭倒作一团。有时追求大夫而不得的女子向他转移目标，却受不了他木讷的反应，大夫更是躲在草药架后面乐得青丝散乱。
他点头表示他知道，他不想喝板蓝根。他还知道大夫上山采药，跑商行买药。一包包地配好了，不会全留给这里的村民。而是赶着小毛驴往天策驻地去，送到戍边将士手里。手头有三股绞金线的络子，他温文尔雅的声音也不会经常抱怨“如何艾叶都这么贵！”
大夫却不信天下有这般好事，直说无功不受禄，一边绕着草屋上下打量了圈。瞎子的屋里全是剑，木头的，骨头的，草编的也有，绝不是大夫熟悉的领域。他最后只好叹了口气在瞎子身边坐下，说说你这眼睛和白发吧。
这不就有话题了嘛。
入了夏，大夫总算开始在瞎子家煮板蓝根之外的东西了。一盅莲子羹夜里用井底积冰镇着，午后他们睡醒了正好解暑热。瞎子喜欢吃的东西不多，以前有莲子羹，现在加上个大夫。大夫身上药香微苦，花肉吹弹可破，白茎青涩讨喜，细尝慢品之下还有回甘，像生成一颗莲心似的。短短数月的时日，竟过出不枉一世的快活。
或许做大夫的确是观察入微，知心解意。有些话他不知道怎么说，终于有一天晚上，他的大夫说如果有不得不去做的事，就去吧。他会在这里等他。于是大夫被折腾了一整晚，天蒙蒙亮时瞎子从房里出来了。
他身形清瘦，让人想不出他如何做些费气力的活。但既然大夫用东海仙莲的莲子为他作羹，他总得备好南海寒铁镇过的井水为其保鲜。
可惜今日过后，寒铁熔炼铸剑，仙莲也终于从凡人的口腹之欲中解脱了。他带着寒铁与亲弟离开后又过两个时辰，冻着莲子羹的残冰才化，暖衾鸳枕尚有余温。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等他回来的时候，大夫果然已经不在了，他也不意外。
他也听大夫讲过一二往事，故事里有东海上的仙岛和苗疆的幽林。
他推开草屋的门，那灶上嘟嘟出气，竟还温着一盅莲子羹。瞎子在熟悉的地方找到了碗和调羹，甚至知他嗜甜，总留着一小罐哄幼儿才拿出来的麦芽糖。
他慢慢吃完，听得门口有动静，似乎是天策府的将士感谢大夫，一路相送回了这处。那将士还要再送，大夫却只能推辞了。原来大夫也不是此间人，而是住在此去百里的一处深谷，位置幽僻不准外人入。谷中繁花万顷，灵鹿顽猴相嬉，绝艺天工七圣齐聚，让漫天星辰皆甘愿落于湖底。
这天策将士像听了一场桃源幻梦，最后被大夫一记厥阴指敲醒了，连忙保证绝不将大夫去军营治病的事说出去，活人不医，活人不医。
非要说，便说他是来这屋里做上一盅莲子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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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粱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