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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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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了半年的公司,离职的时候,能收拾出来可以带走的东西居然寥寥无几,茶水间的花瓶当时买来还是很欢喜的,每个周一都把它插满鲜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理所当然的枯萎和空洞了。
同事们也许是习以为常,也许是觉得不看就能避免彼此的尴尬,所以连道别都省了。
回到公寓的时候,打开门,猫也只是懒洋洋的晃着尾巴看了我一眼,并不介意我早回家,或是漆黑了才到家,对它来说,人类和空气也许没有区别。
这份难以沟通的疏离感,我通常会自我安慰,猫是色盲,猫生来就薄情。
我和它能一起生活,当然也是有共性的,一边忍受孤独,一边坚持离群索居。
都说打工人最开心的阶段有两天,入职那天和离职那天。
现在回忆起来,入职,是在简历上写了许多可忍耐的事情,渲染了并不多的美好品质,所以算不上多开心,只是在肥皂泡泡里,坚韧又疲乏的过着职场生活。
离职,当然是如释重负的,可是人变轻了以后,压力也陡然庞大起来了。
但还是没心情去刷招聘软件,给自己放几天假吧,对自己好点吧,抱着这种想法,漫无目的间,居然就过去了半个多月。
好在这段日子一直是晴天,虽然冷,但是很舒服的,穿着毛绒衣裤,在小区里转来转去,享受无业游民的安乐,路过大池塘,数睡莲又开了几朵,偶尔走远点,去商场吃饭,散步,又看到几丛柔和的芙蓉,静静倒映在清波里。
累了,回家,讨好猫,和它一起躺下,反复看喜欢的剧,看到天黑,又天亮,黎青色被白金色的日光取代。
玻璃窗很洁净,把外面的景象映得格外清晰,总感觉香樟树很招太阳喜欢,连冬天都能被照得郁郁青青,日复一日散发着生机,总让我想起一个故事,最后一片叶子。
那个人真的是因为叶子没枯萎,才活下来的吗?
老师说,是求生的勇气。
我现在想想,觉得或许是孤独的力量。
这世上还有一片叶子,是一直陪着我的,如果我离开了,它也就死了,因为再没人会这样认真的在意它的死活。
无人在意的东西,是没有生机的。
不知不觉的,居然快交房租了,说不上是修生养息还是徒劳虚度,总之必须找份工作,来让已经失去形状的生活,回到普通人的常态了。
投简历,面试,经过一段兵荒马乱后,终于进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公司,要做的事情也和从前差不多,最关键,里面有熟人,同门师姐。
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小囡,但也是从小生活在这边的,可是却建立不了联系,哪怕是和亲戚一道吃饭,也不觉得热闹,只是勉强的,拘谨的,维护着关系。
因此熟稔的朋友,分外珍贵。
也是在她的介绍下,认识了陈先生。
如果这篇记录,是言情小说,那陈先生就是当之无愧的英俊总裁,事实上,他也很受喜爱,即便有妻子,儿子也已经快大学毕业了。
他本来是师姐的客户,但是考虑到我试用期要做出些成绩,师姐便慷慨解囊,将资源分给了我。
但更深层的原因,说出来是有些难堪的,年龄没差几岁,她已经快成为高管了,名牌包包与服装可以做到每周不重样,而我每日还是踩着共享单车,搭将近两个小时的地铁回郊区的公寓。
除了陈先生,她也推荐过别的资源和人脉,在酒局开始前会反复叮嘱:阿芙,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想要一样东西,必须要受点委屈。
乐善好施,其实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自我满足。
我想要的东西其实不多,但还是有,所以答应了陪陈先生吃饭的要求。
说实话,当听到师姐讲,是陈先生主动邀请我的时候,我有点意外,但也仅仅一点而已,毕竟他的名声并不清明,而我恰好是外界说的那种,长成了他喜欢的类型。
这话,听起来有点受宠若惊的含义,据说是他的情人们一致达成的共鸣。
在正式见面前,我们其实也有了三个月的业务往来,多是通过邮件或者语音通话的方式,公事公办,中规中矩,他的语气总是平静而笃定的,蕴含中年人的温厚。
短暂的打过一次照面,他的目光也是平静而宽容的,看向人时,有情绪,没深意,这种淡然,是经过权衡后的姿态。
猜不透。
说是请我吃饭,口味却并不匹配,清淡的淮扬菜,我吃得食之无味,他也兴趣寥寥,筷子碰到餐碟的声音都很矜持。
间或聊几句工作上的事,我一一回答,也俏皮的埋怨几句,他听了微微一笑,宾主和睦,倒真像是来谈合作的。
双人包厢并不宽敞,檀香从清幽变得浓郁,我觉得与他越隔越远,他身后有扇屏风,很精细的工笔画,我一一细数着笔触,渐渐的,慢慢的,视线就飘到了他脸上。
灯影里,男人的五官轮廓并不清晰,线条也是浑然一体的温和,漆黑的鬓角,眉毛,眼睛,像夜色一样深;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以及硬朗的下颌,是屏风上的树枝与叶片。
温文尔雅,但年龄摆在那里,即便有英俊的相貌,也不至于招蜂引蝶。
我则想到宜家宜室这个词。
传闻里的多情浪子,看起来很像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真怪。
他看出我眼里的打量与评判,笑着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但我要是真的问了,就打破了暧昧,也暴露了我生活困顿的本质,所以什么都没说,只是笑,浅笑,微笑,露齿笑,情绪层次分明。
吃过晚饭后,他说要送我,我没有拒绝的权力,那会显得更矫情,于是坐在一起,他看前窗,别的车怎样转向,红绿灯的变换,我看昏黄的梧桐树和街道。
没人说多余的话,我们和这顿晚餐一样寡淡,师姐所谋划的事情大概是失败了。
只是到了公寓楼下,我开门,却没成功,于是看向他。
陈先生微微挑了下眉毛,漆黑的眼睛里,跳动着暧昧的风流情绪。
你什么都不问我,让我心里有点......
他拢着眉,显得郑重,斟酌着措辞。
失落。
男人微抿着嘴角,用很淡的笑容,掩饰令人难为情的直白。
啊......
我似乎很有必要附和出羞涩的样子,但我看着他,只是觉得俗套,这样纯洁,友善的态度,应该是初恋男女才有的,他表露得有些刻意了。
他肯定是个对谁都如出一辙的人,将爱情里的每个步骤都安排得严丝合缝,行云流水的演绎温柔与深情。
我为什么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呢?
因为张爱玲的小说里有很多这样的男性,见怪不惊了。
他仍然淡笑着,静候我的下一句。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怎么懂社交,是个很无聊的人。
如实相告吧,我这乏善可陈的生活,和你这种阶层的人,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不是我拒绝了你,而是彼此天生就不可能亲近。
无聊的人,应该不会特意把野花摆的很漂亮。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我愣在原地,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很和善,车门又打不开,我可能会跳窗而逃。
揶揄或是存着小心思的戏弄,让他的模样变得生动了许多,从儒雅的先生回归成了有欲望的男人。
熟练的调情,对女人来说不失为一种风险。
虽然说出来,你会觉得有些可怕,但,我们其实见过好几面,在这里。
他指了指公寓楼,或者说楼层之外的洋房别墅下的大池塘。
那是我散步常去的地方。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
好奇心消解了被窥探的不适感,人总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很奇怪,一旦产生这个念头,就像是把灵魂抛给了外界,必须要得到些答案,才不算亏本。
陈先生看着我,仍然在笑,缓缓地说了些我在香樟树下徘徊,来回踩影子;抱着猫取快递时行色匆匆,快乐的样子;坐在长廊下看鸟,将啼鸣声学得惟妙惟肖;采山茶,芙蓉,凝视鹅黄的睡莲;
诸如此类,细碎的事情。
可惜,今天才算正式认识了一次。
他遗憾的口吻,听起来很真切。
吓人么?
看我没说话,他的眸光闪动了两下,显得有些局促。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我确实是很惊讶,因为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认真的观察我,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徐徐道来,如数家珍。
我成了一幅行走的写生画,供他观察。
此情此景让我相信学姐说的,是他想见我。
我进公司和你有关系吗?
陈先生唔了一声,很孩子气的语调,轻轻摇头:不是,所以觉得有缘。
男人和女人之间,谈论到缘分,就容易变得牵扯不清,因为有了托词,到底是情感的交融,还是命中注定呢?总之对错都是身不由己。
你也能看到我家?
陈先生点头,继续解释:这真是偶然,从我家阳台望出去,刚好能看到你家的阳台。
哦。
我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衣不蔽体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不过我不经常来这边,大概一个月来两次左右。
这些事,如果我不问,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说,所以此刻,彻彻底底变得松弛了。
刚才说的这些吓到你了吧?他问,神情略显愧怍。
是有点,不过你长得好看,所以,这件事就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我很老实的回答他。
陈先生微微惊讶了一会儿,笑了。和平日里,刚才吃饭时,那种浮于表面,克制的笑完全不一样,很肆无忌惮,像涌动的海潮一样,一声推着一声,弥漫出无穷尽的欢喜。
夸他好看的人和话那么多,他早就习以为常,所以是在笑我。
笑我不会撒谎,明明警惕着,却还是老老实实的顺应了他制造的暧昧氛围。
他看我,无异于猎人看迟钝的猎物。
谢谢。
终于笑完了,我都忍不住观察他有没有多上两道鱼尾纹,结果刚好对上视线。
于是他又开始笑了,很有几分得意的样子。
我干脆靠在椅背上,任他端详,笑个够吧。
谢谢你,阿芙。
他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于是我又给他讲了个冷笑话,上一个说这句话的少爷,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不“笑”子。
总之,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束。
他打开车门,没有挽留,脸上仍带着笑,温声祝我晚安。
爱笑的人,总是比较讨喜的,我的抵触情绪居然被他化解于无形,甚至开始有意识的去阳台,转转,看看,无所事事,不动声色的等待着未知的人和事。
没多久,师姐又升职了,我签到了大客户,也在众人微妙的笑容和眼神里,顺利转正。
他装出不知内情的样子,请我们吃饭,恭喜和祝愿都说得很诚恳,清俊的面孔被酒色染得有些发红,纯澈的孩子气油然而生。
他对我说过的话渐渐成了种子,在心照不宣的暧昧里,缓慢发芽。
送我的路途越来越远,从公寓门口,到电梯口,再到门口。
只是我始终无法主动说出那句: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夜晚不适合茶,过于清醒,就无法心安理得的堕落。
他也会点到即止,松开手,眼神里带着遗憾,摸摸我的头发,耳朵,我们在冬夜里走过,脸和发丝都是冰冷的,他一碰,便有了温度。
早点休息。
嗯。
过了很久,我都要关掉台灯,准备入睡了,楼下停着的车还没走。
这么冷的夜晚,还坐在车里的人,多寂寥。
这份等候与深情,让我开始犹豫,要不要跨过道德的,我自己设立的界限。
为了说服自己,我反复回想师姐说的那些和他家庭相关的事情。
他和妻子从小一起长大,入学,毕业,恋爱,工作,结婚,生子一直很顺利,是一种般配,和平,无懈可击的生活。
变故发生在他三十岁的时候,他的妻子,没留下任何明确的缘由,便自杀了。
好也不好,未遂,但是成了植物人,日复一日的躺在床上,沉默的消耗着余生。
捕风捉影的流言越来越多,起初他都忍着,又当爹又当妈的把儿子养育大之后,终于,在某天褪去了锈迹斑斑的外壳,开始寻欢作乐。
他的忍耐和含辛茹苦的奉献,也换来了宽容,情人们为他的执着和深情而感动。
说来讽刺,我还见过其中两位,生意场上那位比较犀利,打量我的眼神,像淬火的刀片,责怪我抢走了她的爱人,另一位很温和,虽然对我露出了笑容,但怅然若失。
师姐当时替我后怕,担心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被滚烫的咖啡或者红酒泼毁容了。
怎么会呢,虽然我们之间有先来后到,但是在他心里,都无足轻重。
明明那么恩爱,怎么会自杀呢?
反正他肯定有问题,是过错方。
嗯,我很满意,在容易思绪纷飞,情感泛滥的深夜仍然保持着理智。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醒了,窗帘上映着朦朦的光晕,依稀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本来想看下时间,但是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晦暗中,时间的流动,显得毫无意义。
猫睡在书桌上,发出绵长,细微的呼噜声,厨房或者浴室,忽然滴答两声,夜风吹过香樟树的簌簌声;
越静谧,听到的声音反而越清晰。
我的心跳声变得很隆重,咚咚,咚咚,不像从前那么轻松了,或许是因为里面装着错综复杂的感情,和道德伦理的枷锁。
细细密密的噼啪声夹杂着寒意涌到窄小的房间里,我仔细听了会儿,感觉不像雨水,那种沙沙的,铅笔落在素描纸上的动静,应该是雪粒掉在了树叶上。
我很快裹着睡衣跑到阳台,真的下雪了,虽然不纷纷扬扬,但是昏淡的灯影里全是剔透的光亮,星子一般皎洁。
陈先生的车居然还停在楼下!
这时我才看时间,已经凌晨四点了,他怎么还没走?总不会真的在等我?又不是男大学生了。
好奇心过去后,忍不住担忧,别是出意外了吧,冻着了,晕倒了?
总之行动先于理性,穿着拖鞋就跑下楼了。
车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弯腰,正在疑惑到底有没有人时,玻璃上映出陈先生同样困惑的模样。
怎么还没睡?
他摇下窗户,神情有些疲惫,瞳仁却明亮,看了眼我的穿着,和匆忙得有些狼狈的表情,居然问:做噩梦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问完感觉像在下逐客令,因为陈先生有些发愣。
这么冷,你也不开空调,会感冒的。
说完我自己先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咯的,车里的他倒显得舒适。
他想了会儿,温柔而认真的问我:你特地下来看我的?
废话!
没睡好,又挨冻,实在想不通这男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天寒地冻的,把车停在我家楼下,到底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但是从我担心他,不假思索的跑到他面前开始,我就知道他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是手段,我也会心甘情愿地上当。
女人对男人的爱里,必然会掺杂怜悯与无奈,这是男人们最乐见其成的把柄,所以大家才说,同情男人会变得不幸。
将人带回家里以后,彼此都掸掉身上的雪絮,我帮他把风衣挂到架子上时,闻到了香烟的味道,还没散掉,想来不久前还在吞云吐雾。
要不要洗个热水澡?
脱掉正装的男人,少了平日的体面与沉稳,穿着毛绒绒的拖鞋,状态也松垮了,漫不经心地靠着玄关,笑眯眯地看我把衣领袖口整理好。
弄完这些细节,我和他四目相对,一时有些尴尬。
他倒是很从容,在并不宽敞的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打量这儿,观察那儿,还和踱步过来看热闹的猫打招呼,心满意足的样子。
反而是我有点拘束,毕竟第一次带男人到家里,对方还如此堂而皇之的融入了进来。
转而又觉得匪夷所思,外人编排我们的话都能出本黄色小说了,而我的形象也早就邪恶不堪,结果我和他之间走的居然是清纯路线,约会仅限于亲亲嘴巴而已。
想到这里我就坦然了,催促他去洗漱,趁着天还没亮,还能睡会儿。
陈兆言,对,他叫陈兆言,听着就有种符合年纪的正经与文雅,估计从幼儿园开始就会皱眉思索人生大事了。
他正弯着腰逗猫,手法有些生疏,很怜惜的样子,猫对此很受用,滚来滚去,谄媚地展示着肚皮,总之很是其乐融融。
我睡沙发吗?
他看了眼和体格相差较大的沙发,表情有点委屈。
我把空调打开,找出夏天的宽大短袖和裤子:睡床,在我家感冒了,留下病毒就麻烦了。
陈兆言唔了一声,微沉的语调,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挠挠猫下巴,自言自语:你妈妈一直这么凶吗?
因为困,所以等他洗漱完,顶着蓬松的黑发睡在旁边时,我已经闭上眼了,只是闻到洗发水的味道,伸手摸了一把,碰到微凉的眼皮和鼻梁时,才侧过身看向他。
吵醒你了?
也没睡熟,可能要等天亮了,睡回笼觉更香。
窗帘上已经有了淡淡的天光,飘荡时宛如湖面泛起涟漪。
我们离得很近,大概隔了半个苹果的距离,他的眉眼轮廓既深刻又模糊,眼神也是散的,好像在看我,又好像只是单纯的想着别的事,很遥远的事,难以回溯。
我也不会问:在想什么。
他的心事重重,对我来说,亦是远山重重。
男人的体温上升得格外快,我甚至能够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干燥的,像是橘子或者松叶的香气,清清爽爽的,他的怀抱也如树般,令人安心,愿意长久依靠。
挤不挤啊?
我朝他后背摸了摸,没有冷风灌进来,放心许多。
他也给我把被子压得很紧,基本只剩半张脸在外面了,光溜溜的额头和圆溜溜的眼睛,一定很喜感,因为他笑了,胸腔里发出的震动,沿着喉结到嘴角,然后是眼底。
波动起伏。
像个蚕宝宝。
他说。
我小学还真养过。
哈哈。
揽着腰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很温柔,仿佛我只是个小孩子。
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泛了,我忍不住想,他在思念自己的儿子,虽然很荒谬,但未尝不存在这种可能。
也许下一秒,我问他你孩子小学的时候爱玩什么,他也会侃侃而谈。
那太可怕了,让本就不伦的关系雪上加霜。
你想什么呢,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贼兮兮的。
陈兆言小幅度晃了晃脖颈,看得出来,床对他来说是比较狭窄的,即使很想维持风度,也免不了忸怩拘束,长手长脚很难安放。
我都有点后悔带他回家了,一来暴露了自己困顿的蜗居现状,二来委屈了总裁。
要不还是去酒店吧。
你也去?
本就靠得很紧密,只是刻意忽略某些,暧昧的,呼之欲出的情绪,这一问,是试探,更是调情。
不过我和他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庆幸。
庆幸我们仍然保持着理性。
虽然是有点挤,但是挺暖和的,连脚都能盖住。
我忍不住翻白眼,好歹也是一米六的床,又不是儿童床。
嘿。
他笑着碰碰我额头:快睡吧。
我闭上眼后,依稀听到他说了句:时间不多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一样化掉了。
回笼觉总是睡得很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闻到饭菜的香气了。
很近,近得我仿佛能顺着香气,抽抽鼻子飘起来,飘到源头去,就像汤姆猫一样。
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打开卧室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男人,他甚至还换了家居服,灰色粗呢毛衣,长裤宽松有厚度,裤脚挂了只嗷嗷待哺的馋猫。
醒了啊,快去洗漱一下,吃饭了。
直到吃完饭,我都还是有点云里雾里的,对许多事情感到困惑。
其一,他做饭居然这么好吃,家常菜也能做得活色生香,包括猫的辅食。
其二,他还带了个行李箱来,顺理成章得好像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他只是刚刚出差回来而已。
晚上睡觉前,他还特意换了宽厚的羽绒被,足以将我们两个人埋得严严实实。
等下。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打量他昂贵的睡衣,和蓬松的黑发。
怎么了?
他躺在枕头上,微微虚着眼,慵懒而惬意。
你不觉得我家和你家比起来,差距太大了吗?就说这个床吧,估计就小了十多倍吧。
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越笑越开心,床板都开始瑟瑟发抖了。
我买那么大的床干嘛,在上面建个大别墅?
他其实也不是特别温润的人,只是会把刻薄的一面,展现得很平淡,反倒被夸风度翩翩。
每次调侃我,都喜欢用反问句,带着点奚落意味。
小说里的总裁每天都要从五百平米的大床上醒过来呢,我哼了一声,那说明陈总,你的发财之路还不够坦荡啊!
他又笑了很久,直到猫也跳上床喵喵个不停,才终于闭上嘴巴。
小阿芙,你怎么这么可爱。
每次他这么说,眼神就真诚得让人躲不开,脸自然而然红的熟透了,换来更爽朗的笑声。
总之从前发乎情止乎礼的界限,被他消解于无形,但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除了偶尔接吻之外,即便是同床共枕,他也从没碰过我。
本就密切关注我们的师姐,得知陈先生与我同居的事情以后,表示自己叹为观止,因为他从未带过女人回家过夜。
却在我家安营扎寨,过起了平凡的小日子。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妻子一直在家疗养,可能我也会恬不知耻的欢喜一下。
我觉得陈先生对你很上心,也许,有一天......
师姐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有一天,他地妻子去世了,我和他也许能修成正果。
这是一件残忍的,指日可待,有利可图地事情。
遇到陈望岁的时候,我又坐在池塘边上发呆,灰雀在杜鹃花上叫个不停,扑腾着翅膀离开的瞬间,我抬起头,看见一张似是而非的脸,气质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爽,端正。
二十来岁的陈兆言应该就长这样吧。
可能我发愣的样子呈痴呆状,所以他笑了笑,继而觉得不太合适,挡了下嘴角,彬彬有礼的问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
我点头,给他挪位置,挪完意识到石凳蛮长的,属实多此一举,他犹豫了片刻,也坦然地坐了下来。
我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消毒水味道。
池塘周围的树木长得很茂盛,绿得浓稠,几乎快要滴进水波里,一些褪色的健身器材,滑滑梯隐入其中。
他轻轻开口: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那边玩,后来她生病了,就变成我爸带我了,再后来我们就搬家了。
怀念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笑意。
他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反而是我的出现惊扰了那些回忆,所以我一言不发,他则慢慢的,平静地说着。
他曾有个很幸福的家庭,父亲高大英俊,母亲美丽优秀,彼此都事业有成,每周父母都会带他去公园,游乐园,每年生日都办得很盛大,唯一的不好就是,他开口说话的年龄很晚,差不多六岁左右,才稍微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能喊出爸爸,妈妈。
但妈妈却没等到那天,因为她一直活在愧疚里,将所有的家庭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再加上工作不顺,每天都要陪着不会说话,反应迟钝的儿子,一起承受亲戚,朋友,同龄孩子与家长的好奇与同情。
某天,奶奶对她说:早和你说过,结了婚就安安心心在家待着多好,非要折腾,没见得多少钱,可怜我的小孙子替你受罪!
那天晚上,我妈妈自杀了。
他转过脸,神情恍惚,对着我,笑得很惨淡。
都怪我,如果我早点学会说话就好了。
我应该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可是我也不清楚,到底是谁,是什么,剥夺了一个女人的生机。
不好意思,和你絮絮叨叨了这么多。
陈望岁站起来,和我道歉与道谢。
你......别伤心,你的父母依然很爱你。
陈望岁的目光黯淡了片刻,许久,眼中蕴出笑意,变得明朗:嗯,我的父母依然很相爱,我也很爱他们。
那天晚上,我悄悄去了医院,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见了那个美好的女人。
她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白皙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出时光流逝的痕迹,陈望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头一点一点的,呆得可爱,应该睡着了。
陈先生不在。
到底是他太绝情,还是太懦弱,不想看见这样的场景呢?
妻子卧病在床,他却还在外面“寻花问柳”,多可怕。
我应该憎恶这样的人才对,可是,心里总觉得不对。
陈望岁说过他的父母依然相爱。
漫无目的走到楼下,才发现又下雪了,路灯照出茫茫的雪光,也照出男人寂寥的身影。
陈兆言。
不知道站了多久,可以肯定的是,从未离开过。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下雪的那个夜晚,他的车在我家楼下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爱上了他。
但现在,我才明白,这份爱错得南辕北辙。
他手里的烟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火星,如他的目光一样,黯淡,落魄。
雪越来越大了,陈望岁关上了窗帘。
陈兆言依旧执拗地,笨拙地看着那扇窗,却一步也不敢向前。
相思,相望,不相亲。
他在想她,爱她。
我想起来他说过:从我家阳台看过去,可以看到你家。
换言之,在我家楼下,也可以看到他家地窗户。
他等的人,从来不是我。
雪化了以后,陈兆言才出现,在这期间,我们都很默契地没有联系彼此。
那天我去阳台晾衣服,看到他在远远的对面抽烟。
他也看到我了,神情有些迟疑,甚至躲闪了几下。
偷窥狂。
我对他做了个口型,然后笑了。
他愣了愣,一口白烟呛在喉咙里,猛地喷出来,噗噗噗的,十分滑稽。
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多久,听到敲门声,刚打开,便被他紧紧抱住,然后是温热的,慌乱的,带着烟草味的吻,一寸一寸,从嘴唇,到身上的每一处。
他一言不发,我也只是同样沉默的,热烈的回应。
像溺水的鱼,和夏天最后的蝉一样,热烈又绝望的挣扎着,最后归于平静。
我摸着他汗湿的鬓角:我要搬家了。
他靠在我胸前,抬眼时,浓密的睫毛扫过皮肤,痒痒的,像蒲公英一样。
要走了吗?
嗯。
我妹妹说,学费都交齐了,谢谢你啊。
陈兆言静静地看着我,漆黑地眼睛里涌动着许多情绪。
我都明白,但是,我不该明白,因为那会使我动摇。
如果他不爱她,我或许能渐渐心安理得,甚至能宽容自己。
可他爱她。
虽然爱得很卑鄙。
我永远也不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并且也以为永远得不到答案。
总之,我该离开了,并且很快的处理好了辞职,退租,换工作,定好去找妹妹的机票,然后带着若无其事的微小,从他的世界里逃掉了。
妹妹读大学的城市很暖和,没有下雪的机会,我们俩和一只猫,生活得很快乐。
我们本该如此快乐,就好像从没分开过,我从还没去过他得城市,一切都是凭空的。
直到某天,师姐给我打电话,说陈先生遇到不好的事情了。
他被骗了很大一笔钱,几乎倾家荡产,虽然后来追回来了大半,可是人却垮了。
师姐在那边叹气,可怜又可恨,他居然是被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妹仔骗的,就因为和他老婆长得像,结果后来查出来,人家是整容的!你说好不好笑!
师姐说完又感慨,这个陈先生,真是怪,既然那么爱老婆,就不要在外面拈三搞四嘛!真是活该!
我笑着回她:就是啊。
真是活该。
去参加他的葬礼时,我还在想,活该什么呢,他其实,也没办法的呀。
陈望岁看到我的时候,愣了很久,才接过雪白的菊花,对我道谢。
我......曾经受过你爸爸的帮助,是他资助我读完大学的。
我不知道,陈望岁到底清不清楚我和陈先生的关系,还是下意识隐瞒了。
其实也是怕他把我赶出葬礼现场,那就太,丢人了。
好在陈望岁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陈家的,林家的,热闹又凄凉,有人唏嘘说:这才是真的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我妈的最后一场手术失败了,晚上的时候,我们都很累了,就睡着了,没想到......他也死了。
陈望岁的语气很平静,神情也很平静。
但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服上,地上。
源源不断的痛苦,快要将他淹没了。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却又截然不同的人,感觉心里有块地方,也塌陷了,永远的消失了。
没事,会好的。
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擦眼泪,接住哭得虚脱的男人。
既是安慰他,也是告诉他。
会好的。
好多年后,陈望岁向我求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可能是因为我在葬礼上说的那句“会好的”。
我妈对我爸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的。
我想......
陈望岁认真的,温柔的,用曾经和他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那应该是爱的意思吧。
原来是这样啊。
她要他好好的活着。
而他早就承受不了没有她的日子,于是放浪形骸,终于有了陪着她一起死的理由。
【去爱永远不会看到第二次的东西,这就是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随即毁灭自己,人们就在这一瞬间活着。】------加缪|西西弗神话
看到我哭得泣不成声,陈望岁急得快要冒汗了:阿芙,你没事吧,你要是不喜欢我,你......你......
我爱你。
陈望岁怔怔的看着我。
而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点头。
我爱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