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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安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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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苏云清开始被同班小孩子孤立。
成年人的恶意可能在言语在表情,而小孩子的恶意很简单,打你。没有轻重。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老师常说,为什么不打别人就打你?为什么别人都有好朋友就你没有?合照的时候,别人都在笑,怎么就你一个在哭?
一定是你做错了什么啊,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的话,他们为什么就欺负你呢。
打人不对,但要从根源解决问题,不应该从被打的人抓起吗?
他们如是说。
苏云清从一年级开始变得安静又懦弱的性格。她笨,于是拼音写字学得都慢。她长得文弱乖巧,于是被人欺负。一个又笨又被孤立的小孩子,理所应当地成为空气一般的存在。
二零一几年的时候,学校门口的小铺喜欢卖花花绿绿的文具,她每次买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好,不能带回学校。
一旦拿出来,她的东西就会被得不到的同学要么撕毁,要么抢走。
得不到的就毁掉。在大人无比阴暗却只是想想的想法,在小孩那里,毫无顾忌,想做就做。
人性的恶总是在童年时期展露无遗。只有在这个时候,单纯与恶毒两个词靠得如此近。
小云清慢慢学会了漠然。慢慢学会了封闭自己的世界。告诉自己,我不在乎。
不在意,于是不会疼。
小时候是被打的地方不会疼。长大后是心不会疼。
所以她很害怕亲密的感情。当你尝试去把心掏出来贴近另一个人时,掏出来的动作本身就意味着,受伤与否,已不取决于你。
十二月调研考还是轰轰烈烈地来了。一大早开始收拾东西下楼集队。东西很多,她老是要收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人占座,一个人开始复习。
周遭的人三两成群,相熟的同学相互帮忙拎着东西。苏云清买的资料很多,笔记本和错题本也有一大摞。
从很小的时候,被人欺凌的经历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靠得住的。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抗拒。
所以从高一开始害怕与新同学接触,她的高中三年全部用来投入学习。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孤单,但是一个人的世界总是给她一种自在放松的感觉。
继续做计划,复习,有条不紊。虽然考试前的每天,她保质保量地复习与完成作业,上课依然有很多听不懂,但是她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复习和看错题。
这给她一种充盈感。那是一种活着的厚重。
她自认为考试期间已经充分地利用好了时间。语文把每个空都填得满满的,作文又是老套的双峰型;数学自认为没有在不该耗时间的题目耗太久,跳得轻松自如;英语游刃有余;物理化学对着不会的空白发了好一会的呆。
最后一门生物的结束铃声打响时,她愣愣地坐在位置上,看着人群慢慢涌出了教室。疲惫让她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给她一种上帝视角。好像自己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飘在教室最上空,望着这群兴奋地讨论着题目的人。
不管怎么说,十二月的调研考总算落下帷幕。考后的心情还算难得的平静,然而对于一名高中学生而言,最扰人的莫过于考完同学对答案时大声报答案的声音。
……真他妈缺德。
苏云清本来很平静的心里被搅得一团浆糊。
“这次数学出的也太简单了,一个小时就做完基础题了,可惜导数第二问,少写了一行就直接推到结论了,不知道能不能拿满分。”
导数你都快做完了,怎么不说你差一点就能拿到150?
“那个作文我感觉要跑题,跟范文完全不一样啊!”
作文你还想跟范文一样?您是什么牛马?
“物理做得太快了,不知不觉连压轴题都做完了,后面我都不知道要干嘛了。”
所以说半天就是想要炫耀你做得快?
烦躁的心情在同学的话语声不断发酵。然而眼皮低垂,掩盖住了一切心思。
提着的心脏随着数学答案的下发被迅速揪紧。
然后拧碎。
选择题自以为简单,做得太快,导致前五道题错了三道,她好像听到分数嗖嗖下降的声音。
越对心情越低落。
痛苦无比地放下答案,她很努力地压抑住自己不去想每一个熬到深夜的晚上,每一个忍住尿意写题的课间,每一道自己反反复复错了又翻的错题。
她听到过别人偷偷议论自己是卷怪,但是她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偶尔与同桌拌嘴,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
上一次大考失利时,她还安慰自己,只是一次,以后会好的。天道酬勤,努力总是有回报的。
是吧。她拼命地在纸上写,天道酬勤,你已经很棒了,以后会更好的。
努力地使自己信服。努力让自己的努力变得没那么可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浸湿了笔下的草稿纸。蜿蜒而下,一路打湿了胳膊下的答案。
她抓起老人机,离开教室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不出所料,被臭骂了一顿。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哭得看不清东西。更难受的是,妈妈让她早点回家。
早点回家,等着你骂我?
很丢脸。苏云清拼命地咬住胳膊来压抑住自己的哭声,然而抽噎声实在压抑不住,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卿梧很给面子地没有看她惨不忍睹的哭脸。半晌,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你还好吧?”
苏云清抬起头垂着眼睛,拿面巾纸擤鼻涕,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还好。”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小声诉说,说努力没有用,说妈妈肯定又要骂她……陈卿梧很安静地倾听,侧脸被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莫名的让人安定。
不得不说,其实陈卿梧正经起来蛮帅的。
叹口气,他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和上一辈毕竟太多不一样。”
“我们改变不了上一辈的想法。那就努力证明给他们看。”
我做不到。苏云清摇摇头。
别那么丧气嘛,我相信你。他傻呵呵地笑。
虽然安慰的都是没用的废话。可是苏云清仰起头感激地朝他笑。
可能是因为在她都已经找不到希望的时候,有个人对她说,我相信你。
她擦干眼泪,戳戳他的衣服,叫他帮忙讲几道题。
电话那头是抚养她从小到大、与她亲近无比的妈妈,可是那一刻她分明觉得,旁边这个平头、笑容憨憨的男孩子,离她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