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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舟新木 我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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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与别人提过她。
我让她留在我的回忆里,这是我怀念她的一种方式。我们的故事结束得太过仓促,但我还是想记下来,我怕有一天,会忘记。
十七岁那年,母亲车祸身亡,父亲每日以泪洗面,却最终决定带我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前往江川。
我进入了江川一中,并会在这里结束我高中的最后一年。我不算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母亲的离去让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于是,在我的要求下,班主任把我的座位安排到了教室后排的角落里。他还说,我的同桌是一位艺术生,正在参加集训,所以可以把书先放在她的桌上。
我当然没有放。母亲教过我为经别人允许的情况下最好礼貌些。
说起母亲,她的新家在江川郊区的墓园里。每周我和父亲都会带一朵花去看她。不过这周,父亲出差在外,只有我一个人。
已经霜降,秋风微凉,我像往常一样去花店买花,遇到了她。
其实我并不能很快记住一个人,但她那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的镶钻长礼裙,化了妆,却掩不住眼底的青黑。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白,她看过来,冲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回应,付钱离开。
我以为她只是我生命中的昙花一现,不曾想,翌日我便在学校看见了她。
她褪去浓妆,五官精致,依旧有浅浅的黑眼圈。
平日空无一人的角落此刻挤满了人,我试图忽视那些喧哗,但明显不太可能。
好在上课铃及时打响,人群一哄而散。
正当我准备投入书本时,她却开口了。
“你好啊,我叫白舟舟。”
我短暂的空白了一秒,随后回答:“林珩。”
这场简单的对话因她开始,因我结束。
白舟舟很吵。
她每天都有讲不完的话,从语文课讲到数学课,从早读讲到最后一节课。刚开始我还会回答她,但后来索性直接忽视。
白舟舟是音乐生,拉大提琴的,听说已经被A大录取了,不过因为文化课实在太烂,被A大请回来学下习。
她其实挺努力的,虽然话多,但也经常问问题,只不过问完就忘罢了。我甚至一周需要给她讲解一道数学题十次。
不过她得过很多奖,长得漂亮,人缘又好,可能这就是上帝给她开的一扇窗吧。
白舟舟的观察能力也很好,她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时不时涌出来的忧伤,给予我适度的安慰。
“人呢,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她大概是理解错了我的悲伤原因吧。我没有听她继续瞎吹,选择多做几道数学题。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复习、考试,再复习,再考试。我嫌她烦的时候,我会跟班主任商量换座位的事,但班主任每次都以优生辅助差生为借口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只能忍着她的聒噪,尽力静心学习。
不过,她拉琴的时候是很特别的。
元旦前夕,白舟舟在晚会上有一场大提琴独奏表演。
我看过她穿礼裙的样子,的确很好看,但我还没见过她拉琴的样子,说不期待是假的。
元旦晚会的前一天,她说我作为她出生入死的(因为她上课问我问题导致老师以为我们是在讲话,让我们站了一会儿)首席同桌,必须拥有优先欣赏权,说白了就是想在我面前秀一下。
可能是早上下雪淋湿了脑袋,我竟然答应她了。
“来吧小林同学,看舟姐怎么征服你。”
我跟着白舟舟回到她家。很大,但空无一人,桌上摆着刚做的饭菜,保姆已经离开了。
我借用她家的电话跟父亲说明了情况,也撒了生平第一个谎。
“嗯,做完合作作业就回去。”
挂掉电话,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却看见白舟舟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好学生第一次撒谎吗?”她笑得灿烂,脸颊上有酒窝。
我没有回答,端正坐下来吃饭。
白舟舟俨然做出主人的样子,疯狂给我夹菜。
我哭笑不得,叹了口气:“白舟舟,你养猪呢?”
白舟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扒拉了几口饭,模糊不清地说:“我看你这么高,以为会吃的比较多。”
我表示理解,非常尊重她的吃完了碗里的所有东西。
饭后,白舟舟自告奋勇要洗碗。
“你帮我系下围裙呗,就在冰箱旁边。”白舟舟举着满手泡泡喊。
被按在茶几上写作业的我没理由拒绝,帮她穿上围裙,再绕到后面去系绳子。
她的腰很细。
我打了个蝴蝶结,迅速离开厨房。
暖气开得很足,我脱掉校服外套,希望散去脸上的热度。
过了一会,白舟舟带我去了她从小到大练习的琴房。
琴房不是很大,墙角靠着一把大提琴,一个谱架,旁边是一个大的木质书柜,里面全是练习书和奖杯,还有一张小白舟舟的照片。
“嘿嘿,都说了我很厉害的。”白舟舟得意的冲我扬了扬脑袋,我不置可否。
“我明天要表演这首曲子,我自己写的。”白舟舟指了指谱架上的谱子,又极为得意的傻笑了几声。
虽然平时她也这样傻笑,但今日却有些频繁,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曲子不长,舒缓也欢快,有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总而言之,她真的挺厉害的。
“我不是很听得懂,你想表达什么?”我追问。
白舟舟神秘一笑,没有回答我,而是继续拉琴,不过这次换了首较欢快的曲子,我倒是听得出来是表达喜悦的。
为了避免白舟舟飘然忘我,我淡淡地说道:“还行吧。”
白舟舟不乐意了,她拿弓子戳了戳我,又拉了些流行歌曲,才放我离开。
“第一首曲子我没拉完,你想要完整版的录音带吗?”
“如果不算麻烦的话,当然可以。”我回答。
第二天表演,她穿了一条赤红的鱼尾裙,柔软的头发服帖地披在肩上,非常自信地表演了第二首曲子。
我不明白,她明明说第一首曲子才是需要表演的。许是临时换了吧,第一首曲子的情感太朦胧了,我真的听不出来。
晚会结束,班上有同学找她合照,她一一答应,居然还能腾出时间跟我合影。
我不太喜欢拍照,没有什么表情。白舟舟给我讲了个笑话,我才笑了出来。
那张照片拍的挺好,火焰般炽热明亮的少女和周遭灰蒙蒙的少年站在一起,脸上都挂着明媚的微笑,尘封此段回忆。
元旦假日结束了,但白舟舟没有再回来,听说她被一个乐团邀请在春节做巡回演出,现在正在封闭训练。
忙碌的备考让我忘记了录音带约定,直到这学期的最后一天下午,白舟舟突然出现在教室外,托坐在门口的同学转递给我一个U盘,以及一张纸条。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是龙飞凤舞几个字,还挺像白舟舟的作风:我要离开江川一段时间啦,怕你想我,就先把完整版的录音给你吧!林少侠,下学期见!
署名是“最厉害的舟姐”。我不自禁笑出了声,等抬头寻找她时,教室外已空无一人。
寒假需要补课,放假时已经是除夕了。
为了学习,父亲把电脑收了起来,U盘被我放到哪个不知名的角落,总之没来得及听。
不知道哪个同学说,白舟舟参加的巡回演出会在大年初二的时候来到江川表演。
消息是否属实,只有去看了才知道。不知为何,平常看不顺眼的白舟舟,在拉琴时却显得特别乖巧,平常那个咋咋呼呼的丫头瞬间变成一位优雅成熟的女性。
我特意提早到了很多,就为了抢一个不显眼但靠前的位置,多欣赏欣赏不一样的白舟舟。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没有下雪,没有结霜。我坐在靠边的位置上,期待着演出的开始。
幕布升起,灯光亮起,我在众人中寻找那抹乖巧的倩影。
我看到了,在第一排的最右边,那可是首席大提琴手的位置啊。
她穿着白色衬衫,打了个黑领带,黑色西装裤下抵着大提琴,十分的帅气。
白舟舟是自信的。我仰视着聚光灯下的她,沉醉在音乐中。
可是忽然......
忽然,乐队上方的设备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愣住了。
戛然而止的音乐声以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和尖叫声收尾,我缓缓站起身,慌乱的人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她此时的状况。
我想冲过去,却被人群推搡着来到了室外。
雪很大。
我不知道白舟舟有没有事。
我很害怕。
回到家后,我的心跳还是很快,看书看不下去,睡觉也睡不着。
我打开电视,想看看新闻有没有报道,却没有任何消息。
几天之后,我收到了白舟舟葬礼的邀请。
她依旧笑得灿烂,仿佛还在我耳旁说着笑话。
雪很大。
我想起了母亲离开的那日。
那日雨很大,迷雾里看不清东西。
我永远失去她们了。
今日我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终于有勇气打开那个U盘。
文件名叫“给林珩同学,我的好同桌”。
我笑了笑,点开音频。
依然听不懂前奏,我扬了扬嘴角。
琴声停了几秒,正当我以为乐曲已经结束时,旋律突变。
盛大的情愫汹涌而来,淹没了我。
是告白,或是秘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的所有。
是我也想告诉她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