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地航》载舟水

1、第 1 章

　　地公纪3014年，人类首次到达银河系边缘。
　　地公纪3052年，人类首次尝试探索吸积盘失败。
　　地公纪3054年，人类第二次尝试探索吸积盘失败。
　　地公纪3056年，人类第三次尝试探索吸积盘失败。
　　地公纪3057年，人类放弃探索吸积盘，开始向地球地心探索。
　　地公纪3065年，人类第一次地航成功，地航时代开始。
　　……
　　“地公纪3070年，人类第二次地航成功，但其实到那时为止地航都一直是人类联邦未公开的研究。而现在，人类联邦决定向全球公布地航的研究成果。”

　　纳米机器人攀附在超导光纤上，操控着它交织成荧屏，光波被调整到人眼可视的区间，年轻的地航员的身影跃然其上，人工智脑忠实的同步着音频。

　　“……所以现在即将进行的第三次地航，正在全球直播。”青年侧过身，露出身后庞大银白机器的一角。人类汗水，智慧与好奇心的结晶无声的盘踞在这，吞吐着科技的峥嵘。高高的天花板上，冷白的氢气灯在它身上映下一道银白的锋锐光辉。侧墙上无数的钢铁支架托住了地航船，使它脱离地面悬浮在了空中。它如同一只巨大的，用几丁质外骨骼支撑住自己的银白甲壳类生物，在光洁的不知名材质的地板上，倒映出模糊的庞大影像。

　　“你们好，我是负责此次这次的地航的地航员，TK-687k型军用制式仿生人，肖。”肖轻轻的转身面对镜头，他穿着灰色隔离靴的脚踏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明显是被地板吸音。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沉静的微笑。同时用手撩起额角的侧发，那里是一个嵌入太阳穴皮肤的圆盘，无声的散发着蓝光——软体芯片集束盘，那是仿生人的大脑和核心数据的储存地，是他们的灵魂和生命。

　　荧幕前。

　　“仿生人？！他们让一个仿生人去当地航员？”一个安装了单侧义眼的男学生高高挑起了眉毛，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金属的眼眸在眼眶里急速的旋转，由无数细小金属片拼接而成的瞳孔不断放大又缩小。

　　“嘿，伙计，你妈妈没教你读过仿生人权益保护法吗？”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回头轻嗤了一声，她手中培养皿里一只翅膀萎缩的白眼果蝇焦躁的爬来爬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士。”他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绅士性的微笑：“仿生人的数据具有不稳定性，他们的集束盘……您知道的。”

　　“当然当然，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女生露出一抹假笑：“即使他们的集束盘再脆弱，再不稳定，能被列入保护法的都是生物，您能明白吧！只要是地球上的文明生物，不管是碳基还是硅基，都轮不到您歧视。”

　　——《仿生人权益保护法》第342条，所有人人类无权做出一切歧视、侮辱、殴打、诽谤等针对仿生人的损害性行为。

　　荧幕前的一切都与肖无关。他早已进入了总控舱，穿戴好装备后坐在了地航船总控舱正中的座位上。

　　“前翼正常…重心方正常…防震方正常…芯体正常…”肖向讯网那边的总部低声汇报，双手灵活的在控制盘上上下翻飞，敲击着触屏上的按键。层层叠叠的深蓝色半透明光幕漂浮而起。肖严肃地抬头的校准着光屏上的数据，手指不时的在控制盘上滑动。控制盘最顶上指针，随着他的动作无序地转动。

　　肖已将所有数据矫正完毕，他深吸一口气，天花板上的挡板移开，探下两只构造奇异的机械臂。肖谨慎地拉下机械臂上导线磁盘接口，贴在了自己额角的软体芯片集束盘上，而后他试探性的活动手指。奇异的是，机械臂同步了他手指的动作。只是较之他的手指没有丝毫颤抖和偏差。肖对机械臂发送了下探的指令，伸向了那根不知何时静止的指针。机械臂纤细的末端卡住指针上的凹槽，一寸寸的扳动。指针转向的同时，操纵台上响起了某种极精密仪器机括齿轮不断咬合的细密声响。

　　荧幕前，教室里一片安静。一个女孩抱着光脑终端盯着荧幕喃喃道：“将地航船的震频调整到一个P、S波的平衡点吗？同频就不会使船被震损？”

　　教室里一双双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荧幕。眸子里倒映的是那根小小的指针和某种相似的向往。新人类被高度开发的大脑让他们在无需在很大的年龄就能轻易的理解现有的知识。他们知道、理解、懂得，但是又从未经历。倒不如说知识来的太陡然倒变成了他们脑袋里那些虚幻又真实的绚丽的梦。但现在这些镜花水月在他们眼前，在他们的见证下，一步一步变成现实。

　　地航船下，光洁的地板从无到有生出一条细缝，然后彻底的向两边分开，赤红的岩浆的光从中透射而出。岩浆翻滚着。膨胀后又爆裂，飞溅的高温半流体推开浮于表面的黑色火山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如同某种带着致命意味的低笑。

　　支撑着地航船的机械架突然松开缩回，失去支持力的地航船下坠着砸在岩浆面上，扑通一声，岩浆涌动飞溅。驾驶舱中的肖却面不改色。荧幕前的大多数观众也没有露出失态的神色，因为他们早就认出地航船的外壳是某种特种合金，这种特殊的合金已经不是能凭单纯的高温就能融化的，熔点的概念似乎在它的性质上被模糊。即使是主控室前看似透明的如同玻璃一般的材质，其实都是某种特制的材料，它以大的惊人的比热容强势的无视岩浆最致命的武器——温度。

　　飞船的重心方开始缓慢的调整，地航船开始下沉。岩浆从船底直至没过顶端。只余留在岩浆上几串细小的气泡，拍摄的摄像头切换为内置。昂贵的拍摄机器忠实地呈现每一帧的清晰画面。翻滚的岩浆被飞船推动，不甘的贴在玻璃上挤压，可布的红光照耀着萧的银发，肖的侧脸，肖的眼睛，肖的集束盘。

　　“我们现在位于地下36千米。因为我们直接从火山口进入，所以省去了地壳的通过流层。现在，我们即将加速通过岩浆。”他的手指推动仪表盘上的按键，地航船的尾部开始喷吐氢气，在岩浆中留下一大串移动缓慢密集的透明气泡，飞船的速度徒然加快。

　　地航船如同一柄利剑劈开岩浆，朝向上地幔顶部进发。

　　高速行驶一段距离后，地航船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从岩浆的底部进入了一片更粘稠的物质，抵在玻璃上什么也无法看清，但这难不倒仿生人的眼睛：“这是融化不完全的岩石，岩浆中还混杂了大量未融化岩石。不过请别担心，它们无法影响我们。”肖淡色的嘴唇开合，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与赤红的岩浆截然不同的，柔软的长春色。这略显旖旎的色彩是安装了某种尖端的军用多功能成像仪所导致，但这军用设备奇异地呈现了某种和一个军用制式机器人不符的温柔风情。

　　的确如他所言，岩石的撞击的确无法在地航船上留下哪怕一点痕迹。他们也很快驶过了上地幔，现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大量的岩石和少量熔融部分。昂贵的拍摄机器人无愧于它昂贵的造价，它早已切换的带有特殊成像仪的镜头方便观众观看。虽然成像仪的品质略次于肖的，但也足够用了。

　　“这就是仿生人眼里的世界吗……？”有人在荧幕前低声自语。

　　“已经驶过顶部了，现在的上地幔的成分接近于超基性岩即二辉橄榄岩的组成。它经由部分熔融而产生玄武岩浆，剩余的为难熔的阿尔卑斯型橄榄岩。上地幔的化学成分相当于由3份阿尔卑斯型橄榄岩，和一份夏威夷型拉斑玄武岩组成。”肖简略但用心的介绍：“用正常的开洞手段通过会需要大量的时间，并且上下地幔的大部分都是这种成分，不会有大变动。就没有慢慢为你们介绍的价值，并且在第一次地航时运用此方法通过时，即使我们在返航时使用了相似成分的填充物填充也还是引起了地幔断层的易形，为了避免引起未知灾害，我们在第二次地航时在附近建立了一个空间迁跃始点。”

　　肖在操作盘上一点，一个拉柄被投影出来，他握住拉柄虚虚一拉，地航船立刻灵敏的转向，绕着上地幔中部的边界向右航行，肖熟练地找到了空间迁跃始点。

　　说是空间迁跃点，也确实只是一个可以在地航船底部对接的一个小接口，但最震撼的是它深埋在岩石下的“根部”——由银灰金属拼接的蜿蜒“树根”如同一节一节紧密咬合的龙脊，在背部裸露在岩石外的顶端可以清晰看见一条荧蓝的脊线，并且在大约每隔十米就会有一节凸起的不明用途的接收器，除却被金属包裹的部分，可以看见那如同蓝水晶一般质地的接收器里，流动着闪烁明灭的数据。而这种“树根”至少有数百根，向以节点为中心的四面八方延伸，如同某种蜘蛛的网。些许“树根”的中部和末端还有分叉的“根须”。在成像仪中变得半透明的岩石熔融物的包裹散发着淡淡的蓝光，有一种宏大又静谧的美。

　　“这是它的大脑，用于计算空间的波动。”肖又用他那万能的操作盘成功对接。

　　“迁跃开始。”冰冷的中性电子音响起，这是飞船的装载AI第一次开口。

　　拍摄的镜头被关闭了。但音频仍然链接。

　　“抱歉，但迁跃过程被列为保密事项。”肖淡淡的声音响起，你可以想象声带是如何震动，然后青年是如何碾压他整齐的牙，蜷缩他的舌头和挤压他淡色柔软的唇而发出音节的。

　　“启动磁括，启动磁感……哦？我们到了。”

　　摄像头被重新开启了，人们首先看见的满屏幕的炽白，闪耀的光直叫人睁不开眼。但成像仪被迅速开启了，炽白变成了半透明的红，那是高温的液态金属。然后他们发现，所有液态金属被一种莫名的立场排斥在外，地航船悬浮着，成了货真价实的“飞船”。而它的上下左右被排斥出了一个完整的圆的真空空间。

　　“这是地航船的及其强大的磁斥力使金属远离。我们现在处于地球的外核。外地核的厚度为1742千米，平均密度约10.5克/立方厘米，物质呈液态。过渡层的厚度只有100多千米，物质处于由液态向固态过渡状态。内地核厚度1 216千米，平均密度增至12.9克/立方厘米，主要成分是以铁、镍为主的重金属，所以又称铁镍核。”

　　地航船向前行驶。远处那个庞大到看不清全貌的白炽球体似乎也微微放大，它的光被成像仪消减，否则会使肉眼致盲，但还是亮的惊人。

　　“这是地球的内核。地球的心脏，祂的磁场的发源地，祂最初始的胚胎核心。”

　　荧幕前的所有人突然生出了一种由心的战栗。

　　地球，他们的摇篮，他们的母亲，他们从几百亿年前就拥有的诞生之所。

　　祂孕育他们，祂哺育他们，祂养育他们，祂给予他们。

　　现在，他们握住了母亲的灵魂。

　　“我知道仿生人备受歧视，此次由我主导的地航也备受争议。”肖不知何时起身，面对镜头：“仿生人是人工的造物，我们的集束盘因为科技而显得脆弱又不稳定。我们随时可能失控或暴毙……”

　　“但这是地球联邦的指示。”肖笑了，背对着地核，耀眼的光为他身影边沿描上光辉。

　　“我们早已是生物了。我们属于地球。”

　　“所以第三次地航，人类和仿生人共同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