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当恋爱脑》嗷呆鱼河笨

33、第一因

　　A市静默的夜色被车水马龙的灯光淹没，城市在将夜不夜当中收获了属于钢筋混凝土的孤独。

　　今晚月亮很圆，乔橘还在公司加班，赶在凌晨一点之前结束工作，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江辞远记得那天的夜色，也记得那时再过七小时乔橘要去赶个早会。

　　他保留了对乔橘的一些肌肉记忆，比如太晚放学没有人接送的时候自觉揽过这个活，他没跟乔橘提前打好招呼，只是把车停在乔橘的必经之路上。

　　秋天的晚上风挺大的，虽然知道乔橘有车，而且家也住附近，但还是想来见见她。

　　可是见到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尤其是看到她脸上的疲惫和绷起的嘴角时，更不知道以什么话题开头。

　　只好先把人连哄带骗带到车上，让凉风不再去折腾她。

　　所幸是乔橘先问的：“你怎么过来了？”

　　江辞远绝口不谈他问了公司员工的事情，找了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由：“正好路过，看你们还在加班的样子。”

　　“饿了吗？”

　　“饿了就有吃的吗？”

　　“当然了，”江辞远把纸袋递给她，里面是还温着的粥，他无奈地笑了，“你几岁了，饿了不能自己点个外卖？”

　　乔橘捧着密封的粥，并不是很想现在喝掉，她的头抵在车窗上，困得只想睡觉，饿不饿反倒是其次：“点了，没什么胃口，还不如饿着清醒。”

　　江辞远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己是个行医多年的神医：“那你可能是咖啡喝多了。”

　　乔橘也配合道：“居然是这样吗？”

　　“几天没睡好觉了。”

　　“好几天。”

　　江辞远侧头看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辛苦了乔董，那你现在回去睡觉吗？”

　　“……可能先把论文写出来吧。”

　　江辞远按捺住心疼，“我送你回去。”

　　乔橘没拒绝，低低的“嗯”了一声。

　　车只能停在小区门口，乔橘感觉自己只是闭了两秒钟眼睛，就到目的地了，她发了几秒的愣，这才回过神来：“谢谢，那我走了。”

　　“明天降温。”江辞远前不着村地说道，“多穿点吧。”

　　“……好。”

　　“什么时候再来吃顿饭吧，我爸妈又天天念叨你了。”

　　“可以。”

　　江辞远沉默了一会儿，突兀问道：“今天月亮很圆，你看到了吗？”

　　乔橘被这一打岔弄得暂时下不了车，她疑惑道：“看到了，怎么了？”

　　“给我摘一个吧。”

　　乔橘：“……”

　　“月亮不行的话，给我摘颗星星？”

　　乔橘想扒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感觉你今晚好像很好说话。”江辞远态度诚恳，“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能答应？”

　　乔橘顿时清醒了，她心里又被江辞远有意无意地扎了一下，但还是一副淡漠无所谓的样子：“那也要看情况的吧。”

　　“你是说，如果情况允许，你什么都能够答应？”

　　可能是江辞远的眼眸太深邃也太深情了，乔橘差点控制不住地把话一股脑都倒出来，她凭着过人的耐力忍下来了，却还是被这个眼神砸出了个无伤大雅的口子。

　　她说：“是啊。”

　　真久啊。江辞远想，跨越那么多年的喜欢，此刻汇成荆棘勒住他的心口，疼得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原来只是两个字就足够他陷在很多事情里出不来了。

　　他想握住乔橘的手，又因为习惯而变得胆怯起来——他跟乔橘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密接触，似乎都是在丧良心的意外上。

　　“你怎么了？”乔橘看着江辞远指节泛白的拳头，“很烫吗？”

　　江辞远一下就笑了出来：“你心是真大啊。”

　　“不大。”

　　江辞远僵了一下。

　　“你管好多。”

　　一句好听的都没有，可每一个字都像烟花一样炸开，非要把外面的夜色都点亮。

　　“江辞远。”比起江总难捱的欣喜，乔橘显得冷静很多，她把江辞远的头发吹得差不多干，就关掉了吹风机，“你想听到我的承认，然后呢？”

　　这下江辞远也冷静了。

　　然后呢，非要在这种时候问出真话来。

　　然后呢？

　　说“乔橘我很想跟你谈恋爱”，顶着打了石膏的手臂，看乔橘一边照顾他一边愧疚到只能答应吗？

　　“对不起，得意忘形了。”江辞远说，“我就问问。”

　　顿了顿，他又问，“再问一句行不行。”

　　乔橘抿嘴笑了笑：“行。”

　　“你是因为愧疚才承认的吗？”

　　乔橘盯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出于期待又转过身来。凌乱蓬松的头发遮住了江辞远的额头，眼睛里盛了暖光的灯光。

　　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时机和场合，乔橘对此铭记于心，于是对于这种不伦不类的表白，也就没什么应对的经验。

　　她承认了也没关系，这点爱慕早就被江辞远发现了，只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藏起来了一会儿，被问起的时候为了面子也不敢坦诚，只能被放到现在。

　　乔橘没怎么多想，只是说了实话：“没有，我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很喜欢你。”

　　跟那句简单的“是啊”不同，江辞远一瞬间从她完整的字词句子里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磅礴的海水朝他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面前也一片灰蓝。

　　可是又莫名其妙的，突然柳暗花明起来，他曾经以为捉不到的鱼在自己身边游着，海里静默无声，沉寂空寞。

　　“不说这个了吧，我去洗澡了。”

　　乔橘看出他略微的窘迫，决定暂时不去讨论，她留下一个台阶，刚要走掉，就被喊住。

　　“乔橘。”

　　她回头。

　　“我也喜欢你。”

　　乔橘点点头：“我早就知道了啊。”

　　“还是不太一样的，之前说过的和今天说的不一样。”

　　“好吧。”

　　“下一次吧——等下次你主动说喜欢我的时候，我们就谈恋爱吧。”

　　乔橘忍不住扬起嘴角：“为什么是下次？”

　　像是提前知道了自己优异的考试成绩一样，江辞远释怀地笑着回道：“这次影响你的条件很多，不作数。”

　　“可以。”乔橘爽快答应。

　　乔橘洗完澡出来找杯水喝的时候，发现江辞远还在客厅的沙发坐着，她走近问了一嘴：“你不休息吗？”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刚刚事情忽略掉，此时凭着这些年浑水摸鱼的敷衍，居然拼凑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和谐来。

　　断臂江辞远的腿上还搭着笔记本电脑：“看文件呢，刚发来的。”

　　“你方便打字吗，我替你吧。”

　　“公司机密，不能外传。”

　　“好，晚安。”

　　江辞远急忙叫住她：“等一下嘛乔董。不是什么机密，就算是机密给你还不能看吗？”

　　“那我要做什么？”

　　“书房里的平板上还有文件，你可以拿来跟我一起看。”

　　很久都没额外加过班的乔橘纡尊降贵，点了头就去书房拿了平板。

　　江辞远家里的书房跟平常的没什么区别，只是桌子上不仅有平板，还有压在旁边书下欲盖弥彰的两张纸。

　　乔橘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叫自己不要去管。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应该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纠结了十几秒，终于在“算了吧偷看别人东西不好”和“我感觉它在召唤我要不然只看一眼就算了”选择了后者。

　　乔橘捻起书，看了一眼纸上露出来的字，又像摸到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立刻放下了。

　　是一封检讨书。

　　那天在自己家门前，江辞远说“将奉上检讨书一封”，乔橘以为只是一个随口说说的事情。现在她终于发现，江辞远答应过的事情，从来都没有过随口说说。

　　她不知道该不该看，毕竟这没有交到自己手里来，但是出于对江辞远的了解，她现在开始怀疑对方让她到书房拿平板的目的就是这个。

　　于是她就这么做了，小心翼翼把那两张纸拿了出来，上面的字笔锋凌冽，出自江辞远之手。

　　她深吸一口气。

　　尊敬的乔橘女士：
　　您好！
　　首先，我要为了我不知死活的欺上瞒下做出诚挚的道歉，并且对于喜欢看你纠结矛盾的表情做了深刻的反省，特此写检讨一封，细数本人的大部分过错。
　　第一，解释乔橘女士毕业典礼的钢琴问题。当时我请教了你们班上很负责任的小班长，询问音乐教室的具体方位，但在教室遇到大学同学，跟她一起上台弹了一首。对于这件事，我的想法是：反正也不能喜欢你（具体原因请见下方），不如干脆顺水推舟惹你生气算了。那天我看到你快要哭了，有点高兴也有点心疼，可能取决于本人并不正常。回去之后我也有过后悔，但还好你没有因此再也不理我。在此本人保证，这种重大错误以后不会再犯，并且对于乔橘女士的宽宏大量表示由衷感谢。
　　第二，关于喜欢看你纠结且不自在表情的问题。这一点我道歉，但并不准备改，你高中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只要我说点偏离你心中答案的事情，你就会有这种表情，嘴硬又爱犟，表面上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非常可爱，我很喜欢，并且看到就会高兴，可以说我很大一部分的快乐都是因为你太好逗了。
　　第三，总结为什么无法在前几年向你表白的原因。起初是因为你是乔理的孙女，我跟你爷爷有合作，外加我风评不是很好，所以只能在你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避开你的表白预告，我怕你被我拒绝之后会不自在，我们俩的关系就此疏远。那天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回家之后仔细想了一下，大概就是圣诞节你跟我讨论苹果的那一次。
　　不过我对感情并不是很明确，遇到动心的情况只有你一例，还被我装作看不见了，所以那个时候我舍不得跟你淡掉本来就没什么的关系，但也不敢去听你的告白。后来明易遇到危机，你那时身边流言蜚语很多，我也想跟你站在一起，但是只会适得其反。
　　爷爷在很久之前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就连你的婚姻大事都交给我来把关，乔风雅的事他也找我帮忙，几乎是想让我帮你把前路铺好。我很乐意，我甚至求之不得，如果这样能跟你多相处、让你稍微轻松一点的话，我怎么样都愿意。但是你是乔总，你需要的不是我的帮助，我没办法在你爷爷去世之后说我喜欢你，也没办法在你忙的焦头烂额整天面对许多指指点点的时候说我喜欢你，所以只能出国逃避，正好你也可以不用受我的影响，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对我自己的过去也并不满意，很多时候我在你面前都是自暴自弃，无论是男女关系还是本身恶劣的性格，我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误会就误会了，我也并不指望你能把目光分给我。但是你就是很意外的在18岁的时候喜欢上我了，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接受到的最纯粹的喜欢，但同时也怯懦，我怕你可能随时会因为我的性格讨厌起我来。哲学上有个概念叫做“第一因”，我差不多明白了，如果当时没让你有那么多误会，我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写检讨了。又或者说，这个“第一因”不是什么其他的事情，只是你本身。
　　你是不属于我的月亮，隔了一层玻璃的雕塑，喝不到的橘子汽水。所以我送你手链，去计较我跟你的距离，对那瓶汽水耿耿于怀。我明明跟你有了七年的相处，却有很多遗憾。从没提起过加你的微信，只因为我想等事情都结束，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四年间没什么联系，也都是因为我离开之后非常想你，生怕一个联系就忍不住飞回来抱住你了。是我不好，没早点告诉你，没早点发现你的胃病，没勇敢一点。
　　最后，我再次向组织致以真诚的歉意，希望乔橘女士能够从严处理（从宽也行）。
　　此致。
　　啾咪。

　　江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