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有一年 ...
-
有一年的圣诞节,尼尔还住在温菲尔德17号的出租屋里,虽然已经时隔多年,但这条街一直令他印象深刻,因为温菲尔德是一款澳大利亚香烟的名字。
那年尼尔经常会去温菲尔德商店街的茶餐厅里和几位邻居喝啤酒,他们是借着这条街认识的,因此叫做温菲尔德朋友。温菲尔德朋友平均年龄65岁,这令尼尔时常觉得自己和他们一起喝酒就像在欺负社会弱势群体。虽然每次喝到扶着树呕吐的都是尼尔,但从身体功能上讲,酒精带给温菲尔德老年朋友们的伤害或许更大。
温菲尔德朋友中有一个人叫本·柯莱特,尼尔和他聊的最多,关系也最好。本喝的很猛,但他每天只喝10杯新鲜卡尔顿啤酒,这是他的医生告诉他的,多一口都不行,多一口他这年迈的躯体都会有当场猝死的风险。即使这样,本·柯莱特最爱说的一句话依然是“今晚一定一醉方休”,这句话每每都让人认为他今晚必定要喝11杯卡尔顿啤酒、然后去见上帝了,但往往最后本还是停在第十杯。总是如此。
根据本·柯莱特的讲述,他在年轻时曾做过一件错事,但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只说是做错了,而且是今生今世无法挽回的错误。他经常说做任何事都和时机有关,一件事情在做的时候选对了时机,就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这点尼尔觉得非常有道理,从这个角度思考,人类的命运有无限的可能,这些可能根据时机的选择而改变,因此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然而这却留给人类一个更具难度的问题:什么时候才是好的时机?本·柯莱特历时69年,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于是在第70年成为了上帝的信徒。只有上帝知道答案,如果我们人类仍有疑虑,都应该去问上帝的主意。但在上帝眼中,命运其实只有一种可能性。
接受上帝清算的日子不远了!
这是本·柯莱特的另一句口头禅,尼尔不知道他在年轻时究竟犯了怎样的过错,但看来是罪过不浅。他每天都在等待自己的报应,他并不感恩,因为他觉得这是上帝的把戏,只要又是安然无恙的一天,他的恐惧就又增加了一些,他知道上帝在累计。最后的一击将是致命的。
“我要去珀斯了,伙计。”尼尔取了两杯卡尔顿啤酒,递给本一杯。
“什么?”本大喝一声:“认真的?”
“千真万确的,我打算去那找我的叔叔做生意。”
“不回来了?”
“看看吧。”
本·柯莱特抬起手掌搓了搓大腿,又拍了几下,摇摇头道:“那今晚一定要一醉方休。”
温菲尔德街的西南方向,有一所公立高中,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放学。尼尔喜欢这个时候来茶餐厅,因为这时候人最多。一波东方模样的高中生会三三两两的走过来,去鱼薯店和饮料店徘徊,大家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徘徊到什么时候,他们总也不赶时间,就像没有家的流浪猫。但高中生比老年人更有看头。
“你看那帮小孩。”本·柯莱特指着远方饮料店门口的东方高中生,尼尔跟着望过去,见他们正在玩骰子,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玩的热火朝天。骰子是东方文化的神秘产物,据说玩法多变,从古代时期便是人们娱乐的方式之一。
“我猜他们在赌博。”尼尔抿了一口酒。
“或者在占卜。”本托起腮细细盯了一会,抓起他的卡尔顿饮了一口:“比如用骰子来探测上帝的旨意。”
“但他们可能不是基督徒,况且那样张牙舞爪看上去不是很虔诚。”
“上帝只是一个名字,他们有他们的神,可能叫’Wang’、’Lee’之类的,再说东方习俗我们不懂,你懂吗?”本侧过脸问。
“据我所知他们通常会下跪。”
“下跪是犯罪,上帝说的。”本笑了笑,又接着道:“据说东方人会对着死去的猪磕头,祭祀的时候。具体来说是猪头部分。”
“猪头?”
“嗯,不过说到祭祀,你知道马达加斯加怎么祭祀吗?”本喝下一口啤酒:“据说他们要定期把尸体翻出来,换上新的裹尸布,以示尊重和爱,而且还要抬去大街上一起跳舞才行,多疯狂呀。”
“你懂得真多,本,可我还是觉得他们只是在娱乐罢了。”
本点了点头,道:“假如一件事可以用’是’或’否’来回答,那么我们就可以把1当做’是’,其他当做’否’。”
尼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本·柯莱特在继续他先前发起的骰子占卜假设。
“这听上去不公平。”尼尔回道:“怎么也应该用135和246来区分。”
“那还不如硬币呢!”本喝了一声:“有的事情需要万里挑一,才能坚定那份’是’的力量。”
“我看你这只是想把侥幸当做命运罢了。”
其实说起占卜,现在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参考上帝的旨意。尼尔又打了一杯卡尔顿啤酒,他想起了隔壁香料店的女老板——弗丽达。那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单身女人,她有着一半印度血统,因此头发是厚密的深棕色。她的眼睛很大,时常被店里的香料刺激,于是常年晶莹剔透,像是有水要滴落下来。她的眼睛像两条迷人的热带鱼。
尼尔曾经无数次对弗丽达表白,但弗丽达都拒绝了他。有次茶餐厅的另一个伙计也对弗丽达表白,被尼尔胖揍了一顿,他本以为弗丽达会因此而讨厌自己,却没想到弗丽达对自己连连道谢。这更加令尼尔伤心欲绝,他感到弗丽达在等着一个能将自己也胖揍一顿的男人出现。
他现在需要一个是与否的答案,那就是“是否该在离开前再追求一次弗丽达?”,这个答案很迫切。
其实尼尔已经打算这么做了,他打算再做最后一次表白。但他不需要结果,只是这样做了他才觉得安心罢了。然而做的时机不同,结果会有所不同,这点是肯定的。他虽告诫自己不需要结果,但那炽热而朦胧的结果却如隧道尽头的光芒般令他向往。总之,尼尔需要一个1,不仅仅是数字1,而是叠加了时机与命运的1。
临回家时,尼尔跟高中生索要了一枚骰子,他说用一份阳光夏日冰激凌套餐作为交换。那群来自东方的青少年非常热情,他们坚持要把刺着龙图腾的筛盅也赠给尼尔,说作为两国友好交流的见证。尼尔感激涕零,为了国家的未来着想,他光荣的收下了龙图腾筛盅。尼尔打算从接下来开始到前往珀斯前的每一天都坚持不懈的掷骰子,等待自己的1。
在这个占卜中,上帝不需要说话,他回应的方式很简单,如本·柯莱特所说,骰子摇到1就是好时机,那尼尔就立马去沃尔沃斯超市买一束鲜花冲去香料店。23456则不是好时机,尼尔就可以一走了之,从此无牵无挂。
“有1吗?”
每一天尼尔都会双手合十,虔诚的询问上帝。尼尔在每一次想起弗丽达的时候都掷一次骰子,白天的次数要少过于晚上,到了晚上,尼尔的房间内疯狂的想起摇骰子的声音。他有一只曾在弗林德斯火车站捡来的母狗,每到夜晚,那只母狗便会对着这一幕发出疑惑的吠叫,它做狗以来还没有见过哪个人发出这样焦虑不安的声音。但到了白天,那声音又不见了。
结果半个月下来,所有尼尔认为不错的时机,上帝都没有回应1,反而在那些尼尔觉得糟糕透了的时机,上帝却告诉他此刻是1。
也许上帝的思维本来就是不同于人类的,这尼尔完全可以理解,又也许上帝从来就指引不了任何人,只是个围观的。又也许追求弗丽达这件事从根本上就没有得到上帝的认可。但任何一种理由都没办法说服尼尔,他首先无法相信这份不幸的爱情是必然的,或者说他根本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一件事的发生注定是悲伤的结局,这听起来就像上帝已死。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万分可笑,如同过去撕玫瑰花瓣等待梦中情人的小童工。于是最终尼尔找出了一个令他信服、且不那么绝望的理由。
上帝不存在。
相信上帝还不如相信一只会唱歌的骡子。至少骡子是真的,他亲眼见过骡子。他没想到推翻神学竟然如此容易。
上帝他妈的不存在!
尼尔在圣诞夜又掷了一次骰子后,在心里大声咆哮了一遍这句话。紧接着又小声咆哮了一遍,但终究还是没敢用嘴说出来,他还是怕上帝万一存在,听到就不好了。然而心中的话音刚落,空洞的天空就突然开始下起了小雨,尼尔愣了一下,他仰头望向天空深处,倾斜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胆怯。片刻后,一滴硕大的雨点像一记耳光般坠落到尼尔手中的烟头上,疯狂的打灭了那一丝人间烟火。不安和恐惧在一瞬间便带走了尼尔对爱情的渴望与对不幸的愤恨。
“我开玩笑呢上帝!”尼尔一边叫喊着,一边钻进家里。
晚上睡觉的时候,尼尔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惊醒。是上帝的清算!他惊恐万分的跳下床隔着窗户四处张望,他觉得这一定是上帝因为自己近些日子对他的亵渎而来找他算账了。然而窗外的温菲尔德被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那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去茶餐厅时,尼尔刚坐下,本·柯莱特就兴冲冲的推门进来,一坐下就扔给尼尔一根温菲尔德香烟。尼尔正在想弗丽达想的心烦意乱,于是点燃吸了一口。虽说是薄荷,却像深深嗅了一口樟脑球。正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温菲尔德的味道,本·柯莱特的叫声从樟脑球的迷雾中传过来。
“我家的墙昨晚被撞穿了!”
“你说什么?”尼尔险些被迷雾呛到。
“昨晚我正在床上睡觉,一辆车冲进我家院子,把我家的墙给他妈的撞穿了!”
“该死的,这真见鬼。”
尼尔依稀回忆起昨晚夜里听到的巨大声音,他后来以为是一个梦,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受害者正站在自己面前,但他看起来却异常快乐。
“你知道吗尼尔,这是上帝的清算。”本·柯莱特没来得及点酒,直接举起尼尔的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我终于等到了,这是上帝的清算!”
“那辆车呢?”尼尔问。
“警察在调查,不过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是上帝的旨意罢了。”
那天本·柯莱特只喝了两杯卡尔顿啤酒后就回家补墙了,他的计划是新年前把墙砌好,再换一层漆。接下来的几天他也是匆匆离去,于是尼尔只好自己在茶餐厅摇骰子,摇不到1便悲痛欲绝,摇到了1却不知所措。他不想醉醺醺的去做任何事,可是上帝三番五次的如此怂恿他。他总是在一天结束时回忆起上帝不存在,又在新一天的开始时忘记这一点。最后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有任何办法了,命运仿佛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无法帮你了。”他仿佛听见筛盅上那只耀武扬威的龙这样对他说道:“是上帝不肯帮你。”
以往圣诞结束之后很快就该是新年,这短短的几天通常快到令人根本记不得都做了什么,不过今年本·柯莱特家的墙每天都会刷新进度,这让大家都真实的感受到了时间。他这回把墙刷成了鲜亮的橙红色,因为他说这样看起来更显眼一点。他要上帝看到这面刺眼的墙时记得这个人已经偿还了他的罪过,那么下次上帝开车的时候就能及时的转弯。
新年前夕的时候,尼尔像往常一样在温菲尔德商店街的茶餐厅吃晚餐,正巧遇到弗丽达下班,于是他们坐在一起聊了会天。尼尔说请弗丽达喝杯酒,喝什么都行,弗丽达想了半天,点了一盎司龙舌兰。尼尔看着她在右手背上撒盐的动作,就像传统的英格兰人在进餐前往脖子里系方巾。
“我告诉你个秘密,尼尔。”
弗丽达说着,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盐,仰头把龙舌兰一饮而尽,又连忙把一片青柠挤进嘴里。
“什么秘密?”
“你知道本家的墙之前被撞穿了对吗?”
“圣诞夜事件吗?”
弗丽达叹了口气:“其实那是我朋友撞的,她那天离开我家时喝了一些酒。你可千万别告诉本,不然我的朋友可要倒霉了。”弗丽达说着,点燃了一支温菲尔德香烟。
尼尔并没有很吃惊。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我感到抱歉,想对你倾诉,不然我会压抑坏的。”弗丽达停顿了一会:“但也只是抱歉而已,这和我其实并没有关系。”
“的确没有关系,他相信是上帝撞的。”
弗丽达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但她没有接着问下去。她又叫了一杯杰克可乐,一口气便喝了半杯下去。冰块浮出酒面,尼尔望了一会,又抬头看了一眼弗丽达。想来最近一段日子她一直被自己悄悄作为探测上帝的赌注,但她看上去仿佛丝毫未受影响,上帝没有去找过她。她那两只热带鱼般的眼睛还是眉飞色舞的游荡着,时而吐出莹亮的水泡,但那也只是泪水罢了。
“尼尔,听说你要去珀斯了,为什么没告诉我?”弗丽达突然问道:“我认为你爱我呢。”
弗丽达这句话令尼尔听后愣了一下,不知为何“马后炮”这个词轰然响起,他不敢认为弗丽达现在说”爱”是一种人们常说的马后炮行为,但这个“爱”字却带给尼尔一种莫名的羞辱感。
“我亲爱的弗丽达,可我知道你不会和我一起去的。”
“你又没问。”
“我该问吗?”
尼尔虔诚的仰面问道,他不想这一切看起来倒像是他做错了,那样的话,自己家的墙迟早也会被撞穿的。他不自觉地双手合掌,他不再在乎1与23456了,他感觉此时此刻弗丽达就是上帝。
“不,你不该问。”
弗丽达转头把温菲尔德熄灭在烟灰缸里,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那我如何是好呢?”尼尔几乎要双膝跪地,他的双眼湿润了,他用一种恳求弗丽达不要怪罪自己的语气问道。
“我不知道,尼尔,你别问我,你问上帝吧。”弗丽达笑了笑,接着道:“珀斯是个好地方,那里永远是夏天。”
尼尔皱了皱眉,试图用凝眉的举动把眼泪给憋回去。这是一个无法说清的过错,上帝也无法帮到他。
那是最后一次与弗丽达饮酒和谈话,尼尔在来年3月份便离开了温菲尔德。意外的是新的一年里温菲尔德朋友们也陆续离开温菲尔德,只剩下一波又一波的东方学生不断地在街上游走,他们仿佛无穷无尽。本·柯莱特属于温菲尔德中留下的那波人,留下的则需要不断送别人走。
第二年温菲尔德的东北方向经历了一场火,在一个寒冷冬日凌晨2点的时候,一团草丛被一个温菲尔德烟头引燃,于是三辆消防车鸣着惊人的警报冲进这条静谧的街道,令所有温菲尔德人都裹着外套从床上跳起来。其中也包括惊慌失措的本·柯莱特,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家的墙。墙还在,即使在黑夜中还是放射着绚丽的橙红色彩,如一扇通往世界尽头的大门。然后本光着脚透过窗户去寻找着火地,温菲尔德被笼罩在黑暗之中,黑暗深处有一抹火苗,它若有似无,说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但它距离本·柯莱特的房子还有至少七栋之远。
“他妈的,明天一定一醉方休。”
警报声不停鸣叫着,本自言自语了一声,蹒跚回到床上,不久便睡了过去。
那场火很快就被扑灭了,它没有给温菲尔德街造成任何实质性损失,但还是有很多人憎恨它。渐渐地它似乎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所有找不到的东西都要归咎于那场火,冬天的棉袜子,夏天的游泳镜,年轻时的好身体,前一晚的睡眠,只要是找不到的东西,全都是被那场火烧没的。茶餐厅的伙计们时常会在喝酒的时候谈起来,大家喜欢数落自己被大火带走的东西。但本·柯莱特不喜欢这个话题,只有在他喝到第十杯卡尔顿啤酒的时候才会参与讨论。他说那是一场赎罪,温菲尔德以后会越来越好。
尼尔在走之前给弗丽达留了一封信,在那封信里他谈论了爱情和上帝,谈论了西方的哲学和东方的玄术,也谈及了自己此前这番痴人般却情真意切的举动,最后他写下了对弗丽达美好的祝福,以及对温菲尔德的祝愿,却唯独没有说爱她。即使已经有了无数个1为自己打气,他依然无法写下这简短的三个单词、八个字母。
后来尼尔等了半辈子也没有再等到弗丽达的回信,因此他一直饱受折磨。到了晚年时,尼尔才有幸听说温菲尔德街在自己走后经历的这场火灾。他用谷歌地图搜索后发现,火灾附近一公里内有温菲尔德的红色邮箱。回信一定是被烧了,他坚信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