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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童少爷娇书童 王家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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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村有一个鳏夫,唤作王大发。这人从小就被道士批了命局三刑的八字宫位。
起初也没人在意,只当是云游道士神神叨叨骗钱,可没想到命格一一验证,父母坠下山崖死了,亲戚也没了,唯一的妹妹也在前两年被那山上的土匪虏去了。
村里人红喜事儿是不敢找他的,怕触了霉头,家里暂时拿不出几个银子的,出了丧事倒是不介意,甚至还很乐意,因为王大发便宜好请,甚至只用供顿饭就行。
隔壁村子里李财主的儿子死了,住在村头的老王特意给王大发介绍了这个活计--抬人到林子里埋了。
王大发倒是纳闷,“财主的儿子死了,不该找个风水好的地方风风光光地葬了吗?怎的比我们这种土农民还不如,就直接拉到林子里埋啦?!”
村头老王喝的醉醺醺的,腆着个大肚凑到王大发跟前,打了个嗝道:“这个事儿别声张。还不是那个李财主的不孝子犯了错,被李财主打死咯。”
王大发还想多问两句,就见村头老王嘟囔两声,一头栽在了桌上,呼噜震天响。
七月十四早子时,王大发一行人从偏门进了宅子。
王大发站在荒凉的院子里,无端地打了一个寒战,前面的管家还在赔笑:“没办法,这人就是在三天前死的,那道士算在十五下葬,也不知道……”
后面的话王大发没听清,也无心再听,只专注地看向那一口棺材。
他着实惊了一跳,那口棺材是槐木的。
桑皂杜梨槐,不进阴阳宅。
王大发没学过风水也知道,何况这口棺材只有棺没有椁,甚至连漆都没上,更遑论什么福禄寿。
“这个棺材是怎么回事?!”一道声音先王大发一步出口。那是村头老王的儿子,王富贵。
“这……匠人来不及定做,只随便打了一口。”管家掏出帕子擦了擦汗,随后又言“大家快准备吧,别误了吉时。”
“都选在十五了,还怕什么吉时?”
“自家孩子死了就这么埋了?!比乱葬岗的野尸还不如……”
“选在七月十五,该不得出什么事儿吧……”
听着越来越多的抱怨声响起,管家只一个劲儿地道歉,时不时擦擦自己额上的冷汗。
王大发倒是无所谓,他从小命硬惯了,克死了六亲,要是这次……他也没什么怨的,反而落得个“解脱”。
他自顾自得收拾起东西,也不管他人的抱怨。
好在能被请到这里的,都是和王大发差不多情形的人,这钱还是得挣,日子也还是得过。
一行人就这么往村里后山的林子里走去。
进了林子不过一刻钟,王大发只觉得周遭空气阴冷,四下无声。
月的清辉渐渐不甚明晰,黑暗将几人包围。
王大发猛地停住,往后转头,视线却被棺材挡住,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继续走着。
复行了两步,突然明白过来,高声喊了一句“富贵儿!”
没有人回答他,而前面带路的李管家还在继续向前。
他撂下肩头的圆木,三步并做两步,伸手去够李管家,圆木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没有回声。
一直前行的人被拽住,偏过身,王大发被骇得退了几步,那是一个纸人。
喜庆的脸无端多了几分惊悚,灯笼映照下,橙黄的光都染上了阴冷。
纸人钳住王大发,将其抵在地上,余光中,剩下抬棺的三人也成了纸人。
王大发挣着纸人的桎梏,高喊救命,却无人应答。
临到头了,王大发心下也觉着恐惧,可解脱的想法盘踞,让王大发渐渐屈从于纸人,不再挣扎。
忽而,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大发听了个真切。
眼前出现了一双脚,还淌着血。王大发向上看去,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
纸人见到少年便收回了手,又提起了灯,小小的一方地,这是唯一的光源。
少年将他从纸人手中救起后起身,王大发才注意到被蓬乱头发下遮住的那张脸,伤疤交错。
“谢谢。”能发出的只有气音。
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袖,力道极微,“先生,帮奴一个忙吧。”
少年身形瘦削,露出的一截腕骨也似只有一层皮覆着,他的手,没有指甲盖。
长久的沉默让少年收回手,跪在了王大发面前,磕下一个头,“先生,”
“就让我一同躺进这副棺材里,同少爷一块走。”
少年抬起头,眸中映出的火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燃进了王大发的眼里。
王大发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咬紧牙关,替少年开了一半的棺木。
少年眼含泪,轻飘飘地翻进棺材里,灯笼照着,却没投下半分阴影。
王大发似什么也没发现,阖上棺木,随着几个纸人,行至埋人的地儿。
像是穿过一层黑雾,不过走了片刻,月又放出银辉,照亮前行的路。
抬着和之前重量相差无几的棺材,王大发心下思绪渐远。
匆匆将人埋下,也顾不得回李府拿工钱,王大发就往回赶,停在村头老王家。
“老王,老王!”柴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村头老王披了件外衣,打着呵欠给人开门,“咋了?还不回去睡觉?富贵儿才回来没多久,我刚睡下……”
“富贵儿回来了?”
“瞧你说的,你不也全须全尾地站在我面前嘛!”说着一面转身往屋里走,“别傻站着,外边儿冷嘞。”
“我就不进去了,我就看看富贵儿回来没。”
“早就回来了……”
“老王,谢了,改天请你喝酒啊。”
王大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翻了个身,“管他的,就当是做了个梦。”
过了几日,王大发请村头老王喝酒。
王大发捻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老王,这事儿还得谢你。”那日去的抬棺人都没再回李府拿钱吃饭,李府还派了下人特意送钱过来。
“谢嘛谢,这事儿我以后再也不接了。”
“咋了?”王大发坐直了几分。
“富贵儿回来就说身体不舒服,昨儿夜里发烧,现在还烧着。”老王眉头皱着,又咽下一口酒。
“看大夫没?”
“看了,大夫说烧退了就没事儿了。”
老王顿了顿,“那李家少爷的事儿嘛。”
“李家少爷还上学的时候……
“那可是有名的读书郎,十五岁就有了秀才名。
“李家上下可高兴坏了,盼着他能成举人老爷,便给人配了个书童,送到书院去,没读两年,就回来了,说不读了。
“不读了就不读了,却又说自己喜欢男娃,还指名点姓说要和那个书童在一起。”
“他俩分开了?”
“李家说自家是什么大家族,看中阴阳调和之道,不许两人结成契兄弟搭伙过日子。
“将那个书童赶出李府,不许二人再见面。”
王大发心想,怕不只是赶出李府这么简单。
“那后来李少爷怎的又被打死了?好歹也是自家娃儿。”
村头老王压低声音,“还不是后娘惹的祸。
“那女人在李老爷耳旁吹风哩。”他拍了拍王大发的肩,“老弟……你咋在转呢?”
“然后李老爷就把儿子打死了?!”
“嗯?……对,李老爷……”村头老王甩甩头,“那个李少爷逃跑,后来就叫打死了……”
“老弟,老弟,我跟你讲,这个李少爷的事啊,说来话长……”
王大发倒不认为李家老爷会为这事儿打死一个会中举人的独苗苗,面对这个醉鬼,他只能将人送回去。
月亮依旧圆挂天幕,走到小径尽头的岔口,老王将王大发打发回去,独自一人踉跄着回屋。
月明星稀,村头老王哼着小调,行在田间地头,没有半点醉意。
“往事如烟不可追,随风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