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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生如逆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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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宋·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
洛阳,紫微宫,贞观殿。
“这便是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皇帝威坐高台,一头黑发随意披散在身后,他今日未戴冠,亦未着黄袍,简简单单穿了白襕衫,下身束着百迭裙,寻常人家郎君的穿着,更添了些亲和。
姬满楼半跪在地,头低着道:“是。”
“无朕之令,私自去了江州,本是死罪,但卿又救了朕的公主,姑且免了吧,至于宁娘…”
皇帝见他头低得厉害,遂起了兴致,从高案缓缓走下,上前扶起姬满楼。
“你认为呢?”
短短四字,带着倦怠和疏淡,虽是询问,更是试探。
姬满楼的胳膊被皇帝虚虚搀起。
余光间,他瞥见皇帝嘴角还挂着淡雅的笑容,但剑眉之下的红眸微微眯起,如望不见底的深邃幽潭,犹如寒冰刺入骨髓一般可怖。
姬满楼后背出了冷汗,他躬身谦卑:“圣人家事,臣不敢妄言。”
“呵…”皇帝轻哼一声,“可是你方才,已经掺合朕的家事了。”
话里话外还是带着亲和,龙颜未怒,皇帝慢悠悠走回了高座。
“姬满楼,山雨欲来风满楼,可真是个好名字。”皇帝拿下右手大拇指带着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卿若想投靠魏国门下,大可前去,朕不会拦着你。”皇帝轻阖双目,脸廓被一旁的烛光衬托得棱角分明。
姬满楼听后,霎时露出惊诧之色,他再次跪地:“臣,没有,臣不过是希望…”
他喉头哽咽,眉间皱起的纹路,能看出其惊惧又无可奈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皇帝,一字一句凝重道: “臣,一路所见,我大岐已是内外忧聚,臣不过是想朝内不起争端而已!”
“不起争端?”
皇帝忽然睁眼,目光如飞鹰般冰冷异常,眸底略过烛影的暗光。
“朕问你这争端何来?归根到底,这江山还不是朕一人的,所以才会起争端。”
一人…
姬满楼顿感胸口被千斤巨石所压,方才的恐惧和害怕转为了难过,他甚至觉得有些悲愤,从记事起,立誓为国为民的理想,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所有的热情和精力,被站在高位的那个人,磨灭了。
他查先父之死,本是想给先父一个公理,如今看来,这天下有太多不公了。
查不完的…
皇帝对李思密之死不在乎,对庐山康王谷全村性命也不在乎,甚至连他的女儿险些丧命的事情,亦是置若罔闻。
他在乎的仅仅是自己的三句谏言,三句,便将他打入魏国殿下一党,三句,便告诉他,他再无从这贞观殿走出去的可能。
解释不清了,再也解释不清了,这根救命稻草还没出现,他就已经,深陷泥泞了。
姬满楼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悲伤,强忍着泪水,声音已是沙哑着的了,嘴角扯出一丝笑来,他向高位之人,深深一拜:“那臣愿圣人,一统天下,福泽绵长。”
“好。”皇帝终于满意了。
“朕给卿三日时间,朕知卿,不愿担污名而死,也就不需要朕再派人手了。”
……………………
江州府。
一片月色清朗,崔妙颖同王棱清,亦如几日之前一般,一人坐在长廊下的横椅,一人站在摇曳的竹影下。
“姬满楼回洛阳后,洛阳局势必将大有异动,你带着阿宁先回去…”
她对上王棱清幽深的目光,疑惑道:“怎么了?”
“不该对姬满楼说那番话的…”
“怎么?”
王棱清有些生气,反问道: “你与他有故人之交,你不清楚吗?”
姬满楼虽说有些时候像个纨绔子弟,但他是直臣,直臣有言必谏,从不惧死。
“你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王棱清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解与愤怒,干涉圣人的权柄,必遭灭顶之灾,他不明白,崔妙颖与姬满楼之间是有情义的,她为何怂恿其去触怒圣人?
“难道我不说,他就不会说吗?”幽暗的竹影下,月光忽隐忽现,像清潭里的暗流,正涌动着,正消亡着。
“圣人直属的兵士,又怎么能由一位直臣,去统领?”
皇帝直属势力,只需要完完全全站在皇帝的立场,对他尽忠,不需要给他谏言,她竟然在为皇帝考虑?王棱清心下震惊。
“你到底站在哪一方?”他已经完全彷徨了,右手正缓缓抽出铁剑。
“王小武。”崔妙颖唤了他的小名。
她眯起眼睛,像黑夜中正寻觅猎物的狼: “我同你一样的立场,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猜出来的…”
“江州之事,圣人并未阻挠阿宁与我同行,更未追查幻音坊异动,所以我得让洛阳所有人,还有藏在暗处的人,让他们都必须认为,圣人和魏国殿下的矛盾越来越深。”
姬满楼,必死。
“你同阿宁回去,洛阳风起,记得出门带好伞,桃花源之事,我已拜托洪州都督,他会让麾下得力干将来查,还有,把那人留于我,我要知道,肃事是怎么死的…”
崔妙颖掀起衣裙,站起身毅然决然离去。
“崔娘子!”王棱清叫住了她,“您若行事如此卑劣,某,之后不愿再与您相见。”
他缓缓躬下身子,朝崔妙颖行了个深重的拱手礼。
崔妙颖没转身,眼帘微垂,冷清的面容如高山之巅的雪莲,平淡的眸子中透出几分冷意。
她平静道:“不愿见,那便不见吧。”
频频出现的外族人,不过是危机来临前的冰山一角,她不知这背后还有多少隐藏的危险,若是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
姬满楼…对于这个与自己有故交的朋友,她是有些愧疚的,但魏国殿下的处境宛若浮于江面之上,绝不能有任何危险。
这一局事关天下,没有真正的执棋者。
她转过身子,唤来下人:“找王三郎。”
…………………………
王棱清带着李玄宁回了洛阳,李玄宁心知肚明,这一遭回去,她少不了被问责,即使皇帝很少过问她的事。
再次回到洛阳,仿佛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李玄宁骑着马,东张西望。
下了点小雨,从长长的宽巷向尽头望去,能看到天空中正飘着忽隐忽现、连绵不断的雨丝,他们走的是定鼎门,延天街一路往北。
“周武王迁九鼎,周公致太平。”
飞廊呈曲尺形,勾连墩台,厚厚的黄土夯筑东西两阙,有了三个门道和两条宽敞的马道。
天街十二坊,东侧第一坊明教坊内有龙兴观,自最北的尚善坊,这条街住的大多都是朝廷的大户。
王棱清觉着遇到了,互相见礼很是麻烦,因此同李玄宁一道坐进了马车,更何况,他是去面圣,若是被有心之人知晓…
“我毕竟是娘子吧,孤男寡女,叫人传出去,我不得被骂死…”李玄宁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你都往外头跑了,哪是会害怕的人。”王棱清探出头,见周围没什么熟悉的人见到他,便嘘了一口气,放心地坐回马车里头。
他见着李玄宁有些嫌弃的神情,眉头皱起,也假装嫌弃她:“放心,我把你当妹妹。”
李玄宁掀开帘子。
外面还在下雨,打在马车的顶上,滴滴嗒嗒,瓦檐前时不时有水珠滴落,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依稀可见砖瓦间有丝丝冒头的绿色。
那是青苔吗?竟能长在这狭小的缝隙当中。
暮色渐渐沉下来,他们驾马车缓缓过了天津桥,到了端门,除传紧急军报外,便不能驱马入行了。
李玄宁察觉王棱清这一路上来似乎心事重重,尤其是过天津桥的时候,他的神色告诉她,他在纠结一件事,这件事让他很痛苦。
“离端门还有三十步的距离,你有什么事便说吧,别僵着了。”
“我…”他犹豫了一下,嘴唇有些颤抖,但终究没说出口。
“哥,说吧。”
王棱清一怔,眼中出现了些湿意,他怔怔看向李玄宁。
这人待人赤忱,没有上位者的威压,就像赋郎一样…
他想赋郎了,遥望大理寺的方向,不知弟弟在那,过的如何。
王棱清长叹一口气,终于把话说出: “姬满楼,或许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你怎么知道?”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入洛水河畔,无声无息,那远处坊间时不时传来女子轻笑,杨柳依依夹着丝竹管弦的柔声,缓缓而来。
“姬满楼是直臣,而圣人最厌恶,干涉他决定的直臣…”王棱清紧接着,小声道,“我与你说,是指望你能去替他求情,毕竟他不该死…你是天家子女,做不做,还在你自己,此事绝不是逼迫,也莫做多想。”
天家子女…
李玄宁仰面,暗嘲自己,她的阿耶又何曾将自己当做过女儿,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我尽力而为吧。”
她曾经也向自己说过。
万事万物,风云变幻,可本心不变,她为人处事,不求做的好与坏,但求一个公允。
………………………
“韩国公!”
他们方才下了马车,便在端门外,遇见了一众身着朝服的官员,李玄宁站在他身后,同他一道躬身行礼。
王棱清回礼:“何监。”
紫袍,束金玉带,金鱼袋,十三銙。殿中监何安,先帝常化十年进士,如今已是过了花甲之年。
“姚寺卿。”
太常寺卿,姚尘,先帝常化十八年进士出身,辗转于各地为官,结识过不少有才之人。
“韩国公莫不是看不到我?”说话之人中气十足,是位留着胡须的郎君,他同样穿着紫袍,腰间挂着金鱼袋。
“之鹏?”王棱清没喊官职,反倒亲昵地唤了来人。
万之鹏,散骑常侍,谏官领袖,端的一幅刚正不阿之态,又会审时度势,最受圣人喜爱,大内常言:‘圣人每每忧虑,便召万常侍。’
何安见二人有话要说,笑道: “你们聊着吧,某,先行啦。”
“我送何监。”太常寺卿同他一道离去。
待二人离开,万之鹏也不端着姿态了,询问道:“此去江州,一路可还好?”
王棱清点头:“我已查明江州之事的幕后凶手,正要向圣人禀报,你们这是?”
他眉头一紧,望了望后面的李玄宁,准备将王棱清带离端门远些说,王棱清轻轻拍了拍抓在衣袖上的手:“之鹏放心,此人可信。”
“你们在路上怎么会遇到吐蕃人?”他见王棱清没做解释,紧接着道。
“吐蕃悉勃野部使者,于三日后抵达洛阳,圣人传召我等做好相干事仪,由成都郡王相迎,殿中省和太常寺负责后面的事,我听闻前日姬大帅回京,惹的圣人大怒,悉勃野部使者来访,定是为了被姬大帅杀死的那人,加上圣人震怒,恐怕…姬大帅,难逃此劫。”
“我方才已悄悄试探过圣人的意思,圣人完全没松口。”
“多谢之鹏告知。”
王棱清躬身道,大内宫门之外,他不便多问,便与万之鹏做了告别。
过端门入内,即见应天门,紫微城浩然耸立,好不威严。
宫道漫长,每走一步,便离未知的危险又近了一步,每隔五步,即是一名身着光明甲的护卫,任李玄宁如何打量,也目不斜视。
到了贞观殿门前,守在殿门口的侍从对二人躬身行礼:“烦请稍待,某这就去通报。”
“有劳内侍监。”
原来他不是普通的侍从,内侍监,内侍省的高官。
等了一会儿,他从里头出来:“圣人先听江州之事,请宣抚使先进,宁公主稍待。”
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李玄宁的腿脚有些酸涩,雨下大了些,延着殿檐倾盆而落,一阵阵凉风袭卷长廊,仰头看去,殿前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在视线里摇摇晃晃,她觉着头疼。
一行宫人低着身子,穿过曲折的廊道,朝她而来,往复循环,不知数到第几行人了。
王棱清出来了,没人知道他和皇帝说了什么,他出来的时候,双腿在颤抖。
李玄宁想问他,但被内侍监拦住了。
“宁公主,不该问的,不可问。”内侍监笑得慈祥。
踏过殿门,一股陈旧的香气扑鼻而来,是皇帝喜爱的龙涎香,她从未踏入过贞观殿,没想到竟是这般朴实典雅,古典的器物整齐地摆放在两边,有磨砂的铜镜,有叠起的书卷,李玄宁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绕过绣着仙鹤的屏风,她见主座上没人,但高台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
在底下的人正襟危坐,他穿着紫袍,胸前绣着精致的对禽团云祥纹。
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欣喜地唤了一声:“兄长?”
李昇见到妹妹,自是高兴,但皇帝还在,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李玄宁嘘声。
她立马吱声,想起王棱清方才脸色不对,索性就那么一跪,呼道:“罪臣,李玄宁,问圣躬安。”
“何罪啊?”
这声音不知从哪传来的,带着威严压向自己,李玄宁跪得慌:“罪臣,本为圣人之女,私自离宫,死罪。”
“圣人之女…成都郡王,同你妹妹说吧。”
李昇站起,向她后方的人躬身: “是。国朝法度有令,除勾结外敌,制造兵戈谋反,皇子皇女,不论死罪。”
李玄宁抬头:“受兄长之教了。”
皇帝从她背后缓缓走来,略过她时,带了一阵风呼呼吹来。
“你怎么看,姬满楼的事。”他坐于高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罪臣以为…”李玄宁的眼珠子打了个转,红瞳抬起,看向古色的台阶。
“姬大帅,虽杀吐蕃悉勃野部之人,但终归是臣和崔娘子遭难,悉勃野部之人在庐山故布幻阵,依太宗皇帝之法,是当杀的。”
“嗯…”皇帝点头,未表喜怒,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与那崔娘子,似乎很是要好啊。”
皇帝向来多疑,李玄宁赶忙解释: “罪臣不敢高攀崔公,崔公是圣人之臣,崔娘子亦是圣人之臣。”
“啊?这样啊。”皇帝抚着胡须,茶盏落桌,发出了一声闷响,“那如果,朕执意要杀姬满楼呢?朕不是为了应付吐蕃…区区一个悉勃野部,朕能随意灭之。”
他垂头打量着李玄宁,脸上露出丝丝叫人发颤的笑意。
随意灭之…难道在这个上位者的眼里,众生皆如蝼蚁吗?
李玄宁觉着一股水雾侵湿了眼睛,她匍匐着,不敢抬头。
缓了缓心情,她慢慢说道:“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我以为,芸芸众生,每个人生来并无贵贱之分,姬大帅是耿直之臣,历朝以来,耿直忠贞的直臣,必遭劫难,我朝是第四个外御漠北,内同河山,西挡蛮夷,护万民百年平安之大朝,更当有大度之风。”李玄宁哽咽着说完每个字,再次起身,已不在感到害怕。
“若圣人杀他,无异于寒了满朝耿直忠臣的心,此后又有谁敢直言不讳?罪臣生得晚,但罪臣知道姬大帅先父,曾于先帝常化四年,救彼时正在长乐府亲征东瀛的先帝一条性命,曾于常化八年,在洛阳御马场上,奋力救了圣人,让圣人免受被马伤到的厄运。”
皇帝面色一僵,李昇察觉情况不妙,赶紧站起来,走到李玄宁旁边跪下:“圣人恕罪,妹妹不知宫廷礼数,妄言圣人私事。”
“你起来。”皇帝抬手,缓缓走下高座,他望着跪倒在地的李玄宁,小声道,“所以,是朕错了吗?”
“姬大帅先父救了阿耶,若阿耶那次受了伤再也不能站起,便不会有阿宁和哥哥。”李玄宁的脸上划过一道道泪痕,“罪臣,请圣人饶恕姬满楼之罪。”
“朕错了。”皇帝脸上已有癫狂之色,“朕错了?朕真的错了?阿宁别哭,朕让人去下旨,姬满楼不会死,快去啊快去啊!”
旁边站着的内常侍显然已经被皇帝的癫狂吓傻了:“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来得及的,姬满楼不会死。”皇帝发笑,让李玄宁背后无端感到一凉。
不对…
她抹了抹泪,站起身:“儿臣告退。”
她迅速从贞观殿出来,三步并做一步,飞跃似得下了台阶。
姬满楼住处在南市对面的嘉善坊,大内离南市甚远,要过天津桥,走天街,过修文坊往东,再过五坊才到。
李玄宁在街道上狂奔,连体内的内力都用上了,大雨将她全身上下淋的透湿,一道道水帘顺着头发从眼前落下,在一众百姓诧异的神色中,她不管不顾,只往前奔。
国子监和雍王府都在修文坊,雍王听到仆从禀报,知是李玄宁,右眼一跳,赶忙打着油纸伞出来去找她。
她问了国子监的司业,知晓姬满楼的住处。
当她推开门,只见到那人嘴角有一道血痕,倒在床边,没了气息,满地的血,叫人看了发颤。
李玄宁顿感一股淤气涌上胸口,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像断了线的风筝,倒在血泊上。
最后清醒的那刻,她听到门外有位老者无奈道了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