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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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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梦到了荷舟,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好在还留着她的随笔,闲来无事或思念至深时翻看也可以得到些许慰藉。我至今都记得分别的那个午后,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眼底没什么波澜,她同我讲:我累了,我好绝望。然后她离开了,我的时间停在了那个午后,静静的,没有回音。
荷舟,印象里总是穿一条藏青色的旗袍,民国那款,梳着旧上海时期最流行的发饰,是那种媚骨天成的美人胚子,不过人家偏偏是世代书香门第的读书人。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与老朋友聊天的一个晌午,正值晚春,她来拜访我那朋友,引荐过后我知道了她叫荷舟,是朋友的学生。那个时候她大概十四五岁,脸上带着青涩与少女美好的样子。
听朋友讲,她喜欢读诗,喜欢研究古典文献,是那种文文静静,温婉可人的小孩。后来我去朋友的学校做顾问,总能见到她在文献室进进出出。
她第一次与我有了交流是在某个清晨,那天像往日一样平常,她早早地来到文献室取一本上次没能看完的书,我静静的坐在那里听收音机,余光里忽闪过一个身影“老师,您喜欢西方诗歌吗?”她站在我的桌子旁,眼里好像藏着无数星光。
我愣了一下,注意到她拿了本泰戈尔诗选,笑了笑“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也要坚持的喜欢下去。”她笑着,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后来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再见到她了。
又过了几年,我退休在家,闲来无事翻阅旧日的书信,意外看到了笔名“荷叶”的小信封,荷叶,荷舟,我记得这是某一黄昏收到的她的随笔,是这样写的:
是梦吧
月亮挂在树梢
云外有星河滚烫
遥远的歌声穿过心脏
映着思念悠长
我忽的笑了,我从来读不懂她,但她的诗却比人好懂,她的诗没有华丽辞藻的点缀,是纯真的,发自肺腑的,我喜欢这样的诗,我也很少再见到这样的诗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老了很多,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在黄昏给我寄诗的姑娘了,却在第二天收到了她的邀请信:沈老师,我想见你,在周末,学校旁边的茶馆,我需要您。
是的,有些突兀,算来她应该已是四十几岁的女人,我还是决定去见她。
她身穿一件黑色绒布长裙,面容沧桑,哭过很久的双眼充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悲剧笼罩的猫。
我坐下,听她慢慢说,就如同十几年前在文献室那样。
她的母亲病逝,父亲取了后妻,那女人常常打骂她,伤过筋骨后休了学,后来父亲也病逝了,她被继母卖给了亲戚的儿子做媳妇,那人是个酒鬼,婚后半年就酗酒猝死了,她再婚,嫁给了一个富商,有了一双子女,也算幸福,然而一年前她发现丈夫在外面偷偷养着女人,愤怒之下离了婚,子女的抚养权归男人,她什么都没有了,有过寻死的念头,被人所救,修养一段时间后在一家书店打工。
“老师,我看不到希望了,可是又不甘心就这样……”
她很痛苦,精神与身体都受到过沉重的打击。
我想了很多话安慰她,我觉得可惜,我替她感到悲哀,这样好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悲惨的遭遇,忽而又想到——这世间的女子都如她一般,在不同的地方遭遇相同的磨难,我告诉她,我希望她活下来,替那些或许已经折磨至死的女人活着,替自己活着。
后来她住在我这里一段时间,精神好了很多,她陪我读诗,我也陪她读心,又过了好久,我的子女们送我回老家,她也来送了,我把那些信送给她,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拟色,拟色,过人之色,夙夜难眠。
我希望她不要成为拟色中的一员,我希望她能替我守望这尘世间的烟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