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一轮明月昭昭》沄楒

1、捡了一个乞丐

　　“听说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原是杀猪匠出身呢！”
　　“你知道什么，咱们贵妃娘娘进宫就已是二嫁之身了，也不知家祠里哪位先祖显了灵，竟还有这泼天的富贵！”
　　“竟是这样？皇上也不嫌弃？”
　　“这不就失了宠了！病成这个鬼样子皇上也不来瞧一眼，估计熬不过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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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病了许久，又失了宠爱，听着廊下新指派来的几个小宫女在嘻嘻哈哈地说着我的事情，她们还那样年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主人家的闲话。
　　或许我是该生气的，但我的脾气早就被磨没了，在这无尽黑暗的深宫中，又或许是在我娘临死时逐渐熄灭的眼眸中。
　　“娘娘，奴婢去狠狠地罚她们！”
　　说话的是我身边的大宫女盈儿，她是我一进宫就跟在我身边的人，是皇上特意指给我的人。
　　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不必了，堵得住嘴堵不住心，何况她们说的也是事实，阂宫上下皆知，还怕她们说么。”
　　盈儿替我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这还只是春天，我就觉得身上寒浸浸的，不过天一天比一天暖和了，也冷不了几天了。
　　“娘娘还是怪陛下？”盈儿问。
　　我低头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可怪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怪过他，只是我没办法放过他而已，放不过他，也放不过我自己。
　　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想要和我好好的，奈何我们中间牵扯的太多，我若怪他，怎么对的起自己。
　　可若不怪他，怎么对得起娘亲对得起爹爹呢？
　　或许从来一次，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认识他的那一年，我不过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我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杀猪匠，我虽然是个女儿，却也继承了他杀猪贩肉的本事，在我爹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帮乡亲们杀猪解肉，但是更多的，就是在家里帮我娘做些砍柴担水的杂事。
　　爹每天天不亮就会起来推着车将解好的肉拉到城里的集上去卖，娘亲就会在家里烧饭，每当正午吃过饭后，娘亲就会把饭菜装到一个篮子里面，由我提着送到城里给爹吃。
　　这天我和往常一样提着篮子往城里走去，刚走到城门边上，就被一个乞丐拦住了去路。
　　那乞丐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脸上的污渍遮盖了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碎发下熠熠生辉。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亮的眼睛，就像是有两颗星星嵌在这暗淡无光的画面中。
　　我那时不知道，只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才会有那么亮的眼睛的，那是希望、是志气，而我们这种穷苦人家的孩子，眼里的光早就被生活磨没了。
　　乞丐抱着我的腿，不住地哀求我，求我给他口饭吃，我猜他大概是闻到了我所提的篮子中散发出来的饭菜香味。
　　我娘从小就教育我，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来的不容易，我们要时刻感激上苍，要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帮助别人，这样有朝一日我们蒙难的时候也会有人来帮助我们。
　　于是我爹今天中午没饭吃了，看着眼前这个用手扒饭吃的狼吞虎咽的小乞丐，我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我问他是不是没有地方去，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收留他。
　　正好家里缺了一个做杂事的人，我相信娘亲那么善良也不会反对的，于是将乞丐带回了家中。
　　我家住在京郊的一个小村子里，村口有一颗巨大的柳树，于是这个村子就叫柳村，离城门不算远，我带着他没走多久就到了。
　　“娘！我在城门口遇到一个乞丐，实在是太可怜了，就把他带了回来！”我一边推开院门，一边朝里面喊着。
　　我娘坐在里屋的炕上纳着鞋底子，被我突如其来的喊声下了一跳，手一抖就刺破了手指。
　　我忙走上去用帕子将她的手指包住，娘张嘴想要骂我，一抬头却看见了我身后的乞丐，瞧他那副可怜的样子，眼泪汪汪地朝他伸出来了手：“好孩子，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好可怜见的！”
　　小乞丐也有些动容，眼含着泪握住了我娘的手，将头埋在我娘的肩膀上只会哭。
　　“好孩子，你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我娘叹了口气，轻轻地拍着乞丐的后脑，温柔地问他。
　　乞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哭了半晌才开口道：“大娘，我从小就没有娘……如果有的话，应该也是您这模样。”
　　这话一出，我娘就更心疼了，搂着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大娘就是你的娘，好孩子，安心在这住下吧！我就是你的娘！”
　　说完两人又搂着哭了一通，我有些无语，默默地出去烧水，找了些曾经弟弟的衣物。
　　我其实并不是独生女，原来我还有个弟弟的，与我年龄相仿，不过小了两岁，可就在前年，年仅十四岁的弟弟偶然生了场大病，就没救过来。
　　那乞丐的年纪与我相仿，大概弟弟若是活着，也该有他那么高那么壮了吧，当初娘亲在弟弟生病的时候，做了很多衣服，想着等弟弟好了，长大了，就可以一直穿，却没想到弟弟再没有机会穿上了。
　　我看着手中还簇新的衣服，想着娘亲应该是将他当作已经去世的弟弟了。
　　娘亲素来是个省事的人，弟弟走后她每天都偷偷地哭，不想让我和我爹知道，其实我们都知道，知道她的难过，但是谁也没有戳穿她。
　　这样也好，一个没有了娘亲的孩子，和一个没有了孩子的娘亲，他们正好彼此慰藉。
　　烧开了水，我拿着弟弟的衣物走进屋里叫他，进屋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哭了，正拉着手说体己话。我将手里的东西塞到乞丐的怀里，笑着说：“水已经烧好了，娘你也别光顾着拉人家说话，也得让他洗洗澡，换身衣服呀！”
　　我娘一拍脑门，连忙松开了手让小乞丐先去梳洗了。我看着乞丐出去的背影，回过头来对我娘说：“娘，咱们可不白收留他，得让他干活才是！”
　　我娘应着：“回头让他给你爹帮把手，咱们家也虚得有个小子帮你爹的忙，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我立起两只眼睛，跳起来道：“我们好心收留他，不过叫他做点杂事，他还不愿意不成？”
　　我娘拍拍我的手，摇头道：“我瞧他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一双手嫩着呢，许是家道中落又许是与家人走散，或可人家有自己的打算呢？咱们不过一饭之恩，怎好硬留他在此呢？”
　　我想了想，觉得我娘说的也是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乞丐却梳洗完毕换了衣服掀帘子走了进来。
　　原本杂乱的头发被他梳顺随意地在脑后绾了个鬏，露出清洗干净的面庞来，只一眼我就相信了我娘说的话。他的面庞白皙，皮肤细腻紧实，一看就不是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高耸的鼻梁，光洁的额头，整张脸上透露出的都是未经风霜的少年意气。
　　他的额角有细碎的头发散落，微风拂过，他负着手站在那里，更显得剑眉星目贵气逼人来，我突然觉得，好像捡回他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好孩子，收拾了一下果然一表人才，快来大娘这来！”我娘坐在炕上朝他招手，打断了我思路。
　　“哎！”乞丐应了一声，坐到了炕沿边上，滚在我娘的怀里，我娘像抱小孩子一样搂着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乞丐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大娘就是我的娘，大娘说我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名字！”
　　“好，那大娘就给你起个名字……”我娘被他缠的没办法，揽着他一边晃着一边沉吟着：“今天是四月初四……四……就叫小四好不好？”
　　乞丐吸了吸鼻子，在我娘的怀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大娘说我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娘拍着他的后背：“咱们家姓秦，就叫秦四，好孩子，你受苦了，都过去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也有些动容，想起以前弟弟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缠着娘亲，窝在她的怀里撒娇，不由得也湿了眼眶。
　　我们这边正享受着天伦之乐，门口却传来我爹的喝骂声：“你个死丫头！浪去哪里了？老子今天饿了一天！”

作者有话说

　　本文的篇幅不会很长，基调比较沉重，更新比较慢，喜欢可以先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