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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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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幻真穿过丛林,有几粒苍耳黏在她裤脚,被她捻下来。她伏在河边洗脸,浅河,水底砾石清晰可见,但极少见鱼。她用袖子擦脸,极目远眺,苍青群山,绵延无际,也困住这山里循环往复的一辈又一辈。
远望时河心泊来一只筐,她拧眉,看到筐边露出的襁褓。又在河里弃婴!
她水性差,好在河不深,能叫她趟进去把筐拨过来。婴儿不哭不闹,以为又是女孩儿,没想到是个男婴。大概是有什么疾病吧,顾幻真在他襁褓里发现了二十块钱,连张字条都没有。这些人实在过分,她抱起婴儿到医院去检查,结果什么病也没有。
她一个单身女性,又常年奔波在外,把孩子带在身边实在不方便,就想找一户生不出来孩子的人家,让他们养。
顾幻真这时已经在大山扎根两个春夏和秋冬了,比起志愿者的称呼,她更愿意被孩子们称为老师。她行过很多山,也踏过无数条河,叫那些没有上学的孩子去接受义务教育。教育事业任重而道远,她只求让尽可能多的孩子远离蒙昧,开智进取,如果能够走出重重大山,那该有多好啊。
机缘巧合之下,她把孩子托付给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见他们对孩子实在是喜欢,便放心远行。等她时隔两年再路过此地,孩子已经两岁了,坐在家门口的木疙瘩上,神情迟滞,她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等那双夫妻抱着刚满六个月的孩子从屋里出来,歉意的冲她笑时,她便知晓了。
抱养的怎么能抵过亲生的。只是他们太不厚道,过于厚此薄彼,顾幻真的好脾气在他们的讪笑中消散如云烟,她牵孩子的手,问:“要不要跟妈妈走?”
他没有反应,不抗拒不接受。
顾幻真便把他抱起,让嶙峋的他坐在自己手臂,晃悠,哄着问:“儿儿叫什么名儿?”
“老大。”他吐出自己的名字。
顾幻真眉心又是一拧,脆嗓说:“老大不是名字,你两岁,他们还没给你起名字?”
他觉出她语气中的坏情绪,条件反射地要往她肩膀缩,躲惯了,像是经常挨教训,学会了察言观色。顾幻真忙把他一晃一晃地颠,说:“妈妈没说你,不怕啊。给你起个名字行不行呀?”她望着秋季渐趋萧索的山,细语道:“叫山行好不好,你以后就叫山行。”
顾山行就被顾幻真带在身边带了三年,称不上走南闯北,但坐过驴车和马车,骑过骡子和水牛,他好喜欢那片湿润润的土地,因为插秧时顾幻真会把他栽进土里,说:“好儿子,可不敢动,动了来年就长不高了。”他听话的一动不动。
她帮农民插秧,顾山行手里就拿着苞谷,饿了便生啃。
后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她不得不为他停在某处,挑选一所学校入学,她于是便在那所学校任教。
顾山行五岁,直接上一年级,插班生,被老师临时安排在最后一排。他认生,话本就少,上课只听前面同学叽叽喳喳,好像树上的鸟飞进班里。
课间上厕所,他站起来,看见前排的同学吃惊的看他,彼时尚圆的眼睛瞪成葡萄珠子,说:“哥哥,真高,像个塔。”
嘴真是碎,顾山行又隔了一天才知道前排同学的名字,陈如故。
陈如故一直哥哥哥哥地叫,直到升到二年级时意外得知他比自己还要小,只是长得高,后面就再不叫哥哥了,没面子!
顾幻真带顾山行在这所学校只待了两年,因她不是正式教师,恰好又有变动,无奈只得带儿子迁往下一处。
顾山行的童年无比漫长,像一场热带动物的迁徙,他在变动的环境中逐渐寡言,一个集体,似乎只有他在动荡,于是寻求不到认同感。他分不清自己是掉了队,还是在孤飞。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再跟妈妈讲过心里话,沟通开始匮乏,他能做的事情只有学习,并借着课外闲暇时间,拆开手头有的游戏机或是遥控板,零件散落一地,他觉得心里舒坦了,便安安静静的把它们还原。
顾幻真忙于工作,顾山行是她的孩子,山区里那些无书可念无学可上的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她始终秉持着一颗初心,只是在偶尔,也会觉得自己作为一名母亲,不大称职。她总想,要先叫那些孩子去读书,他们好了,山行也就好了。山行是一个人,又好像是一群人,她把他带在身边,就像是把他们都带在身边。
她也对少年时期的顾山行抱有期望,只是她不讲,你应该做什么,她总会问,你想做什么?顾山行想的事情无限多也无限大,他想变成一只可以跳跃山头的长鼻猴,或者是成为一头国王象,他想在银河里开一家自行车修理铺,他还想变成裁云圣手去修剪天上的云。最后的最后,他抱着双膝蜷缩在缝纫机旁,说妈妈我可不可以做一只松鼠,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拉出一个雪饼直径的长度,说这么小,住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也不会累。
顾幻真发现,他只在偶尔,偶尔想当一回人,大多时候他身上都有一种坦率的动物性。她无法去纠正,做人也是极好的,是珍贵的,是假使生命无法写成一部史诗,那么就让它在平凡里鲜活地动荡也仅此一次的人生。
顾山行初升高那年,顾幻真终于决定,定下来吧,因为高考很重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绝非夸张。
她选了顶好的高中要顾山行去考,顾山行其实有些偏科,理强文弱,考进去也并不难,她叮嘱他以后要尽可能的把各门学科都打好基础,因短板往往会成为一些决定因素。
顾山行的刻苦让他冲进榜单首位,照片被贴上墙,学校奖励了三本国外名著和两百块钱。他把钱交到顾幻真手上,顾幻真惊讶,然后又把钱推回去,说:“你留着用。”
“没有要用的地方。”顾山行不喜欢自己手上留钱,他喜欢被她管着,钱不在自己手上,路过街上小贩零嘴时,她才会想着给他买。她一直订的牛奶常年没断过,她的钱似乎也都花到他身上了。
顾山行后来常居榜首,同年级路过的谁不看两眼,在那些蓝白校服穿梭的人群中,也有陈如故,和陈闯。
陈如故和陈闯只是沾了同村一个姓,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亲属关系,年岁相差无几,就凑一块儿玩。陈如故有一天就站在光荣榜前,问陈闯:“他就真能一直不下来?”
陈闯缺心眼儿道:“人家可是学霸,咋啦如故,光荣榜只能贴前三,你这个第五名伤心啦?”
“第五名再伤心也没有第六十五名伤心。”陈如故佯装可惜,说:“闯,再不好好学习,以后说不定连关东都没得闯。”
陈闯大咧咧地笑,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光荣榜上那张尚且稚嫩的证件照,正不苟言笑地目视前方,轻抿的唇角似乎对这句话表示着不屑。
他又拿下了创意发明赛的省冠军,获得了一项专利权。
依顾山行这样的成绩,被保送到名校毫不意外,优异的成绩就是敲门砖,他在为日后的奖学金做准备。读大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此时的顾幻真仍在致力于志愿者工作,她的收入始终是个谜。顾山行不想她为自己担心,一边勤工俭学,一边泡在图书馆。
他上大学后顾幻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的动员山区孩子去学习了,匮乏的物质资源宛如一道鸿沟,让顾幻真在中年时期仍感到一种无力和困难。
她知有些学生到学校上课来往跋涉就要几个小时,披星戴月,走一条山里没有的路。她见过孩子走吊桥,年久失修的吊桥缺失踏板,就像老太太松垮的门牙,走在上面一脚踏空,只能用手腕勒着麻绳,在绳上像小猴一样的爬。
这是大自然给予的考验,顾幻真无法用简单的恶劣一词来囊括。如果大山里的孩子没有到外面去过,那么这些崎岖不平的山路和肆意奔腾的溪流对于他们来说又具体意味着什么?
暴雨如注的洪流摧垮山坡,顾幻真在教学楼门口那条窄长的路上张望,忽见冲下来的山流,被雨推着变成了浓稠的河。她冲进雨幕,被豆大的雨点冲刷的几乎睁不开眼,逆着风裹挟的雨,拉出被吓傻的孩子。她扯着嗓子问,还有没有人?
孩子摇头,说天不好来上学的就她自己。
轰隆作响地雷鸣和抖落的山石让顾幻真在带孩子逃离时不小心伤到了腰。
顾山行放寒假才知道顾幻真腰上一直在贴膏药,他嫌她工作太累,认为动员学生不如坐班教书。学生退学的概率太高了,她总是要回访那些中途退学的学生,劝勉,吃过不少闭门羹,也得到过无数句的反问。
顾幻真在他们一句句的诘问声中,好像听到了来自泥土地的声音,或龟裂,或僵硬。
他们用同一个声音问:“顾老师,穷用书能医吗?”
顾幻真在无数个午夜惊醒,她怕十一二岁的女孩嫁人,怕个子还没有羊高的孩子去放一辈子的羊,怕他们揭不开的锅,怕他们天寒地冻穿不暖的衣。她无法不惧怕这些现实,曾经的血淋淋已变成了沉疴痼疾,她要撕开这层结固的疤,让鲜血流出来。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凝视这道疤,因为伤疤出自不避风的屋舍,出自空空如也的米缸,亦出自深如沟壑的皱纹。
她就被这些东西镇在无望深渊。
她的失眠症再没好过,然而每一个黎明破晓时分,她又会重整旗鼓。她只需要去做,今朝有一个学生走出这座大山,冲开这道屏障,他日便会有源源不断的学生走出去。
她先用她的脚帮他们丈量了。顾幻真最夸张一次是半个月走坏一双鞋,皮鞋磨脚,她早不穿了,就踩最为舒适的布鞋,鞋跟最先磨坏,其次是鞋头‘开嘴’。
不体面,她也不在意,赶不及用布带绑一下,或是套个塑料袋,哗啦啦的响。
她就这么在山中走,走到鬓边添第一缕银丝,走到顾山行大一结束,她收到他病危的消息。
大一结束那年暑假顾山行没有回去,而是选择在市里打工,他学校放假是最早的,彼时中学仍在准备期末考。
顾山行给一所教育机构带课,每天班排很满,拿到的提成也多。他是满足的,钱要给顾幻真,越多越好。
当夕阳给这座城市涂上金色,代表一天当中独属于自己的时刻将要来临,顾山行从机构里出来,路过书店,路过摊贩,食物混杂的气息扑鼻,他提了半粒西瓜,准备回去理电路板。
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顾山行都有问过自己,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是否还会选择走那条巷子?
他提着西瓜走进了一条窄巷,逼仄的空间和潮湿墙面长出的苔,以及乱拉的电线,都昭示了这里的杂乱。顾山行在垃圾桶旁看到了被殴打的少年,血腥味扑鼻,他皱眉,白球鞋沾上地面的血。同为少年的那些不良,用阴鸷的眼神盯着过路的他,顾山行走过他们,才看到其中一个手上拎着刀。
他走过,他们重又如鬣狗般围上垃圾桶旁的少年,顾山行听见一声嘶吼,惊飞他心中重重疑虑。他丢下西瓜,拐回去,撕开那群围堵的少年,顷刻间,他便置于包围圈的中心。
顾山行不怕他们,他去扶那个重伤的少年,鲜红的血模糊,顾山行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也无法将他扶起。蓦地肩膀便挨了一下,顾山行转身,勾出一记拳头。生铁一般的拳,砸出淤血,臂肘砸裂骨头,几乎要杀出窄巷。
是时,后背传来的巨痛像穿透了心脏,顾山行有一瞬的迟滞,缓缓扭头,看清了身后那张血色模糊的脸和闪着寒光的刀锋。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本该倚着垃圾桶昏沉的少年怎么会向他挥刀。
至此,顾山行失掉所有先机,他紧跟着被涌上来的众人锁住四肢,钝刀刺向他后背。他在麻痹意识的巨痛中听见已经疯癫的急促低语,“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我没办法,今天要是没有你,他们打了我,明天也不会孤立我。”
“我不能让他们孤立我。”
“他们不会孤立我的。”
顾山行眼前发黑,数不清他刺了多少刀。那伙人在他昏迷后怕闹出人命被追究责任,纷纷逃离现场,没有人叫救护车,水泥路上只有厚到包浆的血。连碎裂的西瓜,也洇出了鲜红的汁。
巷子并非无人穿行,顾山行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时,情况已经不能再糟糕了。
顾幻真赶来是在一天后,收到病危通知和高昂的医疗费,她险些立不住。
病房里的山行苍白,灯光把他照的有些透明,她隔着玻璃,悲拗至极,眼窝竟是干涸,一滴泪也落不下。
她这些年积蓄都用来帮助孩子们了,所剩无几,她甚至不受医疗保障,面对巨额费用,愁的一夜之间白了头。她能认识什么有钱人,又去找谁借呢?
住院护士好心提醒,您儿子是为了救人受的伤吧?怎么不去问问那家人,看人家愿不愿意帮忙?
顾幻真实在没有那个脸面,可形势紧迫,不得已,打听到那处住址。洋楼,门前庭院泊着豪车,像被燃起了希望,她知人性的贪婪,速速警告自己人家并没有帮她的义务,要她先不要抱有任何期望,继而再去求助。
她揿门铃,见身着旗袍的妇人开门,门后同时隐着一张打探的怯懦畏惧的脸,赫然是那名少年。顾幻真并不知山行到底是因为什么受的伤,一心求助,而门后的人战战兢兢以为事发,不过片刻功夫,顾幻真就吃了闭门羹。
她有些沮丧,认为自己不该走投无路,就这样冒昧前来。
住院护士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被救者有义务报答,于是‘怂恿’顾幻真再试一次。
这实在不是一生坦荡的顾老师能做出来的事,利用道德绑架他人,如果不是迫于现实,她又怎么能再度,踏进那座庭院。
很可惜,她第二次去时被告知,这家人已经搬走了,搬的如此匆忙,连树上结的果都没摘。
她简直要绝望了,不续缴费用顾山行就会被断掉氧气,他尚年轻,人怎么就能叫钱逼死呢。贫穷就像她终生都无法移开的那座山,重重,重重的压在她脊梁。
在艳阳下都冒寒气的医院附近始终会徘徊着这样一群人,他们善观察,能说会道,利用共情感来获取信任,然后再将人拉入另一道深渊。
顾幻真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着,两眼疲倦不堪,被人叫了声:“大姐。”
她抬眼看过去,来人顶着强烈日光,熟稔地问:“家里谁生病了?”
顾幻真失神,说:“我儿子。”
那人问了会儿,忽的掏出一张名片,说他可以借钱给她。顾幻真接过名片,一眼看到贷字,她像接住了会咬人的蛇,要将其丢开,反被苦痛的命运狠狠咬住无法松手。
“大姐,你考虑考虑吧。”
顾幻真怎么会不明白高利贷的厉害,可是它能救命啊!它能救山行的命啊!
她这辈子只做了这么一件糊涂事,她想没关系,只要能把儿子救回来,她用后半辈子还就是了。
顾山行花了很久很久才醒来,他看守在床边的顾幻真,用久未开口的嘶哑声音说醒后的第一句话:“妈,对不起。”
顾幻真心疼坏了,问他:“疼不疼?”
顾山行说:“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顾幻真的眼泪便顺着眼眶滚下来,红着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病养了一段时间,顾山行才告诉顾幻真向他捅刀的是受欺凌的少年,他不懂,他问顾幻真:“要融入一个集体,必须要有杀人的勇气吗?”
顾幻真怔住,从来不知善良也是一把刀,刀锋会朝向自己。她说:“不,融入集体需要的是克服自我畏惧的勇气,山行,他不是在融入集体,他是在堕入黑暗啊。”
“再有这样的人,你不要救。”她生气,她愤怒,因为这样的人让山行吃苦,她宁愿他不做滥好人。
顾山行沉吟,良久才说:“不救,又怎么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他太平铺直叙,顾幻真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就这样错过了最后一个深入了解他的机会。
他休养了近一个月才下床,后背的疤他并不能看到,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意。伤疤,不是勋章,而是一次愚蠢的见义勇为。
大二开学,顾山行照常上课,他仍不知当初住院那笔钱是怎么来的,只当是顾幻真借的,所以他这学期要加倍努力赚钱,然后还债。
在冬日,冰雪覆盖的洁白世界,似乎显得有些空旷,顾山行从水房打水出来,接到一通电话,水壶哐当坠地,他奔向医院。
再一次踏入医院时,躺在病床上的人轮作了顾幻真,突发性肺炎,症状严重,她再也下不了床了。
又过两日,顾山行从她口中得知高利贷仍在利滚利,她无比后悔,锥心道:“山行,我走了,害的人是你啊。”
顾山行不能接触她,她瘦太多,气色差极,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好好抱过她。
顾幻真走那天太阳融掉了积雪,地面湿哒,晚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又一次盖住了所有污垢。他得把她葬在那座山,犹如故里般的崇山,她于此长眠。
人生于她也几乎无有如意事,她走的太早,还没看到结果。所以得由他接住她那一棒,顾幻真从未跟顾山行讲过要他支教,她未对他的人生设限,他却想等大学毕业,他便理所应当的回来,走她没走完的那段路。
随着顾幻真的离去,顾山行的独立生活并未出现巨大变化,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被人拦住,说要他还钱。
顾山行只道:“没钱,你报警吧。”
他当时硬气,未曾想他招致的是什么。
他第一次收到警告是在宿舍,猩红油漆喷着‘欠债还钱’,没有吓到他,反把他的室友吓了一跳,问他惹到什么人了。
顾山行说:“抱歉,你们别害怕,冲我来的。”
往后便是约谈,他们限他每月还多少额度,那笔天价般的金额,让顾山行木然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他道:“我是学生,没那么多钱。”
那帮人就用刀背拍他的脸,浑不吝道:“那你辍学啊,欠别人那么多钱,怎么好意思不还还上学的啊。”
顾山行不答,他们放他走,可他往后的日子似乎更难熬,走在路上总是要被不三不四的人围住。他也是硬骨头,不还钱,挨揍,被打断的骨头再长回来,再断。他身上总带伤,人际关系逐渐变差,他要交不上朋友了。
立春那天,中午放学时间,校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顾山行也在,他被人叫住,回头,哗啦作响的从头而将的血,将他浇了个透彻。人群俱是一惊,远离他,好奇的打量他。
顾山行是红色的,他抹了把脸,好像变成了垃圾桶旁的那个少年,一样的浑身是血,一样的面目模糊。也一样的格格不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顾山行顶着如针海般的茫茫视线,保持了他的沉默权。直到安保人员赶来,这场闹剧才散场。而顾山行也被整所校园的学生熟知,他再不能默默无闻的走在上下课的路上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涌向他。
恍若他是一个异类。
他似乎被孤立了,谁又敢跟他有关系,保不齐哪天就被泼一身的鸡血,或是缺胳膊少腿呢。
顾山行在一个阴天收拾好证件,包括顾幻真当时签的字据,他要去报警。那是一条不常走的路,需要他换乘公交和地铁,线路很长,他在搭乘公交的那个站点,忽的被一行人拉上面包车。
后脖颈一疼,他失去所有知觉。
及至再度醒来,他正伏在长满草的土坡上。不,那不是土坡,而是一座坟。
他被束着手脚,看到为首的人阴测的笑,“顾山行,这是谁的坟,你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石碑上刻着的,正是顾幻真的名字。
“你不还钱是吧,那就让你妈还咯。”他扬手,蜂拥而上的人手中拿着铁锨,预备挖坟。
顾山行喝止道:“住手!”
“住手?你有什么资格讲住手?”他假惺惺道:“宽限你那么多天了,你倒好,去报警啊。行啊,你不肯还,那我只好找你的母亲了。也不知道她被惊扰,后面还能不能睡得好。啧,你说,不会再把阎王爷吓着不让她轮回了吧?”
顾山行怒目圆睁,在此刻几乎失了理智,他挣扎着,手腕被麻绳勒出血丝。“你别动她!”
“给我挖!”
坟上土被扬起,拥有旺盛生命力的野草被甩向半空,顾山行额际浮上青筋,一张用尽全力的绝望到无以复加的脸,歇斯底里道:“我还!你们别动她!”
“晚了,早干嘛去了。把她尸首挖出来,让他看看,看看一个穷学生怎么还钱。”
顾山行在他们掘出棺木时,彻底崩溃,他挣开麻绳,腕间尽是血。扑向为首那□□头携着风,一拳一拳的砸,他砸红眼了,要杀人了。
后来被人拉开,卸掉了一条胳膊。
“呸。”他啐一口血水,厉声道:“今天就挖到这儿,明天我要看到你在工地打工,哦,给我打工也行,随便吧,就是别让我看见你再在学校。否则…”他瞥一眼棺木,带着人走了。
顾山行后来办了退学,辅导员给他做思想工作,有事可以先办休学,不用退。他在无声的沉默中坚持办了退学,带着行李走那天,便知这大抵是他最后一天踏入大学校园了。
顾山行给顾幻真迁了坟,怕被那行人找到,不敢立碑,又因深山野草繁殖过快,不立碑恐怕来年找不到坟址,就竖了块儿木板。拜一次,刻一个字。
只是不能再刻顾幻真的名字,他实在不孝,让她走后被人惊扰。
他也确实不孝,没能接好她那一棒。他自己尚且还在世俗的泥潭之中苟且。
顾山行没有告诉陈如故他后来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他除掉了顾幻真坟头的草,回过头,看到泪流满面的陈如故。
哭也没哭出个声。
顾山行手好脏,只能用右手手背给他揩眼泪,陈如故抽泣着,一开口,喉头哽住,便是什么也说不出。
陈仕理和黄静还纳闷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儿子肿着眼睛,进屋就不肯出来,连着把顾山行也锁在门外。顾山行无法跟他们讲清缘故,索性承下了他们的所有猜忌。
陈如故陷入情绪怪圈,无法跟人交流,顾山行就抱着他睡一晚,睡前给他讲电路板的电压及操作流程,娓娓而谈,陈如故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灰蒙的早晨,陈如故从床上惊醒,顾山行睡的那侧已经凉透了,他着急下床找人。抓着黄静问顾山行去哪了,黄静回说他去山脚下了,散步吧。
晨雾漫过山尖,涌动着,陈如故奔向山脚,跑得快喉咙有些火辣,他在狂奔中看清了从雾霭里走出来的人影,缓缓而行,一派苍青群山,就浮在他身后。
陈如故愣怔,念道:哥哥。
青色的山,玻璃雨,穿过透明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