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图》南希禾

1、转学生

　　十月十七日，天阴。
　　苏沐抱着爷爷的骨灰盒走在去往坟场的路上，身后的送行队伍寥寥数人。天空适时地飘起丝丝细雨，更衬得这样的日子倍显悲凉。
　　奶奶捧着爷爷的遗照走在队伍的前方，苏沐看着奶奶佝偻的背脊，心里说不出的难过，爷爷走了，往后的日子，奶奶便只剩下自己了。

　　十年前，一切还不是这样，那时候苏沐的父亲是一个从事房地产开发的商人，苏沐从小过着吃穿不愁的富贵日子，可最让他怀念的是那时候父亲母亲爷爷奶奶都在，如今十年过去，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眼前破败的生活。
　　“沐沐？”
　　苏沐回神看着面前的奶奶。
　　“到了。”奶奶驻足在为爷爷选定的墓地前，看着失神的苏沐，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几个大汉上前开始忙活着为苏老爷子下葬，苏沐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十月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上他的眼尾，裹挟着他眼底的泪，吹散在爷爷的坟前。
　　奶奶捧着爷爷的遗像，站在苏沐的身边，看着爷爷的骨灰盒被放进挖好的坑中，眼泪渐渐地落了下来。爷爷咽气前的日子，奶奶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苏沐记得，在医院陪着爷爷的那些日子里，奶奶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苏沐知道，奶奶怕爷爷担心，爷爷走的那一刻，奶奶只是握着爷爷的手，不发一言地流泪，爷爷走了，奶奶终于可以不必再掩饰内心的悲痛。

　　雨开始渐渐大了起来，众人忙活着赶在雨更大之前将带来的纸钱烧了。几轮响炮放完，苏老爷子的墓地终于封上了土。
　　苏沐跪下给爷爷磕了个头，然后随着送葬队伍向灵车走去。在他跨上灵车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苏老爷子的坟，然后他便看见爷爷的坟前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站在黑雾之中，看不清模样，可苏沐却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苏沐一脚踏在车板上，回头和那黑影对望。

　　“沐沐，走吧，你爷爷地下有知，必然不愿看你如此难过。”许伯伯拍了拍苏沐的肩膀，将他带上了灵车。
　　雨势越来越大，苏沐坐在车窗边，隔着雨雾看着爷爷坟前的黑影，那黑影站在雨中，雨点穿过他的身体砸在地上，黑影依然一动不动，“望”着苏沐的方向。
　　苏沐知道那不是爷爷，苏沐的爷爷一米七几，可那黑影看上去有一米九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到那个黑影，可他却觉得那是死神，带着往生者去地狱轮回的死神。
　　爷爷，你若去轮回，下辈子可万不要再受苦，一碗孟婆汤下肚，来生望你生在富贵安乐人家。
　　从坟场回到家后，灵堂已经被拆了，苏沐坐在堂屋里，看着家里破败的模样，眼泪却再也掉不下来。爷爷走的那晚，苏沐感觉自己流干了这十年存下的眼泪。
　　姑妈走过来握住了苏沐的手“沐沐，如今你爷爷去了，现下你奶奶一定比你更难过，今后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千万不要让你奶奶担心。”
　　“行了，行了，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还有空关心别人过得好不好。”苏沐的姑父走过来一把扯开自己妻子的手“你要是不放心就留下来好了，整天操心别人家的事，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自己娘家我不关心，我成什么了，现下家里就剩下个老人和孩子，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冷血？要不是你那死去的弟弟，我现在会过成这样？儿子想出国留学都没有钱，还不都是你那死鬼弟弟害得？”
　　“姓朱的，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弟弟害得，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一穷二白，要不是我弟弟看在我的面子上拉你一把，你能有那几年风光日子？如今我弟弟走了，你倒来说这些风凉话，现在你也不过就过上了从前的日子。”
　　苏沐的姑父听他妻子这样数落自己，一气之下转头就走了。
　　“沐沐，你别难过，你姑父这人……只怪我自己当年看走眼，你父亲生意失败之后，他就开始成日的与我大吵大闹，当年要不是你父亲一人抗下所有，现在你姑父怕连眼前的安生日子都没有。”
　　苏沐闻言抬头看了看苏梅：“算了。”
　　朱一阳这样的话他都听了十年，起初还会同他争执一番，可后来听奶奶说朱一阳回家后便会把气出在姑母身上，也就再也不同他啰嗦，毕竟，姑母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好你表哥懂事，现在他考取了A大，这也算我唯一的盼头了。你也别太难过，日子都会好起来的。”
　　姑侄两闲聊几句，苏梅就起身去找自己丈夫了。

　　苏沐一个人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往自己的房间，苏沐的房间在二层的左边，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套桌椅，也就只有一张床和两个床头柜，灰色调的沙发靠在墙边。此时苏沐的外公躺在床上，外婆则坐在床边同外公说着话。看到苏沐进来，外婆站起身走过来握住了苏沐的手“沐沐，你爷爷已经下葬了？”
　　“嗯”。苏沐拉着外婆的手坐在了床边。
　　看着自己外孙红肿的眼睛，苏沐外公心里说不出的心疼：“沐沐，你爷爷已经入土为安，他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一直难过下去，我想，你照顾好你自己和你奶奶才是他的心愿。”
　　苏沐紧紧地握着外婆苍老的手，看着外公的眼睛，点了点头。
　　“如此就好，我和你外婆会在A市等你，以后你若考上了A大，就带着你奶奶来A市生活，外公外婆有的不多，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还是可以供你上完学的。家里还有两个房间空着，等你们来了，就留给你们住。外公不担心你的学习，按你现在的成绩，想来考取A大也不是难事，切不要因为琐事而耽误了学习，眼下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情了。”
　　“我知道。”
　　外婆心疼地摸了摸苏沐的头“你这孩子，这些年话总是很少，有事也总是一个人放在心里，自从你父亲过世，你母亲……唉……算了，以后你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外婆，外婆虽然老了，却还是能尽力帮一帮的。过会儿我就要和你外公坐车回A市了。”

　　苏沐将两老送去车站，回到家中后，天已经黑了。
　　路过奶奶房间的时候，屋里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射在地上，苏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回了自己房间。

　　深秋的晚风凉意刺骨，苏沐站在房间的窗边，任由夹杂着雨丝的冷风吹在面庞之上，似乎只有这无情的凉意才能吹走人心里的绝望。一切都好像不是太糟，可一切又好像没什么盼头。
　　十八岁的这年，他好像忘了什么叫期待，什么叫快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如今的生活，看着身边的人离去，看着人生渐渐走向迷茫。他开始好奇人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今生，如果有，他的前世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是否得到过圆满，是否如现在这般破败不堪。
　　十八年前的一天，他带着父母的期待来到这个世界，十年前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有恩爱的父母，有优越的家境。直到父亲生意失败，抗下所有债务的父亲不堪重压，终于在某个晴空万里的日子站上了万丈高楼，自那以后，他往后十年的人生终于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孩子说了再见。
　　他那个曾经温柔美丽满腹才华的母亲，抑郁疯癫，在三年后的某个日子消失不见，往后茫茫人海，他再也找不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母亲。
　　窗外树影晃动，苏沐的窗外种着一棵百年的银杏树，深秋已至，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发黄。但让苏沐注意到的并不是这棵发黄的银杏树，而是树叶后站着的“人”，那个在墓地见过的黑影。他正站在树枝上“看着”自己，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可苏沐就是知道他在看自己。
　　苏沐没有说话，他有些害怕，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物存在恐惧。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闹钟声将苏沐从梦境中拉回现实，睁眼才发现天光大亮。原来是个梦……

　　朝阳中学是沧澜市一等一的学府，每年众多学子为了考进这所学校挤破了脑袋，而苏沐正是这所学校高二的在读生。
　　深秋的早晨寒风中夹杂着丝丝冷意，吹的人瑟瑟发抖。
　　苏沐踏进高二一班的教室时，教室里还只有班长唐婉儿一人。
　　听到脚步声，唐婉儿抬起了正在看书的脑袋，看着苏沐进来。
　　唐婉儿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这个男生在班里总是寡言少语，自己若与他问好，反而会有些尴尬。听班主任说前几天苏沐的爷爷似乎不行了，苏沐请了几天假回去，也不知道他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沐沐。”
　　苏沐抬头，进来的正是许舟，他朝着来人点了点头，却并未答话。
　　“沐沐，我听我爸爸说苏爷爷走了。”他拍了拍苏沐的肩膀，“你也不要太伤心。”
　　“我知道。”苏沐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向来面冷，自小也没什么朋友，若不是许舟从小与他相识，或许苏沐连这唯一的朋友都没有。
　　“对了，沐沐，昨天我们班来了一个转学生。”或许是为了避过这个沉重的话题，许舟向苏沐说起了这几天班里发生的事情“是个男的，听说是A市的中考状元，也不知道他在A市读的好好的，怎么会忽然转到我们学校。”
　　见苏沐似乎不感兴趣，许舟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和你成绩谁更好，毕竟年级第一的奖学金和第二差了一半呢。”听到这里，苏沐抬起了头：“A市的中考状元？”
　　“是啊，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觉得他肯定没你厉害，昨天上课的时候，他还睡觉来着，这样的学习态度，也不知道怎么能混到个中考状元的。”
　　早读课开始的前一秒，苏沐终于见到了许舟口中的那个转学生，男生很高，目测有一米八的样子，明眸皓齿，长眉入鬓，他的鼻梁很高，苏沐觉得这男孩应该扎个马尾，在仙侠剧里演个浪荡不羁的仙二代。
　　看到苏沐在看自己，男生冲苏沐一笑。
　　苏沐撇过脸去不再看他，少年意气风发，刺眼极了，让人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