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乞》E0

3、不被发现的接触.乌龟即是坦克（下）

　　明显湿了又干得微微凝固的额前碎发。

　　少年看着陈若星的眼神逐渐深沉，见她仍然迟疑着，便说：“或者，你可以把这个当作补偿。”

　　补偿？好像哪里听到过了，有点耳熟。但是，这不是重点。为什么刚见面的陌生人要谈补偿？陈若星这样想着，眼睛一眨不眨。

　　这样的回应好像早在少年的意料之中，他很是理所当然的说：“你弄得这么惨不就是因为要来见我吗。”

　　确确实实听到少年所说的每一个字后，好一会，陈若星终于夺回自己的意识一样眨了眨眼，脑海里闪过许多种想法，譬如结果导向命运分析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亦或者……

　　当某个未曾设想的方向迅疾闪过时，陈若星眼前一亮，看到少年站定在自己面前，用牛奶盒子拍向胸口——

　　少年指了指自己，自我介绍：“方至豪。”

　　啊，分毫不差。一闪而过的念头即刻被狙击倒地的感觉有一点奇异的美妙。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陈若星立刻回想起她们混乱的相遇，很快想到了自己说的那一句“你认识他吗”……

　　忽然间，陈若星一动不动的散发出木头一样的气息。

　　看到她沉默如此，方至豪有点于心不忍的开口：“原谅我吧。”边说，边难为情似的继续迈开了脚步。

　　陈若星的双脚自觉跟着动起来，微微偏向方至豪的脸上有着似懂非懂一般残留的疑惑。

　　“你不觉得有些时候名字也是一种隐私吗，特别是像我这种传说缠身的就更是要命的隐私了。说起来，该怎么称呼你？”

　　方至豪说到最后，几乎是要停下来一样把脚步放得更慢了，直直看着陈若星，等着她的回答。

　　一直倾听着的陈若星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然后脱口而出：“陈星星。”

　　“陈星星？”

　　“嗯。”

　　陈若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虽说有点鬼使神差了，但是鬼神差使得好。对于方至豪所说的，她其实打从心底里认同——倒不如说被提醒了。

　　经历过数次萍水相逢的场合之后，她也暗暗感觉到了名字是一件神秘的赌品，两个陌生人你一言我一语，以获悉对方的姓名为胜利，自己的名字则垂钓在遥遥不可及的地方。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才会这么做，背后是否也会因此而沾沾自喜，陈若星都不得而知。因为如果这真是一种博弈，她没赢过，也没有赢的兴趣。但是，这并不公平！

　　要平息这种不快的心情，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彻底遵守本来的想法，不把名字当回事，要么加入、赢过。后者是每次意识到被下套之后的自然首选，但是累，所以陈若星催眠自己选了前者。

　　现在却……对传说级人物而言，名字暴露是不是也是一种不公平？不，这正是名声了，比一般人的名字大有用途，能够让人慕名求贤，也能……招引无妄之灾？啊，所以才那么说的吗？说什么传说缠身，隐私要命。

　　陈若星看了看方至豪，他正自顾自的说着什么话。

　　“果然，如果是未来的同事的话，提前知道一下名字也没关系是吧。”

　　陈若星无言的迎接着他的目光，不置可否，随后却一把抓住他的臂弯，使力扯了一下。

　　既然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还走什么走呢。

　　方至豪，第三阶梯海岸线区域出身，十岁时被从家乡路过的一伙盗贼绑架，趁机逃出后与前往营救的警团一起击倒全员，得号神童。十三岁破格加入家乡的小型雇佣团，一时战绩威风风头无两，人人称之神枪手。

　　后来，随着六大雇佣团专制化竞争，各地的小型雇佣团或被吞并吸收，或被分裂瓦解，或是自行隐没。期间的某一段时间里，“十五岁的神枪手”在六大雇佣团之中就和民众众议的重型通缉犯一样热门。

　　直到某一天夜里，大家才再一次得到了神枪手的消息。据悉，为了照顾前团长的遗孀，他从某位边缘贵族的儿子手中抢劫了一头金猪，并在搏斗中将其攻击致死。

　　于是，有罪，处罚囚禁白流庐三年。

　　三年。

　　还真是“被金猪埋没了的小伙子”。

　　喳，喳……

　　十分钟不到，陈若星独个蹲在灌木草丛旁边，一不留神就将牛奶一吸到底。正目不转睛看着的方至豪也突然转过头，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陈若星的眼睫毛自动一掸，漂移了一会眼光。等察觉到方至豪好像转回头去了，再端正脑袋，继续一动不动的拿着盒装的牛奶，一眨不眨的看着人。

　　想着，要是垃圾桶活得那么好，人们就多少没有了点实现价值的动力，在方至豪再一次送过牛奶的时候，陈若星便不再客气的接了过来。

　　本以为经历了剖膛刮肚的洗礼之后，只有凉白开才是唯一适合的。到底还是脱水了，竟然连牛奶的味道都没感觉到就一口闷到底了，也不知道该感慨是自己的嘴巴厉害，还是这条喉咙，亦或者是现在空空如也的肚子。

　　对于站在清明的晨光之中的方至豪，她也没有阻止成功。最后他还是走过一遭宿舍楼将早餐送到位了，才来到岸边。

　　还惹来了一帮看热闹的孩子。

　　现在，正等待着安助释放高压型片囊，组装枪支。

　　听到需要测试的那一刻，陈若星看到方至豪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就仿佛“哈！”了一下，是传奇人物的傲气吗？陈若星一转目光，却见到他微微笑着说。

　　“可以哦。”

　　“生气了？”

　　特处长紧随其后的一句话似乎使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其他团找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不信任的要求呢。”

　　特处长一说完，他突地笑了出来。

　　“大叔您应该不太讨人喜欢吧。”

　　悄咪咪瞧到这里时，陈若星就默默使自己的存在变得黯然，捧着牛奶退居到灌木丛之下。

　　两个人继续笑眯眯地说着话。

　　“但是您说的没错，也能理解，毕竟小地方传说有真有假，真的也容易有夸大的成分，是该测试。”

　　“不过做到这份上的话，想必你们也清楚，神枪手，神枪手，先有的枪，再有的手。所以，你们的枪好吗？”方至豪说到最后，完全抑制不住眼里的光芒。

　　看到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对测试其实乐意至极，也许是因为在这囚禁之地能摸上枪是一种奢侈。

　　特处长回答他：“好不好取决于你，不是吗？”

　　“当然不是。”方至豪说得宛如斩立决，“我是有枪就开的类型。”

　　枪是枪，人是人，枪的好坏不取决于人，人的好坏也不取决于枪，那么神在哪里……陈若星发散着心思，忽然闭了闭眼，再睁眼就惊悚的站了起来。

　　好像在哪里深深睡了一觉！她心有余悸的重新走近他们时，刚巧听到安助终结了两人的交谈。

　　“放心，按照最上面的吩咐，拿过来的是最好的装备，除非你还有点特殊的个性化需求。”

　　“听着好受宠若惊，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个性化需求。”

　　“那挺好，非常有探索空间。”

　　安助说着，递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方至豪双手抱过之后，左右翻了翻转了转，借着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绿色的、黄色的淡淡荧光看了个遍。

　　那是排工照顾到最后的拟生态泡沫蛙鸣机。特别之处也可想而知，要么作为一次性用品使用，要么保留其生机，长期使用。其生杀之权，正在方至豪的手中。

　　换言之，这就是个问句：要不要加入我们雇佣团？

　　不是应该在测试结束之后才给的吗？陈若星拧着迷蒙的眼光看了一阵，然后提醒方至豪。

　　“这是拟生态机。”

　　听到声音，方至豪转过了头，再一次看到自己臂膀附近停放着一颗安静的脑袋的一幕。

　　霎时间，仿佛有外来的红絮飞扑到脸上，任人挥之不去。

　　方至豪不禁梗着脖子说：“嗯，我知道。”

　　所以是打算掐死它，还是不要呢。陈若星掀过眼皮，视线从青蛙脖颈边上的一对虎口转到主人的眼睛里。

　　利落的目光专注而迷蒙、微微泛红的眼圈，冷漠里流露出妖治。方至豪眨了眨眼，看回双手，说：“我只是在想，或许，这个孩子有刻录功能吗。”

　　“有。”

　　陈若星点着头，随即伸出了手，一记手刀往他的两手之间落下，轻巧的劈在青蛙的脑袋上。

　　荧光泡沫膜随之破灭，方至豪的双手一下抓空，慌乱中掌心朝上合并在了一起，才接住了切换完模式的机匣子。

　　陈若星的手顺势落在上头，“要记录是吗，我帮你吧。”说完以后停顿了一会，见方至豪没有异议才一把拿过机器，开始调试。

　　失落感再一次袭来，方至豪看着乐于助人的侧脸，还待说些什么时，传来了特处长的叫唤。

　　“那就来一发吧。”

　　两个人一起转过头去看，只见特处长站在面朝大海的枪架面前，摆手做了个请。一旁的安助也定定的看了过来，并默默点了一下头，示意一切准备妥当。

　　想必海的对岸已经架起了所谓的靶子。陈若星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即将登上舞台的主角。后者落眉回看时，她举了举机匣子，给予一个放心的点头便后退走开。

　　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想，这场景与其说是测试，感觉更像是展示……结果真的只是接触而已？上面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就在陈若星试图理解细守们的一些想法时，方至豪已经就位，他把手随意的搭在枪架上，并从机匣子里望了过来，整暇以待。

　　机匣子的面外，陈若星愣了一下，跟着收住发散的心思，全神贯注的、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机匣子里面的一对眼睛。

　　之后，那对乖巧等待的眼睛眨了眨，接着转回头去，直视前方的海面。

　　“要点光路辅助吗？”

　　“不用，天也快亮了。”

　　方至豪说着，已经开始锁定目标。

　　一对眼睛专注得仿佛天下只有瞄准器的存在，再无其他。偶尔，动一下手调整。

　　就这么一丁点动静了。

　　机匣子相对的另一面，同样专注得旁若无人的陈若星突然反省到，这副状态就可以了。难不成真要等到子弹奏响的那一刻？她小小怀疑了一下自己无意识的初目标，而后决定按键。

　　刚一按下按键，手肘被撞得震了一震。

　　“对不起。”

　　“没事。”眨眼间她就发现，才不是没事。看热闹的孩子们一下子闯进了拉开的距离里，任她再迅速调整好状态，也无从下手了。

　　努力走动了一阵，可无论哪个方位都有孩子挡住本人，无奈之下她拍了拍孩子们的臂膀，请求清出一条光路。

　　正在协商时，一记枪声犹如金鸟朝鸣，划破寂静的天空。

　　陈若星和周边的孩子们都迟钝的震了一震，齐齐扭过头去看时，只见括海的一道长空之上，乌云即刻祭出，一时分不清是由内向外还是由外向内的席卷着，翻涌着，迅速胁迫着周边的天空颠倒黑白。

　　唰，丝丝小雨降落。

　　围观的孩子们愣了一会，随即撒腿散开了去。

　　应该与这阵小雨无关，是刚才那记震天动地的枪声使然吧。远处沉寂的管理者们要出动了。被撞肩的间隙，陈若星瞧到安助飞一样的往枪架跑去。

　　与此同时，方至豪也像个池鱼一般离开了枪架，快步穿梭过人群，最后躲在一棵围坛的大树下避雨。

　　完全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节奏，陈若星醒悟之后，立即看着方至豪的所在逆流而去。

　　“嗯。”纷乱之中，细守的声音恍若沉寂了良久，她宣告：“那么，山猴号测试完毕，撤吧。”

　　“结果怎么样呀？”

　　“嗯……差点需要你们回来给我收尸的样？”

　　“哈哈，这么好使嘛！”

　　两人交谈的声音，陈若星越听越骇目。因为那不仅传到石机里，还传到了手上的机匣子——正在陈若星递归给方至豪的半空中。

　　所以说，二位佬，能不能退居幕后再详聊啊。真的没料到这种工具人发言会刚刚好传入当事人耳里吗？陈若星略有心卒之感。

　　“对不起。”

　　“什么？”

　　“没给你拍到。”陈若星解释着，边在心里面补充，需要的话，这个道歉也可以扩展到方方面面，就比如刚才上司们酿酿酱酱的发言。

　　方至豪不以为意地接过机匣子，翻看了一眼，低下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不一会又抬起头，抑制不住微笑的说：“还不错呀。”

　　陈若星定定的看了看他的嘴角，这是客气话还是反话？她记得，那里面应该有且只有那一张擦糊的照片了。

　　“总之，对不住了。”

　　“那下次再拍好一点吧。”

　　下、次吗？陈若星回以沉默的眼神。

　　方至豪立时以一副真诚无辜的模样反问：“怎么，你们不是来找我做同事的吗？刚才都已经用我用得那么溜了耶。”

　　陈若星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例行公事及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北顶洞也来找过你做同事。”

　　“所以，没有自信吗？”

　　“……”问题不在于我们的自信与否，而在于你的选择吧。陈若星实在摸不清他的态度，悄然放弃了一些什么。

　　“我可是因为杀死贵族才被流放至此的。”

　　所以，一定不会与以贵族组建的北顶洞雇佣团为伍的意思吗？陈若星眼皮子一掀，再次直视他的脸。准备细听诡异的真心流露的下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分明是下着小雨的暗沉天气，方至豪却把脸仰得越发的……光明磊落。

　　陈若星连忙眨了一下眼，甩掉恍惚的目光。

　　“所以，比起贵族我一定更喜欢流民。流民之中，比之老虎我搞不好喜欢狮子多一些，尤其是荷花河里的狮子。”

　　荷河狮子头。

　　这几乎指名道姓了吧？陈若星刚要怀疑，转眼间便看到他的手里突然摩挲着一枚银色徽章。抚摩而过的间隙可以瞧到，那上面浮雕着在荷花里游泳的狮子头。

　　根本用不着她怀疑一丝一毫一样。

　　但是为什么？真的要来我们这边吗？要是因为贵族的缘故排除了北顶洞，那榜上实力雄厚的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独朝只虎。如此神枪手若是加入其中，对其双方都是如虎添翼的效果。只不过那样一来，现在难得制衡的局面恐怕就要再次被打破了。想到这层，陈若星暂停了想法。这不是她该想的。

　　再说，只不过是拿了枪架子上磁吸的一枚徽章，还不能够确定到家。

　　正当她陷入揣测的时候，空气中、石机里传来安助情急的双重叫唤，“若星！”

　　回头一看，安助和特处长已经整装待归的站在岸边，卓立的风姿和不久前到来时的那一幕如出一辙。前方的海面上，有一排栅栏梯子移动前来，虚虚实实，最后一口气从虚渡实，一声哐啷的卡在海岸边，连接上千米之外的动感小山脊。

　　“乌龟即是坦克呀。”

　　细守似是与旁人感慨闲聊。

　　所提及的乌龟，大概率正是传说中的“大海的小儿子”，玄太武——难怪需要她留守监控。

　　陈若星见机，转回头准备给方至豪一个道别的眼神时，却碰到了他煞有介事似的沉静目光。正觉得不明所以，接着看到他伸过手来，手指边便碰到了什么。

　　“这个给你。”

　　“作为刻录的谢礼。”

　　方至豪抬起头补充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耳廓后边痒痒的，像是再次坠入了方才熙攘的气氛之中。

　　他预支了自己明天的牛奶。

　　看了看突如其来的谢礼，陈若星觉得他兴许误会了什么，立即如实的说：“我也不喜欢牛奶。”

　　“但是并不讨厌，对吧。”方至豪迅速接了口，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他们已经在等你了。”

　　“好吧。”他成功了，陈若星拿过盒装的牛奶揣进衣兜里，转身就跑。

　　正如方志豪所说，安助和特处长已经定定的站在栅栏上头等着她，尤其特处长还双手抱胸的宛如一个上位的视阅者。直等到她攀登到顶，两人才动腿开跑。

　　即便如此，大约五分钟过后，动感小山脊的景色当前时，安助犹豫的回过头，“若星。”

　　陈若星趁着呼气的时候回应：“哈？”

　　“我们有一条团训说，无论什么情况，请以保持自己最快的逃跑速度为最优先。”一下接口说这种话的，不是安助，而是和她并肩跑着且头也不回的特处长。

　　什么鬼团训，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这么好的教训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知呢？！急促呼吸着的陈若星微微一抬目光，一眼尽收两人的背影，心里非常明白这道催促的指令，但身体能做的唯有沉默。随后，她寻思在这种情境之下，任何声响都只会造成干扰的效果，打算上手摘下石机。

　　就在那一刻，细守代替沉默的她回话，“七选四就是这样的啦。”

　　摁着石机收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之后，陈若星继续跑了几步，然后忽的豁然开朗，紧接着背脊直冒冷汗。原来，原来是在这个地方等着啊！

　　目光再一次朝前方放远，拂晓的时辰、奔跑的情景，熟悉的感觉一下从陈若星的皮肤各处苏醒。

　　大概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早上，习惯没有去参加训练的她反而出现在了文办公室。区别只在于前者是主动的，而后者是被动的。

　　在众多文办师长的侧目之下，生活纪律委员长一巴掌把出勤表拍在桌面上，然后用他那挺拔长的一根手指抖抖指着说，他统计数据时，发现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孩子，厉害在什么地方呢，就是很坚持，每周的早训只参加四天，雷打不动的。

　　“再不济你也可以让别人替你假签呀，你说是不是。”

　　那一刻，站立在桌旁的陈若星不敢回是或不是，只想着他话中是真你还是假你。

　　“但是这样终究是不对的，归根结底，这些训练内容都是为了给你们强身健体才设置的，为你们自身好……”

　　云云灌耳不到一会，就在陈若星犯困到害怕自己会打哈欠时，生活纪律委员长把脚一蹬，转过转椅，冲门边拿着苹果当早餐的细守说：“赵细，你也来说一句呀，这是你的人吧。”

　　得了，是真你——陈若星登时清醒，跟着看向刚进门的直属上司，等待着新一轮的挨训。

　　红皮的苹果开了一个新鲜的白口，细守一下、一下的咀嚼着，接收到生活纪律委员长的目光后，她再抬眼看了看陈若星，然后看回委员长，说：“七天只参与三天的话才比较严重吧。”

　　委员长顿时沉寂的瞪了她一会，然后半是放弃半是不甘心的说：“你以后不是还要带这孩子出任务吗，那就随便你了。”

　　细守被说得收敛了神情，静默了一会，像是好好思考了一番，然后抬起两根手指头抵住额角的太阳穴说：“谨记了。”

　　“那么，先解放我们正在强身健体的小朋友去吃个早餐吧。”

　　事故的最后，就以细守如此微微笑着的一幕告终，再无他话。

　　所以现在正在用事教人，是么？

　　事情一下子明朗的时候，奔跑中的脚步顿时有一种力气被抽干的无力感。在这滞缓的瞬间里，陈若星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能不能就此停下脚步，不再回到那种前前后后都有目光在盯着的地方，特别是现在正说着话的这位身边。

　　细守早已经自顾自的转换了话题和通话对象：“所以呢，神枪手先生究竟意下如何，要不要来我们荷河狮子头雇佣团？”

　　短暂的安静过后，石机里出现新鲜的声音，“你是那个吧，山下漂流的神巫一家，对么？”

　　“啊，嗯。”

　　“我过去的话，就是你的部下？”

　　“嗯嗯嗯，没错没错。”

　　“好吧，也可以。”

　　“‘好吧，也可以’，不情愿？”

　　“怎么会，我还是懂得感恩的。如果不是你们狮子头出面，我也不会只是被困三年而已，不是吗。”

　　“照这么说的话，独朝只虎那位无敌可爱的胖花先生更加彪悍，

　　极尽才能将你推到了人类战力之位，当初坐在他附近，我都只顾得上擦自己的一边脸了。”

　　“那就没办法了。”

　　“嚯？”

　　“其实，我个人不太能适应耀眼夺目的太阳作风，反而喜欢一鸣惊人的暗算风格多一些。”

　　“嗯，挺好的，我了解了。”

　　……

　　陈若星从栅栏的跑道跑进山林小径之后，又过了一丢丢时间，栅栏才自行隐退，消失不见。之后呢？这边能送梯子过来过渡固然是好事，可这也就意味着，另一端的距离不能再以千米来量程。要待在山林里面等候时机吗，还是……树枝绿叶强刷视野之余，他们瞧到了山下的一角海域里漂浮着什么。

　　宛如鹿角双开的一道木桩上，靠着一条直挺挺的身体，一顶草帽盖住脑袋，侧边垂下一条麻花辫，赤膊的褐色背心，双手合握着什么摆在肚子上——一种难以置信的仰躺姿势。

　　就在三人边跑边注目时，那顶草帽被风吹得掀了掀边角，随之似乎闪过了一双黑眸，似乎有深邃的目光看到山上来。紧接着，那道头靠着木桩，双脚抵着水面的身影动了起来，一个后空翻后，站开了脚踩在木桩上。

　　可是！仍然背对着他们。

　　当山间跑着的人略略产生沮丧的想法时，木桩上的人不为所动一样，只是垂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仍然握在胸前，低下的眉眼像是在观望着水面。过了一会后，她才终于侧过身来，只是目光望着像是垂直着，甚至是跨越了山脊。顺着这意思一起转过头——

　　遥遥相对的另一条山脊撞了过来！

　　世间有一个说法，横亘在大海之间的两条山脊就像是龙的双翅根，龙在海里畅游到哪，相称的两座山便在哪显露。随机围着的海域，无论地点如何，都一概称为括海。除了这些普遍的常识之外，还有一种不可捉摸的罕见的情况，正是陈若星她们现在所面临着的！

　　偶尔，这两座山还会撞在一起，再弹开来。

　　像这样表述的信息，在过去的学习资料里听过也看过数次，但身临其境还是第一次。实际上会怎么发展呀？

　　对站在木桩上的人来说，只是一转肩膀，转回身的程度。

　　草帽边扬起，她抬起了头，面朝置换过后的山脊。松开握在胸前的那一只手后，是一根血红的螺哨——由衣服上那些胡乱飞舞的黑线图案衬托着，削弱了一些可怖的夺目感。

　　紧接着，她举起那只手，竖起两根手指，翻了一下，手背转手心。

　　一个剪刀手就安静乖巧的停在草帽旁边。

　　“……”

　　不到一会，像是看到了山中人无言以对的反应，或者是自己预感到了，她的身形似乎僵了一僵，一忽儿讪讪又尴尬的肢体感觉闪过之后，她抬起了另一只手，挥动起来。

　　极尽表达认熟之意的招呼姿势。

　　即便她不这么做，陈若星也是知道她的。其他二位应该更加不用多说。

　　流浪的外聘顾问部。虽然不清楚确切的信息，但陈若星曾看过她与细守交头接耳，相谈甚欢的场景。

　　打过照面之后，她拿起怀里的红哨鼓气一吹，没有声音。反而是木桩附近的水面发生着变化，初看像是泡泡集群沸腾，细看就会发现是一条条浪花小鱼在不停的破壳腾跃。一哨吹过后，水面显示出一片暗影，是一道摆尾的鱼面。

　　红哨一下垂落回胸前，桩头上的人侧过脸，朝滑下山坡，抵达岸边不久的陈若星等人微微扬脸示意。不等他们疑惑，那片潜伏在海水表面的动态暗影瞬间以鱼面为底面，筑起了一座透明的小船。

　　启航后不久，砰！

　　格外熟悉的金鸣再一次响起，隔着山脊就好像没隔一样。陈若星朝枪声消失的方位偏过头，想到了细守一开始的指令。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即将在自己手下做事的人这么的……动刀动枪呀。当初似乎也是这样，报到前夕竟然搞袭击，用的还是从无辜者身上偷偷摸走的小刀。难道是想要尸体和她一起工作吗？

　　方至豪也不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

　　“内定的待遇。”

　　“啊……”

　　“不是喜欢吗。”

　　“嗯，喜欢，我喜欢还不可以吗！”

　　一分为二裂开的树干，一脚翻开其中一边后，新鲜的树干残骸中间，强势而突兀的躺着一枚子弹。方至豪把它捡了起来，转了转，底面印着荷花狮子头的图案，应该和他刚才发射出去的那一支是同一型号，也有可能……正是那一支。

　　照这么说，如果他说不加入的话，这枚子弹还会不会飞过来？

　　如此猜测一闪而过之后，背后轰然坍塌，空空如也的感觉立即自脖颈处的皮肤复苏。

　　可怕，新东家好像带了点潜在的危险因素。

　　但是，他抬起手摸了一把后脖颈，像是抹掉了并不怎么存在的疙瘩子，跟着又刮了刮耳垂。心想，到时候应该会利大于弊吧。

　　嗯，一定利利大于弊。

　　＊

　　十五年后。

　　细守一脚踏进一道敞开的大门，看到会场里面摆满红布圆桌的一幕后，沉默着举起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拉了拉脖颈，拉得骨骼微微作响。

　　心里还是觉得不得劲时，另一边的肩膀子突然被轻轻一碰，转过眼珠子一瞧。

　　“哦，安副处。”

　　被叫的人侧过身子，用她的左眼看了一下，稍后回应道：“赵细守长。”

　　看她这样，细守顿了一下，说：“前一阵子，我们在南点区域抓获了几只劣兔阿赤。”

　　“嗯……然后呢？”

　　“你要不要移植一颗它那有名的虹眼。”纱布端竖起一根手指，细守朝她指着自己的右眼示意。

　　立马得到干脆利落的回答，“不了，原谅我无福消受那种非人待遇。”

　　细守目光的焦点立即落在她那颗义眼上，然后点到为止的转移到别处，边无话可说的连连点头。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不应该是除了那对新人之外最高兴的一个吗？”

　　“啊，那是因为1+1=2，但是2*2=4。”

　　话说那两个人是怎么接触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