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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下) 两个人的生 ...

  •   两个人的生活似乎不如柳惊鸿想像的那般惬意。

      柳惊鸿忍耐着,一天一天地过日子,厌倦有之,后悔更甚,可是又觉得不能轻易放弃。

      不就是苦日子吗?小时候练功也苦,早起喊嗓,拉筋,练跷功,背戏词。

      教戏先生很严格,姿势差一点,藤条就打下来。

      他得冬天穿单衣,夏天穿棉袄,练到唱戏时不会被寒暑影响,不会大汗淋漓弄花脸上的妆。

      自从他唱红了,就再也没受过这种苦……明明苦日子应该到头了的。

      赵名成老是管着他不让他花钱,一日三餐总是贪便宜,只求果腹,卖相味道一概不管。

      柳惊鸿吃完不时胃痛,买点胃药,结果又被赵名成念了一顿。

      柳惊鸿起初搭了几次戏,也接过几场堂会;可是其他戏班子的班主和当家花旦渐渐都讨厌他抢戏,不但背地里骂他,借故削他的包银,也渐渐不再搭理搭戏的请求。

      至于富贵人家宅邸的堂会,本来就是请戏班子当红的角儿唱一回戏,显得有面子;柳惊鸿少登台,他们也就不太愿意邀请了。

      他在家愈来愈气闷,对镜化了妆穿上行头,却没人听戏,没人捧他,没人在台下喝彩叫着「好角儿」。

      赵名成也好不到哪去。

      他在报馆得了工作,本来就是柳惊鸿替他穿针引线,连总编辑看到他也对他客客气气,同事看见,也上行下效,「赵先生」长「赵先生」短地称呼他。

      可是柳惊鸿不红了,总编辑对他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

      赵名成觉得奇怪,偷听流言蜚语,才知道柳惊鸿跟总编辑小儿子喝过酒,才让他有了这份工作。

      「说起来奇怪,赵名成不是读经济的吗?我一直不懂,他去什么古文雅赏部?」

      「小声点!我昨天听总编辑不满地说过,这人的证书似乎是假的,对经济一窍不通,只是当初看在他小儿子和花旦柳惊鸿的交情份上,让他在报馆里领个闲职罢了。」

      「那赵名成一个大男人,原来是个靠戏子养的孬种?」

      赵名成满肚子都是委屈。

      他以为得到赏识,却原来是场笑话,在同事眼中他就是个跳梁小丑。

      柳惊鸿看到他三更半夜才回到家,醉醺醺的,脚步不稳,浑身都是酒味儿,就知道他下班后又去买醉了。

      可他自己也差不多,去过一趟百乐门,忍痛花钱,用尽方法疏通关系,想再唱堂会,没谈成,白喝了很多杯。

      「惊鸿,给我点钱,我买酒把钱花光了,明天午饭没着落。」

      「你怎么又把钱花光?是你叫我省吃省用的,我什至还忍痛抵押了之前买的那金蝶珠钗,这个月的房租才交得起。钱我不会给,你只会去买酒!」

      「要不是你新婚第二天就外出乱花钱,才不会这么快没钱!惊鸿我知道你还有钱的,你快给我!」

      赵名成径自翻箱倒箧,被阻止了。

      「真没了!我几个月没登台了,连一场堂会都没有!没钱!」

      「你不是和上海时报总编辑的小儿子喝过酒吗?去找他啊,去找你上流社会的猪朋狗友啊!你不是最爱拉关系、套交情吗?」

      「你嫌弃我替你谋的工作?」

      「我不要一份靠关系得来的工作!这样赚的钱都带着腥味儿的!」

      柳惊鸿忍无可忍,气势汹汹地骂他。

      「你有骨气,你嫌钱腥,有本事就辞职!你能找到别的工作吗?孬种!」

      赵名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整个人弹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

      「你胡说,我不是!我不是『靠戏子养的孬种』!我不是!你们这群人,整天只会看不起我,嘲笑我!别扯开话题,我要钱!」

      「我还想问你要钱呢,当初说会努力养我的是谁?」柳惊鸿死命扯着赵名成的胳膊,不准他碰从庆祥班带出来的箱子。

      箱子最底还有三个大洋,花掉就没有了。

      「我跟了你以后,想吃一顿正常的饭都不行!这就是你所谓的承诺?」

      「你给不给我?」赵名成气急败坏地与他扭打在一起。

      柳惊鸿就知道,又来了。又来了。

      他尖叫着「死酒鬼」、「死王八」,拼命护着他的箱子。

      那是他的东西,里面有他的戏服和头面,有他仅余的钱,不能拱手让给赵名成这个负心汉。

      这世上有谁不爱钱?有谁甘愿一起挨穷日子?「穷」字当前,根本不会有情有义,不会有信用和信任。

      爱情,自然也不会有。

      他小时候被母亲卖了,应该早就明白这道理。但他追悔莫及。

      「我都说了没钱,里面是我的戏服,你要干嘛?没良心的,快放手,你弄痛我了!」

      「这些戏服质地好,还有顶凤冠,镶着金银缀着珠子的。我拿去当了,现在就去!」

      「你疯了!别碰我的行头!」

      「你都不唱戏了,要来作什?」

      赵名成恶狠狠地瞪着血丝满布的眼,手上青筋条条凸起,完全没了平日木讷内向的样子。

      「你嫁了我,夫为妻纲,就得听我的!我说卖就卖!」

      柳惊鸿忽然很怕。赵名成变了,像头嗜血的野兽一样。

      「赵名成,你为什么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当初你是不是因为傍上了红角儿,满足了虚荣心,才说爱我?」

      「柳惊鸿,你不也变了?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爱我唯唯诺诺的样子,享受高高在上的感觉!」

      柳惊鸿气得狠了,一把抄了饭桌上的铰剪,哭着争夺戏服,一件件铰得稀烂。

      「姓赵的,我铰烂了也不会给你!」

      他现在懂了。

      他从前想像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美人薄怒,妙目含嗔,优雅地拈起箱里的珍宝,一一丢入江中。

      杜十娘得知李干先要卖她,悲愤地唱。

      「我岂能将宝箱赠小人,助纣为虐,任凭他肆意胡行?

      想世间珠宝原是作孽的根本,银钱也害了多少人,

      亲朋为你成仇恨,弟兄为你把家分,

      在院中从姊妹横遭蹂躏,李干先背前言负义忘恩,椿椿事都为你作祟招引,

      都道你是至宝,我恨你万分!

      哎,将什么珠宝银钱来怨恨,还怪我一失足千古恨,

      只见其貌慕其文,未度其德审其心,

      有眼无珠才错配了这无义的小人!」

      她当着李干先和孙富的面把百宝箱沉江以后,再唱:「但愿长江化长剑,斩尽天下无义男……」

      但是这戏,分明应该像他们现在这样,一片混乱,充斥着绝望的哭声与咒骂,彼此拼个渔死网破。

      「你居然铰烂这些好东西?都是钱!钱!你除了脸长得好,会败家,还会什么?」

      赵名成疯起来,抢了剪刀丢到一旁,抓住柳惊鸿的头发,不顾他挣扎,一下一下地把他脑袋往箱子的角上撞。

      「死贱人!臭婊子!」

      柳惊鸿又痛又怕,尖叫一声,拼尽力气把赵名成推开,捂着鲜血长流的脑袋,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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