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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死关头 以身向战八 ...

  •   六月初十夜,贺兰如故。

      萧泽可能出事了,云州的援军不会来了。

      燃起的希冀一点点破灭,这个念头从怀疑到肯定,不过一天时间。花九天甚至臆想,一定是老天和她开了太多次关乎生死的玩笑,她习以为常,不以为意,这次要动真格,吓吓她。

      她打心底里羡慕萧昭,只活当下,只看事实,做最坏的打算。可以和军士肆意开怀,谈笑风生,也可以毫不留情送他们上绝路。死了那么多人,在他眼里像一个冰冷的数字,用来权衡下一局抗战的本钱。

      而她,和她带来的那些人,也只是权衡中的一环。为将者,或许本该如此,只是她做不到。

      “后悔来贺兰吗?”身后传来萧昭熟悉的声音。

      “后悔带他们来。”花九天转过身,看向城楼四周那些手持长枪和盾牌的士兵,烽火映照下,单从防卫的姿势,握枪的方向,她就能分辨出哪些是自己带来的人。

      萧昭轻哼一声,笑嗤道:“当兵哪有不上战场的道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打仗。你千里迢迢去云州参军,冒着危险带他们来贺兰,如今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还儿女情长上了。”

      花九天不喜欢他说风凉话的腔调,会让她想起云珵。

      她今天想起这个人很多次,起先是祈祷他派人来援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绝不会坐视贺兰城失守。后来是祈求他能收到风声,哪怕在赶来的路上也是好的。就在刚刚,她还在想,也许卫羡君能在冀州收到什么消息。

      “就怕有命建功,没命消受。没箭了吧?”花九天问得直白,却不察自己语气也学了萧昭的腔调。

      萧昭看向她,慨叹道:“没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准头,派不上用场。”

      花九天抽出腰间软剑,正对萧昭上下晃了晃,双目狡黠地笑笑,意思不言而喻。

      萧昭两指移开剑刃:“你发现没?”

      “什么?”花九天收回剑。

      萧昭唇角微翘,靠近她耳侧故作高深道:“兵临城下,死到临头了,你也能笑得出来!”

      花九天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无所顾忌骂道?:“我才不像你!没人性!”

      夜幕之下,萧昭笑得朗润如风。目光眺向远处敌营星火,神色丝毫不惊:“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我比不上哥舒,可终有一日,北戎也只敢窥牧马,不敢过云关。”

      他英姿勃然,意气风发。手中一杆银枪闪耀着清寒冷光。花九天被他心绪感染,看着远处山光黛浮,冷月无边,竟也生出一股肆意人间的豪迈。她不愿安于一隅,回想这些年,茕茕孑立,流绪微梦。虽偶有迷茫,却从未违心而活。

      不禁发自本心道:“哥舒是英雄,你也不逞多让。若战死沙场,贺兰百姓必会瞻仰缅怀,到时我也能跟着沾沾光。”

      萧昭失笑道:“就这一两日了,到时候把你我的牌位供奉在一起,日日受香烛熏陶,万众祭奠可好?”

      花九天没想到他真接话,那个场景……自己还这么年轻,干咳几声,讪讪道:“那还是活着好。”

      “让你再胡说。”萧昭笑嗔她一句,转身去检查城防布置。

      花九天连忙跟上去。

      风声萧索,杀声阵阵。断壁残垣,血光漫天。

      大石块下压着半截身子,只露出头和上半部,粗壮有茧的手紧紧握着折断的半截长矛。脸上有些脏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

      花九天认出来是吕显,那个前日说收了老妇一兜子沙枣,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的少年。

      她俯下身,伸手想合上他眼睛,可手不受控地一直抖。便用沾满血迹的右衣袖一整个从他额头向眼睑用力扫过去。眼睛闭上了,带出一片模糊血痕。

      背后猛不防有戎兵举弯刀而上,不远处萧昭看到,脸色一瞬铁青,大声提醒她:“花九天!后面!”

      罗荣离得近,过去拿长矛挡开,一脚将对方踢出去,长矛贯入,一瞬吐血倒地。

      萧昭冲杀过去,一把提溜起花九天。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怒不可遏:“你疯了!不要命了!”骂完才看清她双目泛红,眼神空茫隐忍,哑着嗓子没哭出声。

      萧昭一手执长□□破一个敌兵喉咙,一手将她揽过来护在肩后。过了半晌,见她回过神来,拉着她胳膊,尽量缓和语气劝道:“九天,什么都别想,就记住一个字:杀!”

      花九天执软剑穿梭其中,出手利落,剑锋凌厉,动若灵蛇,轻如灵羽。萧昭说得没错,杀了别人,才能多活几个吕显。

      快五更,敌军终于退了。熟悉的夜色,熟悉的血腥味,熟悉的尸横遍地。

      花九天一时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夜里,和萧昭这样背靠背席地坐在城楼上,任夜风拂过,疲惫不堪,苦苦煎熬。等死亡的判决,祈生还的微望。

      想起什么,伸手从怀中掏出苏鹤云送她的白玉扳指,举起来照着晦暗月色细细摩挲,外壁是兰英细纹,芝兰玉树,君子如玉。她需要这个内心深处久远的寄托,来抚平心中被战乱掏空的破败沟壑。

      萧昭认出那是男子的物件儿,动了动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千零八十三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有抱头逃窜被他斩首的,有崩溃害怕精神错乱的。近身拼杀,血腥场面连她都撑不住了,粮草军械告急,百姓惶惶不安,兵卫缄默沉寂。

      贺兰,像一座濒死之城。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便重重地倒下消逝。

      花九天突然轻笑出声来,透着深深的绝望与无力,那笑声听起来比哭声还要悲戚。

      哪有什么兵临城下,谈笑风生,都是骗人的。踩着同伴的尸体,把一座座荒芜的坟埋在心底,从此心系九泉,身在天山。

      “这些天很辛苦吧?”花九天将扳指收入怀中,懒懒地向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些缥缈。

      “这几天很煎熬吧。”萧昭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自责。

      花九天止不住红了眼,仰头朝天倔强望去,一字字道:“是很煎熬,残酷远超我想象,我怕了。”无丝毫掩饰。

      萧昭顺着她的话,轻声问:“怕死?怕见不到心中牵挂之人?”

      还怕面对身边人死亡的愧疚和无力,花九天没回答,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我十二岁跟父亲第一次上战场,惨败。父亲想让我活下来,把我藏在死人堆里,骑马引开追来的乌苏人。我躲了一天一夜,后来找到他时,头和身子从脖子处分成两截,眼睛鼻子被射进去三支箭,浑身插的像刺猬一样。我当时一边哭,一边给他拔箭,每拔一支,便溅一身血。我还数了下,一共是二十七支箭。

      后来,我只要闻到血腥味就吐个不停,发誓此生再不执箭,再不上战场。

      直到遇到一个人,他悉心教导我,训练我,助我报仇。”

      花九天静静听着,问道:“后来呢?”

      萧昭:“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花九天试探性地问:“那个人是青王?”

      萧昭不屑笑笑:“不是。”

      “那你还执箭吗?”有些小心翼翼。

      “你猜。”萧昭恢复了一贯地随意。

      花九天摇了摇头,有些心疼他:“不重要了,你活着就好,你父亲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想到自己,扭头猛拍萧昭肩膀道:“你前日说得可是,你和我一样是孤儿……”

      “那不是为了迁就你,总不好在你伤口上撒盐。”萧昭答的理直气壮。

      花九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还没法指责他。萧昭见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脸上漾出满满地笑意。若有一日他死了,她定能明白,他希望她好好活着的心意。只要活着,就够了。

      一缕光线缓缓冲破淡青色天空,仍有几颗固执地残星高悬。天地之间,一层层薄雾模糊了界限,终归是要天明了。

      花九天一夜没合眼,十一这日白天,翻来覆去在榻上睡不着。

      若不出意外,贺兰城破就在今夜了。

      这个意外,如今看是虚无缥缈不受控制的。既如此,她便又开始想自己的身后事。

      一件件盘算着,回忆着,纠结着,想到最后,好像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活不了,死在战场上比死在其他地方好。

      在胡思乱想中,她似梦似醒地困睡过去。

      下午时分,花九天醒来很是仔细梳洗了一番,出门特意换了身素净劲装,这才往城门方向奔去。

      主街上较前两日冷清多了,家家门户紧闭,偶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百姓,一转头就窜得没了人影。花九天打马走过,心想已经很好了。

      快到城门口,见有数千人头攒动,清一色的壮丁,叫嚷着什么,挡住了她的去路。前头指挥安排的,像是罗荣和萧昭的亲卫。

      花九天下马从人群中挤过去,看清是护甲还有兵刃,有一些能看出带着干了的血迹。

      “姐姐。”罗荣喊了一声,朝她招手,从人群中挤过来,伸手挡开一条道让她先过去。指了指身后的城楼:“萧都尉让你来了,直接去上面找他。”

      花九天对他的话仿若未闻,这些是贺兰城中青壮少年,看长相其他异族居多,她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脸上是清一色的忿忿神色。

      花九天看那些壮丁前推后攘,抢领甲胄。问:“这是萧都尉的意思?”

      “是他们自愿来的。”罗荣神色有些动容地看向大家,沉声道:“姐姐,我转给你听:

      走马川,雪海边,金山以西烟尘飞,鼓声阵阵不停息。

      失我伊赛湖,使我六畜无生还。失我赤谷城,使我父兄不展颜。

      以身向战八百里,杀尽胡虏百万兵。”

      花九天喃喃复念了一遍:“以身向战八百里,杀尽胡虏……百万兵。”

      贺兰的百姓,竟有如此气节。

      薄暮的夕阳余晖洒在城楼飞檐上,萧昭一个人负手站在那里。一身银铠,透着清冷幽光。

      花九天缓缓走近,从他的视线俯瞰过去,整个贺兰城尽收眼底,他不看敌营了。

      萧昭惊觉抬头,仔细打量着花九天。一身白衣胜雪,如墨秀发轻挽。肌肤若雪,美目灵动。像未经雕琢的白色璞玉,明艳圣洁,让人不忍亵渎。

      萧昭淡淡一笑,歪头调侃道:“今日拾掇地不错,把我都看痴了。才想起来,你是个女子!”

      花九天没心思说笑,冷着脸逼问他道:“守住贺兰城,比你我性命重要,比将士性命重要,难道……比百姓的性命还重要?”

      萧昭难得困惑:“这话是什么意思?”

      花九天神色骤然一肃,目光看向那些壮丁,冷声道:“贺兰城破,你指望他们能撑多久?别和我说是自愿的这种鬼话,他们没上过战场,可你清楚!”

      萧昭默了一瞬,轻声辩道:“我清楚又怎样?送死也是死,屠戮也是死。援军不到,贺兰撑不过今夜。总不能等没了守军,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匹夫之勇也是勇,男人保护妻儿老小,天经地义。”

      花九天缓了神色,反问他:“生死有命,何不打开城门,放他们走?”

      萧昭在她脸上扫视一会,慢慢笑了:“你若能劝得动他们,我绝无二话。”

      花九天一惊之下,迟疑道:“什么?”

      花九天向后退了几步,是啊,她竟忘了,他们饱受战乱之苦,没有家才颠沛流离到栖水和贺兰,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以身向战八百里,杀尽胡虏百万兵,其中又有多少国仇家恨。

      暮色压下来,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战鼓声起,紧接着是隆隆巨响的马蹄声,北戎大队骑兵奔涌而来。金戈铮鸣,命如草芥。

      随着萧昭一声令下,火把顺着滚油随云梯直下。十几个攀爬的戎兵烈火焚身跌落下去,带起一片火海。

      强弓劲弩拂面而来,新的云梯再次被架起,花九天和剩余贺兰守军一边避开利箭,一边斩杀登城而上的敌军。

      萧昭的亲卫带着罗荣、段勒及剩余两百多人,在城门后严阵以待。

      “杀——”双方都杀红了眼,北戎志在必得,贺兰向死而生。

      一个时辰,仿佛比一辈子还长。

      一支乱箭顺着花九天脑门袭来,花九天弯腰低头避过,青丝刹那间如瀑布泻下,心下暗道好险。

      正紧要关头,北戎骑兵突然停止进攻,方才的修罗场转瞬归于沉寂。

      “过来歇会儿。”萧昭微眯双眼,仔细观察了一番敌军动向,而后席地坐下,朝几步外的花九天招手。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萧昭笑地一脸无害。

      花九天没管头发,垂手掸了掸袍角,走过去坐下。背靠着他肯定十足:“北戎要发动总攻了。”

      “嗯,今夜不死不休。”

      花九天突然想到什么,笑得讽刺:“明天六月十二,是圣上的祭天大典。”

      萧昭眸光微微一沉,划过一抹凉意。祭天大典首要就是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却不知贺兰早已水深火热,血雨腥风。

      “九天,死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萧昭问得随意。

      花九天白天想过这个问题,答得认真:“

      我还欠人钱,欠主将三百金,欠周灵澈五百金,我还答应等他从冀州回来,请他吃饭,给他接风。

      我平生最讨厌欠钱不还的人。

      我还想等我建功了,买个院子,在云州有个自己的家。

      我还想混好了,能配得上我喜欢的人,我从军有一半是为了他。可他远在京都,我都见不上最后一面。
      ”
      还有师父,还有琉璃,还有苏清宇,还有云州的醉春风,她还没喝够。

      萧昭听她惦记着欠钱没还,有些忍俊不禁。听她说想有自己的家,有些心疼怜爱。听她说喜欢的人远在京都,清楚扳指的主人是苏鹤云。

      萧昭静静听她说完,淡笑道:“你的心愿里,好像没有我。”

      花九天有些无奈:“我们都要死一起了。萧都尉,此时此刻,你我可是生死相依的亲人。”

      萧昭这才满意,眸光似夜花静开,语调却漫不经心:“这话我爱听。这样吧,我帮你还债,护你到最后一刻。”

      花九天把头往后仰了仰,轻磕了几下萧昭的后脑勺,感激道:“去了地底下,我连本带利一并还你。我这人从不赖账。”

      萧昭再忍不住大笑出声来,只觉痛快。

      “你呢?”花九天话音刚落,一声巨响,城楼上立着的那杆萧字大旗随着一颗滚石应声折断。

      两个人瞬间起身,背靠背防守,生死之战拉开帷幕。

      两辆巨型吕公车缓缓靠近,只比城墙低一小截。外面裹着坚厚的皮革,里面藏着数百名戎族士兵,萧昭指挥投石机对准阻击。

      不过一瞬,敌军蜂拥而出。和贺兰仅剩的守军在城墙上开始厮杀。与此同时,一辆新的撞车在后方迷雾弹的掩护下,趁着夜色靠近城门开始撞击。

      萧昭和花九天听着撞击的咚咚巨响,无暇再分身顾及。从吕公车梯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更多的弯刀兵士,依序跃上城楼抢占城墙外沿。

      近身搏杀,你死我活。城楼上坚守的贺兰守军杀红了眼,随着时间推移,挨个倒下。

      厚重的加固城门,在一次又一次撞击下已不堪重负,木栓和顶门的巨木在晃动中颤颤断裂。

      花九天旋身轻快敏捷,剑刀交手,发出铮铮声响。软剑势猛,连着几个戎族兵士应声倒地,脖子处一道细痕汩汩涌着血珠。

      不知杀了多久,不知还要杀多少人,花九天忍着左肩剧痛,剑尖流光掠过,杀机不减。

      没挪动两步,新的一批甲士又不怕死地朝她和萧昭涌过来,花九天剑若飞虹,剑势强劲,出手即杀招。

      花九天瞥向城下,软剑挡下迎面过来的弯刀,缠住刀身,剑尖封喉,弯刀被甩了出去。

      花九天望向剑怔住了。她的剑,剑身卷边处开了个豁口,成了一把废剑。

      正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门栓传来咔嚓地崩断声。城门漏出个口子,里面的人拼力顶着巨木,外面的人拼死合力撞击,实力悬殊,城门大开。

      她快要死了,多少次死里逃生,她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清醒的感知。那是主子送她的礼物,她想过自己会死,没想过软剑会损。望着那个豁口,像一种冥冥之中的暗示,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对抗命运的勇气。

      巍巍城楼之上,贺兰守军所剩无几。

      “愣什么神!”萧昭喊了一嗓子,一挥长枪,撂倒了一排人。花九天执剑大开杀戒,神色是赴死的从容,那就杀下去,直到剑断身死。

      云珵带飞云卫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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