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去如来》明日逃

1、噩梦 可是世界上

　　早上八点，闹钟适时地响起，一旁的床铺却空无一人。客厅里一声响动，姜霭放下刚萃好的咖啡，赶来按掉持续的铃声。

　　铃声停止，房间重归安静。姜霭的动作滞了一下，忽又想起凌晨时将她惊醒的噩梦。

　　梦里，暴乱出现在长久和平的R区，到处是炮火的轰炸，目之所及之处生灵涂炭。

　　惊醒的前一秒，姜霭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她觉得熟悉，想追上去看看是谁，脚步却生根似的迈不动。下一秒突降的炮火湮没了眼前的身影，姜霭大口喘着气醒来。

　　做了这样的梦，姜霭感觉心底莫名地发紧。憋闷之下，她拉开遮光帘想透透气。阳光随着姜霭的动作倾泻进来，刺得她微眯了眼。

　　今天的R区天气很不错，万里无云，天色蔚蓝。

　　这样好的天气，如今这颗星球上，也只有R区能常见了。在其他地方，人民因为不满强AI“K”的控制，频频发起暴乱，到处都充满着战火的硝烟，一如姜霭梦中的场景。

　　R区的人是幸运的，他们只会在新闻中看到这些画面。望着楼下嬉戏玩耍的孩子们，姜霭想起一些往事——十七年前，R区还并非如此安宁祥和。

　　当时还在自我完善的“K”通过评估，决定将综合素质有优异的人类着重培养，其他的人类则受到了流放，流放的区域便是如今的R区。但是由于当初这里荒芜至极，可利用资源极少，所以“K”并未覆盖此地。

　　被流放至此的人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创伤，不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但他们并没有选择自暴自弃。失去母亲的幼儿被素不相识的女人哺乳着，尚存体力的人们抢着干活。在彼此扶持、相互救赎下，R区的人们顽强地生存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R区在人们的努力下欣欣向荣，正如茁壮成长的孩子们。姜霭就是那些孩子们中的一员。她们活着，长大，接替老一辈的工作，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

　　姜霭是那批孩子中极为聪敏的一个，她选择了一条相对不平淡的路。如今她任职于R区的仿生智能与生命科学研究所，这是一个对外完全保密的单位，目的是在高层表示中立的表象下，研究出可以颠覆强“K”统治的武器。

　　以往这个时间，姜霭早就在实验室了。不过她也知道，人的生活不能全被工作占满，况且今天刚好是休息日。

　　喝完咖啡，姜霭准备约方槿出来散散心。今天天气这么好，和她在草地上晒太阳一定很惬意。想到这里，姜霭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方槿是姜霭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也是上文所说保密中的例外，这个例外是姜霭的私心。和姜霭拥有聪敏的头脑不一样，方槿的体魄更为健硕。因此，方槿早早地就被R区最高应急救援队招录了。同样的，救援队只是表面，实则是R区的武装力量。所以由于两人的工作特殊，彼此见面的机会也变得少之又少。

　　意料之中的，方槿的电话那头一直是忙音。不一会儿对方的讯息发来，说今天队里有训练，来不了了。

　　“好吧。”姜霭无奈地回复。站在玄关发了会儿呆，姜霭决定去所里一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正事。姜霭从来没觉得工作枯燥无聊，因为这是她喜欢做的事。

　　姜霭住的地方离研究所不远，开车几分钟便到了。研究所坐落于一座大山的山脚处。在R区，巍峨的高山随处可见，但郁郁葱葱的树林却是这十几年努力的结果。研究所表面上看上去是再普通不过的三栋楼房，实际上却储备安置着各种高精仪器，R区顶尖的科技人才也在其中。

　　穿过大厅，和所里常驻的几人打过招呼，姜霭来到了东侧的实验大楼。虹膜识别、指纹解锁，这是进实验室再熟悉不过的流程，然而今天姜霭却没有听到和往常一样的“灵镜”的语音提示。

　　大约是语音模块又出什么问题了吧。“灵镜”是姜霭领头研发的独属于R区的AI，为了避免和外界的“K”连通同化，很多模块都需要从头开始，因此目前还处于完善阶段。偶尔出错对研究人员来说也是家常便饭，所以姜霭并没放在心上。

　　不过没关系，只要当下正在研究的A1芯片获得成功，“灵镜”就将迎来飞一般速度的进化迭代。

　　A1芯片是姜霭负责的另一个项目。这种芯片能够完美植入生物体，之前使用白鼠做的实验显示，这种芯片可以让死去的白鼠重新拥有生命体征，并且行动更加敏捷，这无疑是非常重大的研究成果。

　　但由于这种植入的副作用尚未完全验证，因此研究小组决定暂时不将其用于人体，实验也进入了平台期。

　　人类不行，那么人工智能呢？是否能将A1芯片载入“灵镜”中？前段时间，姜霭向高层提出了这一可能性，并申请了实验许可。就在几天前，上头批准了他们小组的申请，后天就将是A1芯片载入“灵镜”使用的第一次试验。

　　来都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最后的准备工作是否已经妥当吧。姜霭按下电梯向下的按钮。为保证安全，A1芯片被安置在研究所地下的储藏室，这里的虹膜验证和指纹识别在这几天的时限里都只对姜霭一人开放。

　　“灵镜”在这一系列操作中依旧没有语音响应，姜霭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一分。按理说模块的自我修复时间不会这么久的。姜霭快步走向储存芯片的智能箱——还好，一切如常。智能箱表面的蓝色纹路有节奏地闪烁着，这是箱中芯片状态稳定的象征。

　　然而正当姜霭松了一口气时，巨大的模糊响声从储藏室上方传来，紧接着天花板剧烈震动，房间里未固定的器具纷纷摇动起来。

　　是爆炸。姜霭在一瞬间就否定了脑中地震的念头，因为这响动十七年前的她再熟悉不过。R区怎么会有爆炸？姜霭按下心头的惊慌，躲到结构坚固的墙角。下一秒，爆炸再次袭来，即使在地下，姜霭也能听到建筑碎片掉落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持续了一阵才消失，姜霭忙不迭地起身去查看智能箱。还好，在防爆玻璃的保护下箱子并无大碍，不过密码面板因为爆炸也失效了。姜霭肘击已经碎裂的玻璃，将智能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准备带其离开。然而走到储藏室门口才发现，大门因为爆炸挤压变形，已经打不开了。

　　“有人吗？请求支援！”门旁的呼叫器“滋滋”地响着，并没有人回应她的求救。姜霭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A1芯片的智能储存箱，心想只差一步，“灵镜”就可以成为比肩“K”的强AI了，难道要就此功亏一篑吗？

　　姜霭并不想就此放弃。小心翼翼地将智能箱放在一旁，姜霭尝试用蛮力开门，然而却以力气太小而失败告终。她又摸出手机，意料之中，一点信号都没有。难道自己如今只能和芯片在地底自生自灭了吗？巨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姜霭不禁鼻头一酸。

　　然而理智告诉她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姜霭想起方槿曾经给她说的过的，眼泪不会解决任何问题。既然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姜霭靠着墙坐下，把智能箱放在身旁。她开始习惯性地思考问题，今天的一切都十分奇怪，比如为什么“灵镜”如此长时间无响应。当然，最令人震惊的还是一向安全和平的R区为什么会发生爆炸。这次爆炸如此密集，绝不会是偶然造成的。如果是有意，爆炸是针对她所任职的仿生智能与生命科学研究所，还是更大范围？

　　如果是后者......姜霭心下一惊，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方槿的面庞。这次爆炸会影响到她吗？毕竟她所在的应急救援队和自己的研究所在一个片区，两个单位离得并不远。

　　方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自己的双亲数年前已经被迫抛弃了自己，姜霭不想再体会失去的滋味了。同时她也明白，自己得想办法安全地出去，因为她也无法想象方槿失去自己的样子。

　　想到这里，姜霭决定，无论生的希望有多么渺茫，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她站起身，查看四周，发现了一个细铁撬。既然大门无法打开，那就另寻出路。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姜霭开始搜寻其他可用的东西。

　　一番查看过后，姜霭只发现了另外几根变形的细铁撬。姜霭把它们攥在手中，叹了口气。这种铁撬太细了，就算再多，也是撬不开那沉重的大门的。

　　正当姜霭心中一片茫然时，她突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本以为是极度紧张下的幻听，然而呼喊的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有人吗？我在这儿——”虽然有些疑惑，姜霭还是大喊了一声。片刻的安静后，呼喊声又响了起来。

　　“姜霭？姜霭！是你吗？你在哪儿？”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方槿！姜霭激动得快要哭出来，她使劲拍打着大门：“阿槿！是我，我在这儿！”

　　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槿很快到了门前。

　　“小霭！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方槿焦急地问。

　　“我没事，但门打不开了。阿槿，你有什么办法吗？”姜霭回答。

　　听见姜霭没有大碍，方槿的声音温和下来：“没事儿，我带了工具，应该能破开这门，小霭你站远些，等会儿别伤着你。”

　　姜霭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切割钢铁的声音响了起来。约摸过了十多分钟，变形的大门终于被破开了一个可以容人勉强通过的缺口。姜霭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劫后余生的她看着如同神兵天降的方槿，方槿看着灰头土脸的姜霭，两人不禁释然地相视一笑。

　　“好了，没事了，我们现在出去吧。”

　　方槿轻抚着姜霭的背，姜霭背过身偷偷擦掉眼角的泪花，又抬起头仔细打量起方槿的脸，问她：“阿槿，你没伤着哪儿吧？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什么情况？”

　　“别担心，我好着呢。”方槿笑了，旋即又正色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出去再说。”

　　方槿拉过姜霭的手欲走。“等等！我还有个东西没拿。”姜霭说着回身捡起地上的芯片智能储存箱，喃喃自语道，“这个东西可比我还重要。好了，走吧。”

　　通往地面的电梯已经损坏了，两人循着因爆炸而落满灰尘的楼梯徐徐而上。方槿一边走一边给姜霭道来这次爆炸的来龙去脉。

　　按方槿一路过来所见，这次爆炸的确是针对姜霭所在的研究所的。奇怪的是，并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此事，方槿所在的应急救援队也没有接到救援指示，她也是打不通姜霭的电话才来找她的。

　　“我不知道你在哪栋实验楼，所以找你费了些时间。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东侧楼体受损较为严重，已经无法进入——小心。”方槿伸手护住姜霭的脑袋，避免她碰到支出来的钢筋，“现场没发现尸体，我想你应该不在这儿，但是职业习惯让我还是到处搜寻了一下，最后找到了你。”

　　说话间，两人已经爬到了一楼。姜霭看着远处只剩断壁残垣的实验大楼，后怕道：“幸好突然的念头让我来储藏室检查芯片，不然现在我可能已经躺在里面或是尸骨无存了。”

　　“芯片？”方槿疑惑道。

　　“对，很重要的芯片，就装在这个储存箱里的。”姜霭说，“你帮我拿着，我得看看里面的芯片有没有问题。”

　　“哦，好。”

　　事后姜霭回想起这个瞬间，她想自己如果能未卜先知，就算这世界上唯一的芯片毁了，就算自己当时再累，把箱子放地上，也不会让阿槿接过那个智能箱。

　　可是世界上从来没有未卜先知的人。

　　方槿接过冒着微弱蓝光的储存箱，姜霭输入密码，箱盖打开，芯片看上去还是完好无损的。但是就在姜霭将芯片取出准备仔细看看是否有损坏的一瞬间，箱体突然启动了应急锁，方槿的双手被牢牢和箱子锁在一起。下一秒，箱子亮起刺眼的红光，方槿只来得及看了姜霭一眼，什么声音都没发出，触电般直直倒了下去。

　　“阿槿！”

　　姜霭伸出双臂想要接住倒下的方槿，却被连带着摔了下去。姜霭顾不得自己的疼痛，爬起来查看方槿的情况。她伸手去探方槿的呼吸和脉搏，然而没有探到丝毫气息，也摸不到跳动的脉搏。

　　姜霭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她伸手想要再探，手却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抓住方槿的手臂，耳朵开始轰鸣，周围的一切她都听不到了，只听见自己在一遍遍低声叫着方槿的名字。

　　不行，冷静，要冷静。得去找人救治阿槿。姜霭机械地思考着，她取出之前捡的细铁撬，把方槿的双手和已经不再工作的智能箱分开。智能箱掉在地上，姜霭清楚地看见方槿的手腕处有细小的血点。

　　来不及思考这是什么，姜霭吃力地扛起方槿，想出去找人寻求帮助。然而没走几步，她就感觉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