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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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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大案”的卷宗用人命谱写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一车的人传阅看完,对视一眼就能在对方身上看到如出一辙的发怵。
采访结束,同行的新人记者询问我该如何撰稿,是否要删去一些无关案件的人物。
我摇头否决,斟酌开口,「杀戮确实不值得歌颂,但为生民立命者,不可使其殒殁于无声。」近乎伟光正的发言激起了在场青年的热血。
而我心里想得却是,「留下他吧,他是林蘋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纽带。」
【一】
工厂转型的关键时期,那抹辰砂色闯进了我的视野。
在刚见到林蘋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奇特之处。
她几乎具备大众视野里对小众艺术家的一切形象定义:随性、张扬、美得锋利、对除自然外的一切冷眼相待……直到我看见了她的画,那些具有死亡气息的菩萨。
我是有信仰的,拜佛、也敬耶稣、船出港前还会上香给妈祖。
做生意的人或多或少都信点什么,我信仰一切拥有庇佑能力的神明,并真诚地供奉它们。求财、也求长久的偏覆。
林蘋显然不信。
比起大多数画师刻板地描摹古迹以求形近,她笔下的菩萨看后让人久久不能平静:有魂无形,和庙宇内高台上座的庄严殊胜截然不同——
她的菩萨,没有慈悲。
好奇驱使我在空闲的白天时常到她写生的地方远远观望,并在此期间发现,林蘋很喜欢将周围的环境铺进画里做背景,有些菩萨斜倚在繁花之中,有些佛子俯仰在群山之外……除却法相,画里设定的场景也多经书中的事迹相干。
一个不信却能做到通识的人,一支渊博有灵魂的画笔——几乎瞬息,我对这位富有主见的年轻画师产生了一丝敬意。
恰好临近关门的旧厂只剩极少数的尾单待生产,流水线有工人盯着,索性安闲“追星”。
整个夏天,我看着那块画板上诞生了一张又一张神态各异的佛像。
最终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打开了车门靠近。慢慢走到画板边,怕惊到她,又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但她始终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湖面,于是我只好找了一个拙略的借口——“买画”
她的警惕心很强,澄澈的眼睛望向我时盛满了防备。
也许是不舍得眼前的风景,她出了一个高价企图把我这个心怀不轨的人劝退。
实在喜欢,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并且诚心在风衣里拿出了支票夹。只是十分狼狈,准备签字的时候才发现钢笔落在了车上。
窘态在她眼里更像是了不轨。
小姑娘提着东西转身就走,连递过去的名片也不肯接。
钢笔一向在大衣口袋中……偏偏刚在车上签署过合同后顺手夹进了文件夹中。
人生中少见的糟糕场景让我独自揣着气恼留在原地放风,她急匆匆的背影仍在视线中。
「哥,人都走了,咱回吗?」开车的小弟扬声询问,嗓门大到山那头估计都能听到。
不想说话。
眼前是她用作参照的湖水景致,光与影交错,我在心里谴责自己打扰人作画的失礼举动,并且期待那抹亮色有一秒的回头。
下一刻,心念所致,琥珀似的瞳眸在空中与我再次相逢,瞬息收回,整个人消失在拐角。
心上如置洪钟。
小弟还在等候回答,虚空握拳轻咳掩饰,快步走回车上,看到夹着“尴尬源头”的合同时正色,「和那头的见面约在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第二次的见面算起来是她主动的。
交付后,村里经营了几十年的工厂就彻底易手。堂屋外的门不适时响起,到底是重要会议,双方即刻警惕起来,片刻后紧接着响起略耳熟的清灵音色。
——不熟路的小姑娘在找饭馆。
带路是我主动的。
让女士孤身走在一片漆黑的乡间道路上,未免太不绅士。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里的饮食。
借由的攀谈也在食足胃暖后不再被讨厌,林蘋身上明显少了些堤防,出于礼貌,客气地和我交换了名字。
送她回家的路实在太短,「再见」刚怅然说出口,已经走进院子的人忽然转头,问我,「你想要哪幅画?」
昨天为搭话,真假参半的说——「我是诚心买画的」,今晚就尝到卑劣的恶果。
在脑海里急速过了遍这几个月的观摩,最后想起了最初那幅令人印象深刻的地藏菩萨。
她叫我稍等,奶油色矮跟鞋“哒哒”敲在石板上跑进里屋,又折返到我眼前。
“高价”画被创造者轻易送出手。
画里不浊尘俗的气息再次将我吸引进去,仔细端详,忽然发现上面添了一些细节。
「这是什么花?」问出口时对自己的浅薄颇难为情。
却换来了林蘋坦荡的回答:
「忍冬之类的吧……我也不是大家,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色块比较搭。」
笑不自禁。
我见过太多场面人、听过太多场面话,在我庸俗的意识里,她完全可以借此摆弄自己的学识以抬高这份礼物背负的价值……但没有。
那天后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多。是我花的心思。
随着旧机器搬空,村里能供散步赏景的地方逐渐开拓。林蘋很喜欢写生,于是我趁势邀请她一起采风。
只是有些痕迹几十年都抹不掉……在偶然看到工厂生产留下的污染时,下意识插兜侧目看向身旁的她。
幸运地是小姑娘正忙于勾勒画上江水的轮廓,无暇顾及那处破坏美感的景色。
私下唤人来处理。同时对及时转型生出一份暗喜。
周围能看的景色几乎走遍后,新建的瓷器厂已经开始投入生产。
随手带回来哄人玩的瓷泥,没几天就变成了跃然如生的泥人。艺术家的动手能力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看出她喜欢,干脆连带着更精细的工具大批运进她的院子,并且心机地一式两份。
她看见了,却没阻止,反而起身搬出来另一把小马扎和原先那把并排摆在一起。
白泥在她指尖下惟命是听,不多时就能变成漂亮的工艺品、精致的瓷娃娃。
在我手底下就离经叛道得很,不飞出去已经相当给面子……林蘋一边笑一边环着我的手贴在泥坯上拍拉调整。
简单的杯、碗做起来并不难,但一心二用实在不简单。
无法完成的时候常向身边的“大师”求助,她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根据我口述出来的效果进行调整。
我闲在一旁抬起头看向她,只能瞧见花一肩,月一肩的光影。那双琥珀珠子一样澄澈又温柔的眼睛并不在我身上,它专注在陶轮间,又在旋转停时左右环视她的作品志得意满。
那晚的暖风把花香酿成了醉人的酒,夜色迷离的氛围实在合适心动。
【二】
江临的遗书送来时,我正骑在脚手架上揭取墙上的壁画。
这活儿繁琐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毁掉古迹,队里数我做得最好。
注浆后的壁画已经微微鼓起,刀片割破一面,古朽的潮湿味道扑鼻,屏息等待空气分子渗透进去将墙壁皮肉剥离,然后,整体揭取,一张完整的壁画被送进恒温室中修复。
剥撕物件的快感在最后一寸墙面脱离后结束,压抑住心底隐而不宣的意犹未尽,从两米的架子上一跃而下,走到等待多时的送信人面前,在那人震惊的眼神里接过遗书。
字不如人,江临的字从小就丑,歪歪扭扭,像是没长指骨一样,二十几年从未变。
眼睛在关闭强照灯再接触自然光时一瞬恍惚,腾出手去揉,越揉越花……
西北天寒,狂风呼啸,将被汗沾湿的黑发吹到脸颊黏住。另一只手烦躁地拨开,挽到耳后。
没拿牢的信纸被强劲的风涡卷到天上,和古刹的晨钟声一起稍纵即逝。
夜的残余逐渐被破晓时分的光亮驱散,隐约能感受到东边即将升起的新日。
送信人跳脚去撵。
摆摆手和他背道而行,「没用的,追不上了。」
修复的过程不比揭取时轻松,特别是补好还要将壁画回贴到墙面。
是我最讨厌的环节。
细致地贴合,温吞的操作,非常考验我极度缺失的——耐心。工序繁琐,情绪就会变得很糟。
于是窝在会议室一角抱着kindle看国际时报装鸵鸟。
「这次的回贴林蘋你来负责。」
老师了解我,以往这样的事帮我能避则避,这次却一反常态。
被点名后一屋的视线都聚过来,在众目睽睽下将停在佛像界面的阅读器向前一推后起身,走到老师身边略一躬身颔首,平淡地开口——「我不干了。」
而后敞门离去。
行李不多,收拾得迅速。曲膝坐在屋外的古树下,指尖在手机的旅行软件上敲敲打打。
拉杆箱立在身侧,偷懒的摒尘蹦蹦跳跳过来问我是不是要走。
摒尘是古刹里的小和尚。
据他自己说,他是山神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守护这座庙的。
或许有佛缘的人都神叨,但比起刹里时不时就要邀请人听他念经的老僧,摒尘还算有趣。
几十天的相处下,我和他也称得上关系不错,遂从定好散心机票的手机界面抽出神,点头作回答。
「那你还会回来吗?」
思考后摇头,又想到了一个哲学问题反问他,「恶人死后也会往生吗?」
摒尘认真点头,「离苦得乐,众生平等。」
相比黄沙漫天的西北,滇南恒春的气候柔和了许多,只是季节不好,久久不见晴天。
写生板上花树丰茸,完成的画散落一地,懒得整理,一打空白纸用完,就近拾一张画反过来接着用。
「小姐,您是画家吗?」
差不多的搭讪三天两头就会出现一次。
沉默以应,连眼神都不愿在面前如天镜一样的湖水中分出去。
男人高挑的身影又近,严实地挡在我的视线前,使我不得不抬头和他对视。
那是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眸。深邃有神。
眼睛的主人面容清隽,棱角分明,算得是搭讪人中的极品。
但我仍因无礼的行为冒昧打搅而紧锁眉头。男人察觉到我的厌烦情绪后歉意即刻开口,「很抱歉叨扰您,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买一幅您的画……」
不等他说完,当面打断,「一千万。」
高价并没有呵退来人,他旋即从柴斯特大衣内取出支票夹,「烦劳借支笔。」
手下意识护在别着钢笔的衬衫口袋前。
警惕的表情展露在脸上,面前男人在我心里的定位已经从“流氓”变成“骗子”。
男人显然看出了我的迟疑,俯身轻笑,拿出手机,「要不然您把卡号告诉我,我打给您。」
「不卖了。」
仓促把东西划拉进怀里,转头欲走,忽然被叫住。
「小姐,我是诚心买画的,这是我的名片,您想好了可以联系我。」
修长手指递过来一张烫金名帖。视若无睹,侧身躲过后疾步离开。
路的尽头转弯时,余光不由回望。那人仍定定站在原地,神情专注地望着我刚刚用作参照的湖中碗莲。
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眸,正好与我视线交汇。男人眉目含笑,冲我微微颔首,有礼而矜贵。
一时分不清他是否惺惺作态,只好脚下加速,离开是非之地。
短租的房子在一座古朴的村寨中。
来这么久难得早归,漫不经心端详周遭环境——和其他偏远地区相反,这个村落的青年劳动力流失不多。
我白天出门时,能看见不少混混样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牌抽烟,不过这群人还算顾家,一到晚上就销声。
村寨坐落在一处高地上,西边最高点与奔腾的江水遥遥相望。村后是连绵而平缓的山,景色开阔,遍野青绿。
天仍不见阳光,向上的青石阶皲裂处缝隙被苔藓填满,攀登成了对专注的考验。
脚下险滑,视线从远眺中回神,埋头认真走路。
院落在深处,在寨口时还仍有天光,走到院门口,幽蓝的纱幔已经蒙上夜空。
晚山茶强烈的香气氤氲在鼻尖。
一整天的费神让人疲惫不堪,将画材随手丢进房间,和衣上床,企图快速入睡。
白天的精力高度集中累得我失去困意,辗转无数次,极梦极醒,还是从长夜里起身。
寨里寥寥的路灯晦暗不明,景色在夜幕降临后暗淡下来,远处的山脊融在黑暗里。左右睡不着,干脆搬了把木杌到院中看刚开的白山茶。
这里种花不需要精心饲养,在泥墙上抛下种子。枝绕藤,藤缠枝,过几个月就能拥有大片盛放的花砖。
江临是看不了花的,他花粉过敏严重,一年只有深冬才能不靠喷雾摘下口罩。
刚到他家那年我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书包侧兜装着的放学路上随手折的花差点要了江临的小命。
他的喉咙因为接连不断地干咳说不出话,被抬上救护车前还拉着我这个始作俑者不放——以为是问罪,却没想到他清醒后的第一句话说得却是,「护士姐姐,我妹妹还没吃饭,能不能麻烦您带她去吃点东西。」
他一直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好人总是不长命。
真令人惋惜。
枯坐一夜,终于在雾气弥漫前有了困意,抖掉落在掌心的露珠,起身投入温软的床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暮色和暮色接连在一起,期待的梦境没有上映,就被难忍的饿意强行唤醒。
出门时差点被堵在庭院正中的木杌绊倒,脚尖将它踢到墙边。
觅食的路被黑暗拉高难度,只好循着光亮走,最后停在一间人声嘈杂的房屋前。
抬眼,窗景在里面被布帘严实封死,传出来的方言难懂……屈指叩门,肃然一静,下一秒有个低沉的声音警惕问道,「谁啊?」
难为情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新来的租户,对这边不太熟悉。想问一下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吃饭吗?」
门在短暂的等待后被打开,探出来一张略熟悉的脸。
「又见面了,小姐。」
“罗伊”
那张我没接的名片的主人。
眉头一皱。
他抢在我质问前指着木门后的堂屋解释,「这里是我家,真巧,我们还挺有缘分。」
我缄默不答,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继续道,「你是饿了吧,这边只有一家面馆,挺远的,我带你去吧。」
拒绝的话被胃的抗议声堵回去,点头同意。
罗伊打着手电在前面带路,偶尔路不好走时提醒我小心脚下,倒是没借机多搭话。
面的味道一般,南方的小麦比不得西北香,面汤却好喝得很,让人忍不住添了两次汤。
厚着脸皮坐在我对面的罗伊见状笑道,「我们这里的水好,酿酒、煮饭都是甜的。要不要再添一碗?」
见我默认,他悠然起身去拿装面汤的铜壶,替我斟进碗里。
再不回应实在失礼,「叫我林蘋就好。」
对面人笑盈盈颔首,「林蘋你好,我是罗伊。」
罗伊很健谈,即便是临时找得话题也不显俗气,甚至带着几分成熟的风雅。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就改变了自己在我心里“骗子”的定义。
饭毕他绅士地提出送我回家。
小吃店在村最南,离我在高地半腰处的院落距离不近,向外看,寂静一片,能见度不足十米……坦然接受。
小径上一前一后,微风吹过衣角,空气里无端裹挟着淡淡的奶香味。
共路在熟悉的院墙外戛然而止,罗伊展手示意到了。
推开虚掩的木质大门,走进院里,小木杌又碍了一回事……一磕绊,突然想起昨日,遂转身问驻足原地用手电光为我照明的罗伊,「你想要哪幅画?」
门外人显然没想到我突如其来的发问,怔忪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幅半卧在花海里的地藏菩萨。」
「你稍等。」
拉开屋里的电灯,从桌面拿起那副菩萨像走出去递给罗伊,「给。」
他故意打趣,「不要一千万了?」
想起昨天的胡扯,嘴角自觉上扬,「先欠着吧。」
罗伊没着急走,指尖轻轻覆上画,点在明黄处,侧眸问我,「这是什么花?」
他的手很漂亮,打眼就能看出养尊处优的白皙平滑,只有虎口和掌心夹缝衔接处有一层薄茧。
和江临那双常年繁忙庸碌,大多时间都暴露在恶劣环境下,伤痕不待痊愈,新疤就又来堆叠的手全然不同。
「忍冬之类的吧……我也不是大家,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色块比较搭。」
他被我的实诚逗笑,复又感谢几句才告别。
送走人阖门后,借着窗台漏出来的光垂眸,我瞥见,院墙上盛开着的白茶花枝下密密匝匝泛着绿芽,心海跟着泛起涟漪。
真是个恒春的地方。
从那天起,罗伊就成了这间小院子的常客。
他说他家是做陶土生意的,在看到我眸底的渴望后,打着收了画投桃报李的名义给我带来了不少可以做瓷器的白泥坯和工具。
我大学辅修过这些,泥泥水水玩起来,得心应手,熟练极了。
两架拉坯机一起转动,他偶尔称赞我的作品,言辞颇有见解,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为了卖好而用力。也会时不时拜托我替他更改、修边。
一个又一个泥人在掌心诞生,外出写生的时候越来越少,倒是罗伊留在这儿跟我一起捏土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们谈天说地,聊这座养育了他三十几年城市的节律,也讲我在敦煌修壁画时的有趣,两人过往的故事在缓慢流逝的时光里不断倾泻外溢。
短短两个月,就拥有了仿佛和对方已经相识多年的熟悉。
第一批捏出来的泥人水分已经阴干的差不多,下一步就是送进瓷窑烤制。
罗伊端着摆满我心血的托盘下那条满布青苔的台阶时,我目光紧随。
他一步三回头和我对视,然后挑眉打趣,问我是不是担心他挨摔。
无语乜他,威胁道,「你挨摔是小,要是把瓷娃娃们摔坏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这样的恐吓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罗伊却从善如流,连连正色,念叨着「保证完成任务」,小心下行。
一窑瓷器至少要烧七八个钟头。
算上路程,罗伊一来一去约莫要费去一天。
习惯陪伴后,孤独成了恼人的存在。
小院里空荡的让人心烦,干脆出了门,跟罗伊口中“不坏的小朋友们”凑热闹。
难得的晴天,空中流云飘的轻盈,榕树不留罅隙的阴影盖过了强光,过往的风响吹叶脉又平息。村子里的青年人聚在一起,玩着一种拼运气的扑克游戏赌酒。
因着罗伊的缘故,他们对于我的围观并不排斥,反而热络地招呼,「小嫂子,一起玩呀!」
不自禁捻了捻指尖,摇头,「我运气不好,玩不来的。」
「来吧来吧,没事的,大不了你输后记帐,等伊哥回来替你喝。」
不是谦虚,我运气是真的不好。
三岁丧母、十岁丧父、十二岁家中能抚育我的两位老人在一年内相继离世、二十八岁又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任谁听了都要感叹一句,“扫把星”。可是偏偏今天一反常态,输少赢多。
越赌越上瘾,被起哄吸引来的人和地上的空酒坛越来越多,先前热闹的相互劝酒声却越来越小。
身边的躯体接二连三像断了气一般昏晕倒地,其余饮得少的人也渐渐神色怏怏。
有人觉察出异常,进气少出气多的嘶哑着质问唯一滴酒没沾的我是否动了手脚。
充耳不闻,径自踏着夕照穿梭过古寨,疾步到那夜的面馆。
店主阿婶挥手和我打招呼。
没心力应付,视线扫到目标后劈手夺过。
切面的长刀在阿婶愕然中割破她的喉咙,眼尖地瞧见对方在变故一瞬时手伸向腰间,蹲下在仍痉挛的尸体上摸索,果然搜到了把带编号的手枪。
揣进自己口袋,转身向外,码着阶梯挨家挨户敲门。
前几户还会有人来开门,后面呼救声被听到,门就不好开了,只能劈,好在刀用得是好钢。杀到最后一家也只是劈断了一半刃。
血流成河,月影在波光中蜿蜒,青壮力都躺在那棵榕树下等死,剩下的老弱病残根本不是一个杀疯眼的女人的对手。
他们不敢报警,他们不能报警。所以竟然任由我屠村。
能跑的得到消息后夺门奔命。手枪就派上了用场,连带着从阿婶抽屉里找到的子弹,弹无虚发,颗颗毙命。
处理完棘手的,就剩下榕树下那群被药倒的。
剥皮的本行我做得驾轻就熟。
注入少量甘甜泉水后的皮肤微微鼓起,刀在我手里如臂使指,割破一面,腥气的血液味道扑鼻,屏息等待空气分子渗透进去将皮肉剥离,然后,整体揭取,一张不算完整的人皮就被从活体上取下来晾到露天衣架上……看着第一次的生疏致使残缺,不满意地啧声再练。
我的手工很上道,熟悉结构后,动作就麻利起来,但到底数量不小。
刀已然钝得不能再用时,人还剩下几个,夜悄悄攀上天空的脉搏。
撕心裂肺的绝望呐喊声、剧痛呻吟声吵得耳膜震痛,烦躁地踹门找新刀,终于在房东老爷子家里找到一把趁手的。
他平时待我不错,所以杀他时一丝没拖泥带水,干脆地捅进心窝一击致命,没让人太过痛苦。现在冥冥之中他又回馈给我一把刀,想来这就是佛家说的因果。
乌涂涂的月亮高挂,星星在夜的剧场光芒万丈,粼粼流光穿过树影滉弄,洒在一野静谧的血水上,诡异的美丽。
挣脱一切枷锁,撕拉终于尽兴。
最后一具皮与肉分离,精力由盛转衰,刀被草草丢进肉山里。整个寨子翻涌奔腾着浓重的铁锈味,难闻得很。于是转身回到偏安的小院。
白山茶的花期过了,大朵花苞断头似的砸了一地。纯净洁白被顺着我鬂边发丝坠落、滴答聚成一小滩的液体染红。
钢笔囊中的肾上腺素被扎进体内,坐在木杌上歇气。
檐下等风,风来雾起,像个闲人从容地迎接低矮院墙那头匆匆赶回来的罗伊。
他应该是知道了,所以比我预期得早了大几个小时。
即便不知道,沿途的残破、不堪、浑浊,他拾阶而上时也一定瞧得见。
敞开的大门外,罗伊定在送我回家那夜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视线向上,他一向张弛有度、能隐藏一切情绪的眸底赤红,满是杀意。
我满身血污,箕踞而坐。不止不休地忙了一天后,倦意充斥全身,眼皮微抬,淡然地接受他的仇视。
「为什么?」
三个字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原本深沉磁性的嗓音不再动听。
「两年前,被你们抓到、虐杀、碎尸的那个缉毒警察,我是他未婚妻。」
【三】
上次采访林蘋还是三年前,她在当地文旅局再三请求下,作为敦煌文物修复队的代表出镜。
诚然,她十分漂亮,立体的五官、轻盈的体态。
更难得的是,在西北那样的恶劣天气下,人人灰头土脸时她仍皎若白雪,仿佛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三年后的今天她依旧这样,即使刑期临近……我下意识前倾身体,离那面隔开我们的单向玻璃墙更近,微眯起眼睛,企图在她脸上搜寻到除平静外的表情。但没有找到。
林蘋只是低着头阅览桌上的kindle——那是她坦白从宽的交换条件。
在经办警官口中得知这个细节时,随行人员里不知是谁小声嘟囔句,「都要死了,看书还有什么用?」
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但的确,对于这样的天才艺术家,一支笔远比一本书更有意义。
太阳西沉,从嵌着铁栏的窗外投下忧郁的影子。
面对来往搬运摄像机器的人和两侧时刻保持警惕的狱警,林蘋显得毫不关心。
为了带新人,这次的采访由一位实习记者主持。
直到摄像示意可以开始,他开口询问,「林小姐,可以占用您点时间,进行一个采访吗?」
她的手指跟着话音在电子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看动作像是保存阅读记录——然后按灭它并抬头望向坐在她对面的记者等候下文。
青年记者提前准备的采访稿足有几大页纸。我并不确定眼前人是否有足够的耐心一一作答,所以在他进入审讯室前,抱着争分夺秒的想法划去了很多暖场,要求他直入主题。
「您所做这一切单纯为了复仇吗?」
她微微思索,似是回忆,片刻后开口,「从剥第一张人皮前是。」
「当您查到了那座贩毒村为什么没第一时间选择报警?」
「去晚了,罗伊已经把生意全部洗白,没有证据。」
「您怎么确定一个村寨的人都参与了制毒的过程呢?」
「不需要确定,我本来也不是因为他们是毒贩才杀人。」
每个字都很平和,疑问句都是陈述的口吻,不像是自述杀人心历,反而像是娓娓道来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日落之后寒意渐浓,下意识搓搓肩膀驱散凉气。
青年记者显然被她的语气激起了义愤填膺,「那你就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一百零三个人?连老人和孩子都不放过?」
突然的扬声引得林蘋蹙眉抬眼,不再开口,只是用视线浅浅扫过新人。
后背顿起一身冷汗,我能看出她的不耐,采访登时被叫停,助理在示意下厉声喊实习生出来,在警局批复下临时换人。
凳子仍有余温。入座时,她像是认出了我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略一颔首。
借机寒暄,「林工,好久不见。我替年轻人的失礼向您道歉。」
她淡淡回应,「周记不用客气,我已经辞职很久了,您直接问吧。」
「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目十行审过剩下的问题,然后把稿纸倒扣,和林蘋保持对视,「可以请您讲讲江临警官吗?」
「他是一个,过分高尚的人。」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他有着我不能理解的信仰,和能为那份信仰付出生命的忠诚。」
「江警官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爱人、哥哥,还是……」
对面的女孩不自觉勾起唇角,「安抚奶嘴吧,他总这样说。」
在我即将问出下一个问题时,林蘋忽又出声,「但我觉得是纽带。」
她并不解释,我只好在心中细咂这话的弦外之音,却意外想起一个比喻——“支撑浮萍伫在湖里的根鞘”。
自觉形象,但不好求证,只得留有悬念。
月上窗棂,狱警前来提醒时间不多,点头示意摄影师结束拍摄,却未急着起身。
「林工,李工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人才,他替这些年修复过得文物真诚地感谢你的付出,也为没拦住你南下而惋惜。」
似是没想到这样的插曲,林蘋静了半晌才回应,「也劳烦您帮我和江临给老师带一句感谢,就说,江临信里到死都感念老师的照顾,我也是。」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姐,您……爱过罗伊吗?」
长发从肩膀滑落在脸颊,她想拨,手却被审讯椅的U型拷中锁着,林蘋柔韧性极好地将头向后仰,尽可能把发丝甩远,语气认真又诚恳,「没有。」
怎么可能有爱呢。
【四】
刀尖离她咽喉还剩几厘米的时候我松了手。金属落地的声音比钢笔扎进胸前的钝痛慢一步。
血烫在脸上,溅进眼睛里,再混着生理泪水滚落到仍未用完的陶土中。视线模糊,这意味着我要死了。
我以为我会极其坦然,或是像小说描述得一样,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但没有。
没人告诉我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身体本能充斥着对死的恐惧和再活一秒的向往——就像直到九岁前都没人告诉过我,世界上还有制毒贩毒之外的工作。
小姑娘讲得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因为它死,诚觉自己挺冤的。
我是真的信佛,所以这样沾染因果的事能避则避。但那年、那夜、那样的场合,我这样的晚辈是很难插上话的。
她那个未婚夫、那个小警察,实在是时运不济。轻浮、英雄主义,明明已经逃到村寨边缘,却愣是让余家小孙子的哭声骗了回来,被余老太太早就备好的陷阱诓住了命……
疼痛让太阳穴砰砰直跳,力气再支撑不住站立。
我听见“咚”一声巨响,沙砾随之飞溅,尘土到处都是。飘进我嘴里,努力翕动唇齿,却再难紧闭,只好任由米粒大的石子硌在嘴角。
人之将死,也就没空再关注遗容遗表。
倒是林蘋,径直走到我身边蹲下,不知道从哪里拽出一条干净手帕——她全身像是从血池冲泡过,这会儿白色在指尖,就像是草莓尖上沾着奶油——下一刻奶油蹭在我嘴边。
真甜啊。
我听见缥缈里有一个声音轻轻道了一句歉,她说,不该骗我感情的。
真苦啊。
做了那么多筹谋和努力,明明差一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了。
算了,这辈子不配,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当牛做马、贫穷富裕都行。
菩萨,弟子就只求,下一次,出生就在正义那边。
求您慈悲一回。
【后记】
死刑执行在我的请求下定在了早上,候场的时候我看完了一整场日出,光明的轨迹在云层中灿烂可见。站在晨光下晒暖,暖里承载着人类对幸福的憧憬。
东边升起的太阳比以往都鲜活。
风温和地从发间穿过,和跳动的心脏一样不再疯狂。
「追上了。」
【参考】
1. 忍冬:又称金银花,花冠盛开时为黄色,与钩吻(断肠草)极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