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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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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然从小就调皮,今天不小心碰到邻居家的花盆,明天就追着人家的狗给它剃毛,后天就该上房揭瓦了。
许然上幼儿园中班那天,死活不愿意去学校,不是害怕,而是再也见不到她上小班时的方老师了。
许然觉得方老师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漂亮的老师。当许然知道方老师不能跟她一起去中班后,许然就问许妈妈:“我可不可以带方老师一起去中班啊?我喜欢方老师,想让方老师当我一辈子的老师。”
许妈妈哭笑不得。
许然在幼儿园门口就是不进去,许妈妈就在一旁看着,知道自家女儿只是撒撒娇,也不想跟她说什么大道理,等许然哼唧够了就进去了。
可还没等她哼完,站一旁的小男孩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迎面走来的那个老师说:“看,那个老师就比方老师漂亮多了。”
许然看了看小男孩,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一副“我听你放屁”的表情。
但当她看清从园内迎来的老师的时候,小脸上恨恨的表情还没消失完。
许妈妈拉着许然的手热情的迎过去:“然然啊,你看,这是妈妈给你说的桃子老师,是不是很好看呀。”
一旁的许然已经看呆了:天呐,这个老师真的很漂亮!比方老师还要漂亮!
许然迅速倒戈,拉着桃子老师的手就不松开,蹦蹦跳跳地进了幼儿园。
许然天生自来熟,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看着这么漂亮的一个老师,瞬间就想跟她说话。
“桃子老师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小孩的表白特别真挚,尤其是像许然这种直白又热情的,没哪个大人会不喜欢。
桃子老师蹲下身摸了摸许然的头:“然然也好看呀,是个小美女,以后就是个大美女,比老师还要好看。”
许然摇摇头,拉着桃子老师的手:“老师是大美女,我超喜欢桃子老师。”
幼儿园铃声响过,桃子老师首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又叫第一排的小朋友上台做自我介绍。
小男孩把他的名字写到黑板上,一笔一划,方方正正的——顾瑾扬。
许然马上举起小手,大声说道:“桃子老师,我认识两个字,顾是左顾右盼的顾,妈妈说我写作业的时候不可以左顾右盼,杨是杨树的杨,去掉旁边的木,加上一个、一个……”
“加上一个提手旁。”桃子老师笑着提醒道。
“对!提手旁。还有,我刚刚见过你,你是在门口跟我说实话的人!”
顾瑾扬的脑门上瞬间多了三条黑线。
“我妈妈还说,最喜欢说实话的小朋友了。”
桃子老师默默许然的脑袋:“对啊,我们最喜欢说实话的小朋友了。还有许然小朋友说的特别好,大家给她鼓掌。”
旁边的小男孩悄悄地做了个鬼脸。
桃子老师一转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小男孩的鬼脸则拉得老长。
她着实觉得这俩孩子可爱,突然萌生一个想法:“顾瑾扬小朋友,你愿不愿意当咱们班的班长啊?”
“想!他想!”
许然着急地替他回答。
“那许然小朋友呢?愿不愿意当副班长?可以帮助老师和同学哦。”
然后许然煞有介事的想了一番,说“好”。
从那以后,顾瑾扬到哪儿,许然就跟到哪儿。
每次顾瑾扬转头用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看着她时,她总能找借口说自己是副班长。
顾瑾扬原本以为平静的生活出现了意外,整天被许然喊得乱七八糟的:每天下午放学后她都要朝他喊一句“瑾扬哥哥再见”;中午她不想睡午觉,就总跟着他查其他小朋友的午睡情况;每天中午吃饭,变着花样的把青菜给他,美其名曰:你太瘦了,多吃点。
顾瑾扬:???
太瘦了不是应该吃肉吗?
顾瑾扬小时候挺冷的,但是许然就像太阳一样,不仅能自燃,还能点燃别人。
终于,他们上了小学,顾瑾扬以为他不会再碰到许然了,可怕的是,他在一年四班又见到了她。
开学没几天,老师就让选班长,然后顾瑾扬看了许然一眼:他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秦老师,我想让顾瑾扬当班长!”
果然!
“他当班长当的可好了!”
秦老师笑了,然后说:“你推荐别人当班长,人家也要愿意才行啊对不对?顾瑾扬,你愿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推荐呢?”
然后顾瑾扬自以为凶狠的朝许然瞪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也不是不可以。”
其实小学的记忆已经记不大清了,顾瑾扬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许然小时候脑回路太清奇,最简单的应用题都能跟老师斗志斗勇。
记得有一次数学考试,卷子发下来之后数学老师把许然叫到办公室去,然后顾瑾扬正巧去办公室送卷子,听到了那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对话。
“许然啊,你说你上数学课也听,怎么一到考试就不行了?你看看这道题:小猴去桃园摘香蕉,一分钟摘五个,问五分钟摘几个?你看看你写的答案,怎么是零个?”
然后顾瑾扬听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回答:“就是零个啊!桃园里哪有香蕉啊,再者说了,小猴子哪能摘那么快啊!”
数学老师被气笑了:“这是重点吗?”
顾瑾扬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把卷子放下,朝数学老师说道:“老师,我来教许然数学吧。”
直到十几年后,顾瑾扬还在想这个问题,当时怎么就能脑子一热直接跟数学老师说话?那可是老师啊,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之一!
两个小孩走出办公室后,许然已经有点委屈了,说:“我怎么知道那道题的重点,明明桃园里就没有香蕉嘛,又不是我笨!”
顾瑾扬停下来,凝视着许然的双眼,说:“你不笨,从今天起,我教你数学。”
有人说,心动始于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句情话,可她对他的心动始于一次数学考试之后莫名的安慰。
那时候也许不叫心动,许然觉得顾瑾扬就是她的英雄,把老师这种怪兽打跑,然后像护鸡崽子一样护着自己。
于许然,他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有他,便天地不惧。
于顾瑾扬,她则是他生命中的阳光来源,他天生不向阳,可许然努力照耀,他渐渐开始需要光合作用。
顾瑾扬想,当年为何会对她说出口,明明自己也很怕,如今回想起来这就像一个承诺,而且是一个非常非常沉重的承诺。
未来的日子,许然很可能会更加依赖于顾瑾扬,不管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
所以如果顾瑾扬有一星半点的背叛,许然都会接受不了。不管是背叛还是谎言,顾瑾扬都做不到,那时的他也坚信,自己不会这样做。
转眼两人升入初中,然后又被分在了一个班级。许然初中的时候想着玩,初一初二的时候成绩什么的都不是很在意,到了初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后,意外的消沉了很久。
顾瑾扬对她说:“你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去的高中是三中,你要是还想和我上同一所高中,你真的得好好努力了许然。”
许然知道,她的顾瑾扬,那是她的心愿。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许然失眠了。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她点开学校官网,查到了中考成绩,高出三中统招线5.5分。同时,顾瑾扬发来自己的成绩,高出统招线11分。
两人一起考进了三中。
十二年来,什么都没有变,人还是那些人,还是老地方,唯一改变的,是顾瑾扬那颗越来越柔软的心。
她认为,这便是生活的全部了,他们在一起,就这样,便可以知道对方所想的。
可是生活里那些既戏剧性又狗血的情节来的猝不及防,他和她都慌了神。
从高一第一学期结束之后顾瑾扬就消失了,许然怎么也联系不上他,问班主任也是徒劳。
所以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她变得更加开朗了,其实是为了掩盖了那颗思念良人的心。
她再见到他时已是高一一学年结束的时候。
顾瑾扬叹了一口气:“对不起然然,我只是……我来晚了。”
许然垂下眼皮,看着地上的叶子,轻轻开口:“不晚,只要是你,一切都不晚。”
“瑾扬哥,没关系的,我没有怪你。只是下一次你再走的时,能不能不要不告而别?”
她曾经幻想过她的未来,和从小喜欢的人一起长大,然后考个不错的大学,找个好工作,之后嫁夫、生子,如平凡的人一样度 过这一生。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是否另外一个人也有这么简单的想法,和她,过着平凡的一生。
她忘了,忘了好久好久,后来,便再无未来。
许然清楚的记得,她十六岁生日那天,风和日丽。
约定好和哥哥一起出去玩,便早早就出了家门,出门不到十分钟,许然就返回家里拿杯子。门没有关严,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小然已经十六了,她有权知道。”
“可是你非要在今天告诉她吗?小丞知道了都差点接受不了,你让然然在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接受这个事实吗?许振海一次又一次的给咱们打电话,安的什么心?我不可能让小然去他那儿!”
“纸包不住火,她越来越敏感,总有一天会发现,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办?不如主动的告诉她,总好过让她突然知道不是咱们亲生的这个事实!”
后面对话许然已经听不清楚了——她只知道了一个真相,她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
“小然,水杯呢?”直到许丞走到门口,许家父母这才发现门口的女儿。
许家父母直接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许然会折返回来。
许然有些站不住,许丞及时扶住了她,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吗?”
许父刚要开口就被焦急的许母打断:“不小然,你是我们的女儿,你永远都是!”
“不是亲生的,我是被领养的对吗?” 许然很庆幸自己现在还能保持清晰抓住重点。
许家父母对视一眼,然后轻轻地说:“是。”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大哭大闹,有的只是一个大人般的稳重,波澜无痕。
是他们的女儿长大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女儿不需要自己的照顾,可以很好的打理一切,甚至、甚至在听到这样的消息后,依旧没有哭泣。
“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许然抬眼看着父母。
许父转过身去,避开了女儿的目光:“你的亲生父亲是正天集团的董事长,你的母亲在五年前因癌症去世了。” 是那个名扬于海外的跨国公司。
每每许然路过“正天大厦”时都忍不住感慨一声它的恢宏,谁曾想,这样一座宏伟的建筑竟是她亲生父亲的!
上天真是掉下来了一个巨大的馅饼儿,还是能砸死她的那种。
她不怪谁,因为谁都没错,可这么多人瞒着她,什么都不说。
她觉得自己快要难受死了。
她以为这已经是结束了,直到那天她遇见连忆情。
在明亮的甜品店中里,喝着微苦的摩卡,目不转睛地盯着路人。
“意外”路过咖啡馆的连忆情,看见熟悉的人,然后走进店里。
许然感到身边有人在空位坐下,转头看了她一眼,并不待见这个同班同学,平时许然就不喜欢她。
许然问:“有事?”
连忆情不慌不忙的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果汁。
“我没事啊,只是路过,但我看你有事儿。”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许然顿时很烦躁:“我有没有事儿与你何干?”
连忆情轻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服务员把果汁端上来。
“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你不是他们亲生女儿?”
许然瞬间扭头,瞪着她,眼里有说不出的惊讶。
“你惊讶也不足为奇,毕竟我在你心里,只是一个很讨厌的同学而已。但我想问的是——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顾瑾扬会消失那么长时间吗?”
许然握着咖啡杯,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顾瑾扬家挺厉害的,你知道吧?而他需要继承他爸爸的家业,唯一的要求便是和你的亲姐姐许季雅订婚。顾瑾扬签过协议,一旦他和许季雅订婚,他就能得到一切。他是喜欢你,但仅限于喜欢,将来和他结婚的那个人,远在英国。”
许然简直不敢相信她是不是活在现实世界里,这么狗血的情节怎么她就碰上了,那自己是什么?灰姑娘吗?
许然真觉得连忆情是个疯子。
“你真的很天真,顾瑾扬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却不告诉你,因为在他明明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你的情况下,仍然签下了那份与许季雅结婚的协议——懂了吗?因为他知道你是谁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一直都在利用你对他的感情。”
“信不信,由你。”
信吗?
她信吗?
她该信吗?可一个外人说的话,又怎么能相信呢?
她还想找他诉说心中的委屈和痛苦,可现在呢?
她还没有来得及找他,他却先出现了。
“然然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顾瑾扬十分疲惫,脸上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许然看到他这样,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那黑眼圈,然后抱一抱他,问他出了什么事情。
可是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便变了味道: “你说过,让我有什么事直接问你,好,那我问你,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了是吗?”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顾谨扬咬牙:“是。”
“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接受不了,是为我好,是吗?”
“是。”
“然后你签下协议答应婚事,这所有的,你只是在利用我的感情去帮助你爸爸的公司?”
“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的感情,我只是——”
“只是什么?”许然看着他,“只是迫于无奈吗?可若非有人逼你,你要不愿意,你是不会做的,对吗?”
她说这番话时已经染上了哭腔,知道不是爸妈亲生的那个晚上,她也哭的很难过,可是今天,她哭的心脏疼。
那是顾瑾扬啊,是她全部的信仰全部的力量,从小时候就一直跟着他跑,一直一直,把他当做偶像的的崇拜啊,可是为什么,今天,在这一刻,就被他的一字一句,给击垮了呢?
“还记得小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说,我最喜欢说实话的小朋友了,所以我很喜欢《皇帝的新装》里的小男孩,因为他说了实话。直到今天我一直很喜欢那个童话故事。”
许然抬手制止了他的靠近。
“顾瑾扬。”
十二年,从幼儿园到今天,她很少很少叫过他的全名,上了高中之后就更不曾有过。
这一刻,顾瑾扬似乎明白了什么,也许,明天,或是下一秒,他将和她的女孩分道扬镳。
“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你骗我可以,但别让我知道,否则我会很难过,因为我是相信你的。”
“其实在听到连忆情说出真相的时候时,我第一反应是很想扇她一巴掌,她凭什么多管闲事,如果她不告诉我这一切,是否我们之间的感情还能再靠这个谎言维持的久一点?”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生怕破坏了这片刻的宁静。
“你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做过一道相遇问题的数学题吗,小明绕着操场跑,一圈四分钟,一分钟一百米,小红走一圈要六分钟,三分钟走半圈,问题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几分钟后。”
“你数学比我好,肯定知道答案,可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他们永远也不会相遇——因为不在同一个操场,又怎么会相遇呢?”
顾瑾扬愣了,许然的意思是,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怎么会在一起呢。
不、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又怎么会彼此羁绊了十余年呢?
“然然,你说的不对。这道题不是这么解的。”
许然梦回小学,她写数学题,也经常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错了,这道题不是这么解的,重新做。”
没想到小学的话在几十年后,一语成谶。
“可是,我不在乎了。”许然说。
其实顾瑾扬从不曾拥抱过世界,从小就被父亲要求要“优秀”,只要学习好,社交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从来没发现过这个世界有什么美好之处,只是有了她,就像是拥有了一切。
那个夏天,顾瑾扬没有抓住许然的手,从此寂寥一生。
“沧海难一笑,良人来不来。”
不会了,良人再也不会来了。
记忆似乎飘到了小时候,将那时快乐的回忆拉长了,很远很远,直到今年的夏天,可快乐没有了,在这谎言中消散了,一点不剩。
他爱她,却再也不能拥抱她。
顾瑾把欠许然的戒指放在了她的墓碑前,照片上的女孩眉目清秀,笑容和十几年前一样灿烂。
他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但他说他会努力的、认真的生活下去。也许在许然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还在怪他,可顾瑾扬会爱她一辈子。
余生,他必然会愧疚,愧疚没拉住她的手,让她不小心葬身火海,明亮的双眸里有泪光在颤动,顾瑾扬努力的伸手想抹掉她的眼泪,可他够不到了。
以后,也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