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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夏的 ...

  •   春夏的阳光刺眼,院中草叶萌发探入竹窗,外间是同门的呼喊:“知知!快来了!今天要扫绿庑殿的叶子!”那女声轻灵着疾步踏进小房,兀自解释,“晨时师尊与寒光峰大弟子论道,好一顿打!我有幸观摩,人家用的都是最简单的剑式,可效果却跟咱们天差地别!”

      陆知暂停发呆,从房里走出去,自好友程妍手里接过扫帚,向绿庑殿走去。

      她们是这绿庑殿旁所居的洒扫弟子,大多是从凡间进来,求口吃喝,在殿中真人们的名下挂个弟子的头衔,平日负责些买卖杂务之类的活计。师尊不管修炼,只有专门教习指导,每月领微薄例钱。

      这门派规模甚大,名叫“紫阳”,已建派千年有余,底蕴深邃,美名远扬,对底层弟子的待遇在一众门派之间相比也已算优厚。紫阳之中,在阳光普照之地,有青光、寒光、敛光、灵光、影光、流光、星光等大小几座峰头,每峰至少有二位长老,三位真人坐镇。陆知与程妍便是敛光峰上绿芜真人的记名弟子。

      山道两旁的的青草渐渐茂盛起来,灵植也出现得频繁,想来是快到了敛光峰的中心区域。

      陆知一边走,一边却不禁回想着与师尊初见时的场景,她颊边渐渐升起可疑的两团绯云,被知晓内情的程妍大肆调笑起来。

      没错,她陆知,一个平平无奇的挂名洒扫弟子,竟爱慕着她未见几面的师尊。

      说来她的挂名师尊,乃是紫阳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真人,是青光主峰上现任掌门座下最小的亲传弟子。他芳名远播,品性是一等一的好,获得过多位大能的赞赏,还有高强修为傍身,简直是这一辈修真弟子们的标杆。再加上他那潇洒倜傥的俊逸面貌,更使他名声大噪,近乎成为了许多修真弟子们的梦中情人。

      这样说或许太夸张了——像程妍这样专注于修炼的弟子就并不这样认为。不过绿芜真人的实力确实不容置疑,绝大多数人对他只有敬佩艳羡。

      程妍故意调侃几句便住了嘴,结束这个话题,转而谈起早晨绿庑殿前那场精彩的比斗:“寒光峰大师姐的剑好快!我在远处站着都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但绿芜真人的拆招却不声不响,确实像杂草那样生生不息,招式朴实且柔中带刚……”

      说到激动处,她甚至手舞足蹈起来,企图复刻当时的壮观场面和精妙细节,可惜修为太低,即使她眼力极好,也无完全复刻的能力,只能记个七七八八。

      陆知静静倾听程妍的复盘,唇角微勾,不知想到什么得意的事情。

      “啊……见过六师兄。”远远已能看到绿庑殿微微泛红的屋檐,有一蓝衣师兄怀抱双剑缓步走下山道旁的石阶,陆知立即点点程妍,二人驻步躬身行礼。

      “我们来打扫绿庑殿前的平台。”

      “嗯,去吧。”六师兄颔首,又颇为感兴趣地朝程妍发问:“你是绿芜真人门下的洒扫弟子?”

      “是。”

      “你资质不错,”他挑眉,“只做洒扫可惜了你的天赋。”

      “不敢不敢,弟子上回花了四个月才堪堪突破炼气三层……”

      “我可没说你有修习灵气的天赋。你修炼平庸,但眼力极好,悟性也高……这搭配倒也奇特。”

      “在如此低劣的层次就能大致复盘出他俩的战斗,即便是我那时也不一定能及你。”

      “多谢六师兄。”程妍再度躬身,眉梢眼角也挂了些喜气。“师妹多嘴一句,师兄可知晋升外门弟子的条件?”

      “每年八月都会举办全宗门各级弟子的擂台大比,届时每人都可参加。”

      “谢师兄教导。”

      六师兄瞥她一眼,又话锋一转:“不过以你的修为,还是两年之后再来。”

      ……

      这一路上小插曲颇多,二人总算到了绿庑殿开始打扫。

      每位真人或长老院前都有一块供比武所用的石台,石材选用坚硬无比的玄武岩,还辅有紫阳许多位长老亲手布下的一层灵气罩,以抵御强横功力的冲击。

      如今石台经历两位真人的打斗仍然毫发无损,可见紫阳的底蕴之深。

      程妍先行去给小桶灌水了,留陆知扫集起台边的落叶。这些落叶都是今春刚生长出来的灵树叶子,还鲜嫩得很,她想着可以送到灵光峰储存起来用于堆肥,用作培育灵植灵药,也能给自己赚些灵石。

      她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个小箩筐收集灵叶,微风拂起些落叶飘向远处,她便蹲行几步伸长手臂去够。她鼻端忽地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紧接着是绣着简易金纹的纯白袍角映入余光。

      不需思考,四个大字便急急跃进了陆知脑海。

      绿芜真人!

      她沁在醉人的馨香里,无意识地紧张攥起手掌,不察把嫩叶捏出褶皱。

      “别紧张,怎么想到要采集落叶?”

      绿芜真人和气地发话,陆知暗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所思说出。

      “很好。紫阳如今虽渐渐强盛,但也要注重节俭,才能长久发展下去。”绿芜真人毫不吝啬赞赏之意,“我会跟宗主禀告,推广此法。”

      陆知赶忙称谢,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裙,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的姿势似乎不是很……雅观……

      她对上了绿芜真人的视线。

      面前的人歪歪脑袋,见她渐渐脸红,轻笑一声,拿手里的扇子轻敲了她头顶一下。

      “胆子太小。”

      陆知一下僵住,微张着嘴顿在原地,不知所措。

      “怎么了?”温润好听的嗓音再次响起,陆知打了个激灵,终于回神。她连忙再次弯身行礼,头快要埋到袖子里,诺诺地开口:

      “无……无事,多谢师尊关怀。”

      声若蚊蝇。

      陆知暗自懊恼,她本来已经在极力装作正常了!

      好在绿芜真人没再多留,径自又踏进殿门,不一会就没了脚步声。

      “犯花痴哟?”背后冷不丁传来声响,陆知被吓得短促惊叫一声,回过头去看,是程妍提着小桶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发髻间新别了朵小花,应当是回来的路上掐下的。

      “你说什么呢!”陆知又羞又恼,急急忙忙去捂她的嘴。

      “我说什么了?自从绿芜真人走了之后你就一直呆呆站着,连我往你头上别了朵小花都没发现。看你这脸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去跟别人幽会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

      “不说了不说了,赶快扫地啊扫地。”程妍熟练地转移话题,率先把桶里的水泼到地上,开始干活。

      冰凉的井水泼在了被阳光晒热的岩石上,迅速蒸发之间驱散了燥热,带来微微的一股凉意。

      陆知集满了落叶,到石台下拣起被剑风腰斩的断枝。程妍在石台上就水清扫,嘴里不时念念有词。

      “这边的树枝全都是被斜切下来的,切口很有规律,”陆知回想方才程妍与她描述的战斗,获得了些新想法,“你说寒光峰大师姐一个转身扫剑破了绿芜真人正要成型的阵法,是不是就在这里?当时师姐是在那个位置么?”

      程妍闻声望去,思索几息后惊喜呼喊出声:“正是这里!知知你好厉害!”

      “那你知道绿芜真人当时所布的阵法是什么吗?”

      “这倒不知。”程妍摇头,懊恼地用力扫了几下地面,“我只记得几个手势,”她扫了大半,此刻停下让扫把往地下一躺,便唤陆知来看她的手势。

      “我记得你屋里的手札有记下些阵法,”程妍回想起陆知常借给她的她爹娘的遗物,试探性地问道,“你阵法知道的比我多,有什么印象吗?”

      “有倒是有,只是有这几种手势的阵法实在太多,我所知全都包括的也有隐身阵、遁地阵,甚至催符手法也有。”陆知手底清理的动作不停,唰唰唰把树枝往地上扔。

      “今月末我积分就满了,下个月有假的时候咱俩可以兑换去藏书阁的名额,到那看看。”程妍考虑道,“而且再过十天,青光峰的倾时师傅和幻月真君是还有场论道的赌约?等我观摩完可以一块研究研究。”

      倾时师傅是一众洒扫弟子们灵植课的教习,不过剑术也修得很好;幻月真人是倾时的道侣,原来在影光峰任职,不过后来因伤病退职,现下由于独树一帜的过人审美在青光峰参与设计、翻修些建筑,也偶尔去寒光峰辅助教些快剑。

      “也好。”陆知又开心起来了。等到二人终于打扫完毕,即将离开之时,陆知便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泛着蓝光的小巧圆盘,一面环刻着好看的波纹,另一面镶嵌了一黄一绿两块灵石。

      “喏,你的。”陆知藏了两天,终于能把它从衣服里拿出来。

      这圆盘是用琉璃制成,外罩了一层薄薄的玄武岩防止其碎裂,在日光下看像是灵光峰上的灵湖水面一般平滑如镜。

      “是刻影盘!”程妍惊叫出声,小心地用双手接过,前前后后欣赏了几圈。

      这刻影盘顾名思义,便是能将各种事物的动态、静态之像凝刻于琉璃之上,可以反复观看。程妍虽是洒扫弟子,可也醉心武学,常常去观摩宗内的比拼。陆知也是因此才想到送她刻影盘,它能记录下每一次比拼的场景,助她追逐剑道。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程妍催动灵力,尝试着记录下绿庑殿前干净的空间,刻影盘波纹一侧便逐渐出现绿庑殿的画面,而另一侧则毫无变化,透明如初。

      蓝色琉璃上骤然升起不同的色块,红檐灰砖的绿庑殿跃然其上,旁边是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的绿叶,再往下是泛着光的、仍有水印残留的整洁石台。

      “真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陆知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她“哈哈”笑出声音,“苟富贵勿相忘啊!”

      “得了吧,这两年你做任务赚得还不够多?都够再养我两年!”

      “钱总是要赚的,养你半辈子也不是不行。”陆知云淡风轻地瞎说八道,跳着颠了颠背后装落叶的背篓,“那等你结丹之后可要罩着我。”

      提到结丹,程妍立马变了神色,一副忧心忡忡:“我现在连筑基的边儿都摸不到,又何谈结丹?一个洒扫弟子能掀起多大风浪?况且六师兄说我只能两年后再来,仙门已经休养了十余年,总归将再次辈出人才,我怎……”

      “慎言。”

      “我知道你的意思,程妍。”陆知一把握住程妍乱动的手腕,快速截断话头,“你一心追求大道,没想出名。”

      “是,是。”程妍惊出一身冷汗,“真的谢谢你知知,是我昏了头,竟说出这种话来。”

      “程妍自凡间被仙君救活带入仙门,得求大道,已是感激不尽……程妍永远忠于紫阳。”她半转过身向绿庑殿的方向缓缓拜下,未再发一言。

      陆知也不再多言,朝着同样的方向弯身作揖。

      “走吧,我们回一趟家,去灵光峰送叶子。我在屋外还囤了好多筐呢。”

      ……

      “真是太感谢了!”灵光峰前来接洽的小弟子痛哭流涕,“我们灵光峰最近真是穷上加穷,给各峰提供的丹药都变少了,好多资源都用不起来……”

      “谁都不容易啊,今日我们凑巧跟绿芜真人碰到,他正说要禀报宗主整顿风气呢。”程妍同情地拍拍他的胳膊。正巧陆知又从门外抬了两筐叶子进来,她抬手擦汗,又捡了捡掉下的叶子,抬头跟二人面面相觑。

      “谈得怎么样?可行吗?”

      “这么多吗……”小弟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直瞪着箩筐,程妍叹口气又拍了拍他,转头朝陆知无奈地点点头。

      “得,咱们一块抬进去吧,”程妍两手一拍做了决定,“谁知道陆知她悄么声捡叶子还捡了这么多,你们可有的忙了。”

      “哎不忙不忙!有活干好啊,挺好!”

      灵光峰是专门养殖和研究灵植、灵兽等的地方,这里的氛围极好,三人走在穿越田垄的小道上,一路碰到的人都向他们颔首致意,复又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事。

      “甄期仁!又有客人来啊?”

      “是!敛光峰的这两位师姐收集了好多落叶,说可以放到咱们的堆肥箱里利用起来。”

      问话的那人一身粗布麻衣,正弯着腰在土地里干活,闻言远远朝他们竖了个大拇指,给予鼓励。

      “你们的堆肥箱好大!”陆知远远看到了堆肥箱,简直要比她的床还长了。

      “那是自然!”甄期仁摇头晃脑,抬着两筐叶子的步伐都轻快了不少,

      十几岁的少年正当青春蓬勃的年纪,聊几句就能熟络起来,甄期仁自告奋勇请二人一同用饭,陆知她们也欣然答应。

      “我们灵光峰啊,培养的灵植种类没有一千也有九百,”甄期仁领她们向灵光峰食堂的方向走,“关于这吃食我们最有发言权!别看修为较高的真人、长老们都已辟谷,但也常常来我们这儿尝鲜!”

      用完午饭,陆、程与甄期仁道别,回了自己的小屋。陆知拿了本阵法书出来,坐在杨树下的摇椅上边喝茶边看;程妍则是先在床上瘫了一会儿,又精神抖擞地弹起来练剑。

      待程妍一剑舞毕,早已满头大汗,她翻了翻待会上剑术课要用的剑谱,看着自己预习详实的旁批,突然说:“你写功课了吗?”

      “什么?”陆知一脸茫然,紧接着心里出现不祥的预感,“还有作业??”

      “柳师傅让咱们预习后面五页的剑谱,就那本新发的流云剑。”程妍无奈扶额,知道她肯定又神游来着。

      “多谢提醒!”陆知一溜烟跑进房里找笔去了。

      ——

      洒扫弟子们分成两批,一批上午上课,一批下午上课。不上课的时间则要去给各峰打杂做活,工作完毕后再写课上留的功课。

      下午上了剑术、医药、灵植和九州修仙史四门,直到酉时中旬才能放学。陆知好说歹说补完了预习剑谱的作业,没被一向以严厉著称的柳师傅抓住痛批,反而因着补课业时程妍给她讲解了一番的缘故,在提问时还遭到了他的认可。

      下课后陆知不无得意:“虽然我总忘写作业,但是听课还是挺认真的嘛。”

      “少贫!明明是我的功劳,怎么总揽去你身上!”

      医药课有用,两人都听得认真。

      灵植课上程妍心心念念的倾时师傅同往常一样准点到达,下课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去询问关于他和幻月真君论道的事情。倾时真君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修,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拼死守着灵光峰受了重伤,元婴受损,修为倒退回金丹大圆满,再难以更进一步,因而来敛光峰讨个闲职当洒扫、外门弟子的教习。紫阳上下都敬佩他的贡献,仍然叫他元婴修者才能有的称呼“真君”。

      “在青光峰西侧的擂台,”倾时真君正收拾着书本,闻言耐心回答学生的问题,“幻月打起来不知时间,可能得半个时辰起步。你是叫程妍吧?早听柳师侄夸你的剑术,什么时候能在灵植课的卷子上批你的红?”

      程妍没话说了,脸渐渐红起来,她灵植成绩一向不太好,翻开课本十种灵植有八种不认识。批红是乙一以上的卷子才能有的殊荣,她自上这门课以来只勉强在丙等徘徊。

      “啊……我跟陆知请教去,她成绩好,小时候不是住在灵光峰么。”

      “这法不错,明年结业考试我要看到你乙一的卷子。”倾时仍然浅笑着,语气却带了些不容置疑。

      “是……”

      九州修仙史无非是讲些仙魔大战、仙门内斗、谁谁历经百年终于飞升了,谁谁发明或改良了各种仙术之类,听得各人昏昏欲睡,一心想着放课。

      陆知和程妍翻开空本子的最后一页,开始言简意赅地写字对话。

      陆知:“晚上吃什么?”

      程妍:“敛光,面。”

      陆知:“不,食肆,面。”

      程妍:“敛。”

      陆知:“食肆,陪你练剑。”

      程妍:“好吧【画哭脸】。明晚,敛光,饭。”

      陆知:“行。”

      终于挨到放学,两人按着课上的悄悄话去了开在峰内的食肆吃了加鸡腿的面条,又趁着紫霞去任务堂额外领了些杂务做,等干完事已过戌时中旬。

      两人回到小屋,终于记得按时做了一回功课。程妍跟陆知请教各种灵植,陆知向程妍询问剑法要领,没过多久天就渐渐黑下来,功课也顺利做得过半。

      “今天还行,”程妍放下纸笔,把腿抬到桌上伸胳膊打了个哈欠,“没啥活,但是后几天肯定事多。”

      “只盼着能超额干点好告假去看论剑,带着我送你的刻影盘一起。”陆知还没写完,正趴在书上奋笔疾书,走心附和两句。

      程妍去洗漱了,过了会儿陆知也将手头功课草草收尾一并去洗漱,随后在略有些窄小的院子里打了遍太极套路,才回到卧房扑倒在床上。

      陆知去旁边小屋看了眼早已熟睡的程妍,替她把床边翻开的书本夹好书签放回木桌,再回到自己屋里。轻轻吹灭烛光,在小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不久便又进入梦乡。

      梦里暖香沁入,绿芜真人正穿着今日那身金边白袍,发髻间插一段随手折下的细枝,在被自己打扫干净的绿庑殿前舞剑,看得她眼花缭乱,不知时间。

      接着是青色折扇在眼前放大,魂牵梦萦的声音响在耳畔:

      “胆子太小。”

      ——这是听闻绿芜真人死讯之前的平常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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