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游戏》一个耳洞

1、天煞孤星 六月的风裹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的燥热，卷着老城区梧桐叶的碎影，扑在邵舟脸上。

　　刚从便利店兼职下班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和，下颌线藏着未脱的青涩。只是那双总是弯起的笑眼深处，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空寂，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他活得很累，却从没有过一丝懈怠。福利院老院长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记了整整十年，即便被天煞孤星的命格磋磨多年，也始终抱着少年人应有的赤诚与积极，从不怨天尤人，更不曾放弃生活。

　　这条巷尾的算命摊，他曾路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停下过脚步。

　　红布铺就的木桌，龟甲铜钱压着泛黄卦书，桌角边依着的褪色布旗上写着“铁口直断，祸福预知”几个字，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守着小摊，大半日子都闲静得很。

　　今天，老先生却主动抬眼叫住了他。

　　“小伙子，留步。”

　　邵舟脚步顿住，回头时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老先生，您叫我？”

　　“就是你。”

　　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上下打量片刻，原本平淡的眼神骤然亮了，伸手示意他坐下，“我看你面相特殊，十块钱，给你断断前程。”

　　邵舟本不信这些。可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早已磨平了他的棱角，连日兼职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笑了笑，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那就麻烦您了。”

　　老先生拿起铜钱，指尖装模作样的摩挲片刻，合拢轻摇，哗啦啦的碰撞声在安静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枚铜钱落在红布上，正反错落。老先生低头看着卦象，捻须点头，语气笃定：“小伙子，你这面相，心性纯良，一身正气，是难得的良善之相，眉眼开阔，日后衣食无忧，若有机缘，更是前程坦荡。”

　　邵舟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良善之相？前程坦荡？

　　可他的人生，从来和“顺遂”二字沾不上边。

　　幼时，父母惨遭横祸，一夜之间天人永隔。他被祖母接去抚养，祖孙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贫却安稳，他以为这是苦难的尽头。可十岁那年，祖母出门买菜，意外遭遇车祸，当场身亡。

　　他成了彻底的孤儿，被送进福利院。院长是个心善的老人。见他可怜，待他视若己出，处处照拂，护他周全，教他做人向善，教他向阳而生。

　　邵舟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丝温暖，拼尽全力想要回报，懂事、勤勉、从不惹祸，可就在他十六岁那年，院长为了在起火的屋子里救出他，被倒塌坠落的房梁砸中，抢救无效离世。

　　从那以后，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命。

　　这些年，但凡和他走得近的人，不管是福利院相熟的伙伴，还是打工时对他多有照顾的同事，甚至只是偶尔交集的邻里，总会莫名其妙遭遇各种厄运。

　　有人丢了工作，有人摔断了腿，有人家人生病住院，亲疏远近不同，厄运轻重有别，却无一例外，都因他而起。

　　他的命，和运从来都是分开的。命里本无大灾，却偏偏是六亲无缘、刑亲克友的天煞孤星命格。

　　他不敢再靠近任何人，不敢再接受任何善意，独自搬出福利院，打多份工养活自己，甚至打工也只敢打临时工，不停的换地方，刻意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霉运，再连累无辜的人。

　　可即便活得如此小心翼翼，他也从未忘记老院长的教诲，努力生活，不负生命。

　　老先生的话音还没落下，脸上的神情却骤然剧变。

　　方才舒展的眉头猛地拧紧，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邵舟周身，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握着铜钱的手指剧烈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呼吸急促，连声音都变了调：“煞气……好重的天煞孤星煞气！”

　　“六亲无缘，刑亲克友，刑父克母，克亲克友，万物避让！你周身煞气缠体，但凡沾了你的人，都要遭无妄之灾啊！”

　　邵舟放在膝上的手，闻言后指尖微微蜷缩。

　　终于，有人看出来了。

　　不是他命苦，不是巧合，是他天生就是天煞孤星，生来就要克尽身边所有人。

　　老先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惧与怜悯，又带着极致的恐惧，身子不停往后退，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我不敢算，不敢算！这命格，我碰不得！”

　　话音未落，他手忙脚乱抓起邵舟放下的十块钱，狠狠扔回他怀里，连桌上的卦书、龟甲都顾不上收拾，胡乱卷起红布，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仓皇跑路，脚步踉跄，恨不得立刻逃离。

　　不过片刻，巷尾只剩下一片狼藉，还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邵舟。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零钱，指尖触到纸币的纹路，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害怕，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深埋的孤寂。

　　原来，他的命，早就写好了。

　　天煞孤星，克亲克友，孤身一人，厄运缠身。

　　难怪他留不住任何温暖，难怪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命格注定。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钱揣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角，转身朝着出租屋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今天却格外漫长。

　　老城区的巷子错综复杂，近路要穿过一条无红绿灯的窄马路。马路不宽，平日里车辆稀少，邵舟习惯性左右看了看，确认无车后抬脚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马路中央的瞬间，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划破午后的宁静。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破路边护栏，疯了一般朝着路边一个僵在原地的小女孩疾驰而来，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眼看就要被货车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邵舟没有丝毫犹豫。院长的教诲在脑海里闪过，他本就纯善，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生命消逝，当即纵身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女孩推到了安全的路边。

　　小女孩安然无恙，他却来不及躲避，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撞飞。

　　剧痛席卷全身，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液浸透了白T恤。眼前的光线迅速昏暗，耳边的刹车声、路人惊呼声、小女孩的哭声渐渐模糊，最后定格的，是老先生惊恐的脸，和那句“天煞孤星，厄运缠身”。

　　原来，连他自己，也终究逃不过这命格。

　　意识彻底坠入无边混沌，像沉进冰冷深海，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觉，也没有时间概念。他像一片无根浮萍，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漂浮，过往的碎片在脑海里闪过：父母温柔的眉眼，祖母粗糙却温暖的手掌，院长慈爱的笑容，还有那些因他遭遇厄运的人……

　　他这一生，从未害过人，一心向善，努力活着，却偏偏克尽了所有温暖，落得这般结局。

　　若有来生，愿能做个普通人，不再连累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白光骤然刺破黑暗，迅速扩散，笼罩了他的整个意识。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他，将他从混沌中拽出。

　　再次睁眼，邵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死寂的灰暗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建筑，没有活物，只有无边无际的灰暗，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空气冰冷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心底生出莫名的心悸。

　　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迹的白T恤干干净净，身上的伤口、剧痛尽数消失，身体轻盈得不像话。

　　死了。

　　他很清楚。

　　那场为了救人的车祸，终究夺走了他的生命。

　　可是为什么还有心跳呢？

　　就在他环顾四周，满心茫然时，一道毫无感情、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他脑海深处，清晰得不容错辨：

　　【欢迎来到游戏‘生机’。】
　　【检测到玩家邵舟，现实身份：人类，死亡原因：意外救人身亡，灵魂状态：完整亡魂，符合游戏准入条件，已成功绑定游戏系统。】
　　【游戏规则正式告知：】
　　【本游戏仅接纳现实世界中，因各类意外身亡的亡魂，所有进入游戏的玩家，均已在现实世界死亡，肉身彻底损毁，无法回归原本躯体。】
　　【玩家需进入指定游戏副本，完成副本发布的对应任务，规避所有死亡危机，成功通关即可积累通关积分。】
　　【当积分达到指定额度，或通关终极副本，可达成终极通关条件，获得复活资格。】
　　【复活后，将彻底抹去游戏相关所有记忆，灵魂回归现实重启人生，同时领取对应通关奖励。】
　　【若副本任务失败，或遭遇危险致死，灵魂将彻底消散，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无重来机会。】

　　冰冷的规则一字一句落下，邵舟僵在原地，片刻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死了，成了亡魂，还要进入一个生死游戏。

　　通关，就能复活，忘掉一切，重新来过。

　　若失败，就彻底消失。

　　他这一生，克尽亲友，孑然一身，早已没什么可留恋的。可心底始终存着一丝不甘，不甘自己一生向善，却落得如此结局；不甘从未好好活过，从未拥有过不留遗憾的温暖。

　　若是能复活，若是能摆脱天煞孤星的命格，是不是就能不再克亲克友？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不辜负院长的期许，不辜负自己的善良？

　　这个念头一出，便在心底生了根。

　　他要活下来。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副本凶险，哪怕这里是亡魂的牢笼，他也要抓住这唯一的机会。

　　邵舟抬眼看向灰暗虚空，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如何进入副本？”

　　【玩家邵舟已确认接收规则，求生意识达标，匹配新手专属副本成功。】
　　【副本名称：哼哼养猪场】
　　【副本类型：生存饲养类】
　　【副本难度：★（新手级）】
　　【副本任务：七日之内，饲养副本内变异凶猪，每日按时完成投喂，不得逃离指定猪圈区域，不得主动伤害变异凶猪，存活至最后一刻即为通关。】
　　【副本惩罚：任务失败、逃离区域或主动攻击凶猪，均会被判定死亡。】
　　【新手保护机制：首次进入副本，获得一次临时生命护盾，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天赋：天煞孤星（自带天煞煞气，对人类友方存在产生负面影响。】
　　【倒计时10秒，即将传送，10、9、8……】

　　倒计时声在脑海里跳动，邵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饲养副本。

　　饲养。

　　这两个字，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柔软。

　　他这一生，被命格所困，从未有机会守护谁，从未有机会好好“养”一个牵挂的存在，不敢对任何人付出真心，不敢靠近半分温暖。

　　若是在这个游戏里，把副本里需要饲养的怪物当成亲人一般照料，不用害怕连累，不用刻意疏远，是不是也算弥补了这一生的遗憾？

　　哪怕它们是恐怖的变异凶物，哪怕它们在别人眼中狰狞可怖，于他而言，或许也是独一份的温暖。

　　倒计时归零，强大的拉扯力笼罩全身，眼前的灰暗瞬间破碎，刺眼光线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腥气、霉味与粪便臭味。耳边传来其他玩家的惊呼和野兽低沉的低吼。

　　再次睁眼，邵舟已然身处一个破旧肮脏的猪圈。

　　低矮斑驳的土墙，漏风的茅草屋顶，光线昏暗。

　　石墙隔出一个个猪圈隔间，最中央的隔间里，关着一头体型远超正常野猪的变异凶猪。

　　它浑身漆黑，皮毛坚硬粗糙，长长的獠牙泛着寒光，猩红的眼睛透着暴戾，喉咙里发出低沉威胁的低吼，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猪圈里除了他，还有四个神色惊恐的玩家，三男一女，都缩在角落，浑身发抖，面如土色。

　　“我只是下班骑车摔了一跤，怎么就死了？还来这种鬼地方！”戴眼镜的男生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这怪物看着好凶，我们怎么可能喂它七天？它一口就能把我们吃了！”女生眼泪打转，满脸绝望。

　　恐惧和慌乱在猪圈里蔓延，所有人都盯着那头变异凶猪，大气不敢喘。

　　唯有邵舟，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头凶戾的变异凶猪，眼底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温柔。

　　他想起了祖母，想起了院长，想起了那些短暂却珍贵的温暖时光。

　　就在这时，那头原本对着所有人低吼、充满攻击性的变异凶猪，动了动鼻子，像是嗅到了什么，猩红的眼睛骤然一缩。

　　它浑身猪毛瞬间竖起，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缩，凶狠的低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它死死盯着邵舟，眼神里满是忌惮与畏惧，不由自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温顺得像一只乖巧的家猪。

　　猪圈里的其他玩家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齐刷刷看向邵舟，怎么也想不通，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怪物，竟被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吓成了这般模样。

　　邵舟一怔，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只见那凶猪抖得越发厉害起来。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心中那层迷雾彻底散去。

　　怕是他身上的天煞孤星煞气，震慑住了这头变异凶猪。

　　看来这世间至凶至戾的煞气，于他人是索命的符咒，于他，却是护身的铠甲。

　　这份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起的不是释然，而是一丝微妙的自负。

　　他不再视天煞孤星为诅咒，反而将其视为底牌。

　　“既然如此，那这游戏…… 或许没那么可怕。”

　　邵舟的眼神亮了一瞬，那是一种在苦难深渊里挣扎许久，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的亢奋。

　　他觉得自己看透了副本的本质 —— 只要有煞气在，凶物就不敢造次。

　　这种心态，让他在后续的几天里，行事愈发从容。

　　邵舟抬步，朝着猪圈隔间走去，脚步从容，语气温柔又笃定，像对着久别重逢、满心牵挂的亲人，轻声开口：

　　“别怕，以后我养你。”

　　“以后，你就是我的乖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