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她如故》酉亥

26、番外

　　严枫挣扎着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苏禾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之间不知该给出怎样的回应。
　　虽然醒了，可身体似乎失去了知觉，一些记忆涌入脑中，自六年前，自己便患上了怪病，先是全身疼痛，而后失去知觉，最后全身器官衰竭，直至死亡，所以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而从前所经历的坎坷却美好的幻想，原来只是自己的垂死挣扎。
　　也不全然如此，至少看着苏禾的目光里，存着几分爱意，所以自己对于她的感情，有好好讲给她听吗？
　　不，或许她们之间并不亲近，只是恰巧，各自的父母住在了国外，出于姐姐的关心，才会以这样怜爱的神情望着自己。
　　组织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只能静静对望。
　　苏禾理了理严枫额前凌乱的头发，“有什么想要做的吗？想去哪里玩吗？想吃些什么吗？”
　　严枫摇了摇头，本想着在离开之前，一股脑倾诉出自己全部的爱意，可望着那双悲戚而温柔的眼睛，还是咽下了所有冲动。
　　“苏姐姐，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苏禾一愣，总觉得严枫这样叫她有几分疏离感，却又好像，一直是这么叫她，没有什么不对。
　　“梦里我也是这样病着，但我遇到了一个人，我和她经历了很多危险又神奇的事情，我还见到了她的母亲……”
　　“后来呢？”
　　“后来啊，我们发现，我们本来就相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相遇相知相识，兜兜转转千万次，还是走到了一起。”
　　“所以他是你喜欢的人吗？”
　　“嗯，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为她熬过一切苦痛，克服一切困难，要和她相守一辈子，可是，一醒来我又忘记了她的样子。”
　　苏禾摸了摸严枫的头，“没关系的，现实里你也一定可以打败病痛，等到那个人的。”
　　严枫摇了摇头，“等不到的，不会有奇迹的，因为清醒着，所以我知道的。”
　　严枫声音越来越小，“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所以这一天，不会来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苏禾恍然回神，好在严枫只是又睡着了。
　　她记忆中和严枫交集并不算多，只是一回国就听到她病倒的消息有些许震惊，从前只是觉得这个孩子有些不爱和人交流，但至少身体健康，如果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哪怕不和其他人打交道也没什么不好的。
　　或许自己已经真的把她当作了妹妹，但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也只是些客套的问好，她们之间关系本就是这样疏远的吗？可是为什么看着因病痛如此消瘦的她，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严枫再次醒来已经是晚上，苏禾已经离开了，偌大的病房只剩下自己，自嘲笑了笑，偏过头看了眼窗外，父母自始至终对自己的关爱少之又少，而这时候苏禾出现，无疑她就是一束光，足以把自己心里那个阴暗的小房间照亮。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个女人，还是他们朋友的女儿，他们会疯了似的飞回国内痛骂她一顿吧，算了，本来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的。
　　本来想勉强隐瞒着自己的病情，却还是被苏禾发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爸爸妈妈呢，告诉了他们也不会回来吧，如此想来，在此时此刻还肯留在自己身边的苏禾，显得太过温柔善良，可是啊，她并不想这样出现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直至死亡那一刻，也是如此狼狈。
　　思念之时，苏禾从外面赶回来，一进门便和严枫对视。
　　“醒了啊，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半夜，去买了你以前最喜欢的粥，排队时间有点久，所以回来有些晚，快趁热喝，你都好久没吃饭了。”
　　说罢，苏禾扶着严枫坐起来。
　　一勺粥已经递到嘴边，严枫犹豫一瞬还是喝了下去，果然还是没有胃口。
　　“明天是元旦了吗？”
　　苏禾点头。
　　“我听护士说城北有放跨年烟花，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苏禾喂粥的手一颤，“你喝完这碗粥我带你过去，好吗？”
　　严枫无力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苏禾看着剩下的半碗粥，无奈叹了口气，“今晚还蛮冷的，我们开车过去，就在车里看，好吗？”
　　“我想在外面看。”
　　“好……”苏禾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悲伤的情绪，叫她无法拒绝严枫的任何请求。
　　两人穿好外套驱车赶往城北，一路上难得的畅通无阻，也或许是人们早已经赶过去等待跨年。
　　苏禾推着严枫找了个还算安静的高处位置。
　　“听别人说，人死后骨灰也可以制成烟花，那时候只觉得还挺黑色幽默的，现在突然觉得，烟花绽放那一刻是最自由的。”哪怕是死后，也可以把爱意大声说出来，后半句严枫并没有说出口。
　　“那不是尸骨无存了？”
　　严枫摇了摇头，“这是把生命绽放在每一处，或许这也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精彩的一瞬。”
　　见苏禾没有回应，严枫笑了笑，“苏姐姐，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出国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些想知道。”
　　“本来是去小时候长大的福利院看望一下孩子们，结果突然发生大火，我没能逃出去，吸入太多浓烟，就晕倒在火海里，醒来时候已经在国外。”
　　“那你手上的玉镯子呢？”
　　“或许是摔碎在火场里了吧，已经找不到了。”
　　又是福利院大火这个节点，可这才是现实吧，毕竟梦里发生那些，太过玄幻，又怎么可能发生呢？自己刚刚冒出的想要向苏禾表明心意的萌芽，也因为那一场火，再没了后话。
　　“抱歉，自那次火灾以后，我对以前的事情就记不太清了。”
　　严枫望向远处，“但你还是你，明明可以选择不用管我的……”
　　“我的模糊记忆里，你是我很好的妹妹，所以我不可能不管你。”
　　严枫突然笑了，苏禾看不懂她的笑，像是突然释然，又或者藏着不易察觉的悲戚。
　　“要放烟花了。”
　　远处烟花声响起，是数字形状的倒计时，苏禾望着远处的烟花，心里不自觉竟开始许愿，但她隐约听到严枫似乎在说什么，在倒计时结束后，天边都被烟花照亮，她突然理解严枫刚刚所说的，生命最精彩的一瞬，有些喜悦地俯身想要对严枫说自己所感受到的精彩。
　　严枫静静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鼻下唇边溢出的鲜血，才让苏禾察觉到不对，像是不敢相信，后退了几步，只觉得耳边轰鸣，脑袋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一样，不，或许说某些记忆突然如洪水般涌来。
　　这是严枫所提起的梦吗？为什么那么真实，是因为严枫觉得自己不喜欢她，才会做了这样曲折却又圆满的梦吗？
　　苏禾木然把严枫抱回车里，不知道开了多快，只觉得转瞬就回到了医院，她听不清医生护士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在对她摇头，而后心口一阵绞痛，晕了过去。
　　黑暗之中，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如果能救活她，你什么都愿意做吗？”
　　“我愿意。”
　　“你们会失去记忆，再次陷入轮回，而随时空变换，你们的记忆甚至于执念也会改变，你也不后悔吗？”
　　“不后悔。”
　　再次落入沉寂与黑暗中，苏禾的手腕隐隐现出那个消失已久的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