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中爱》陈旧无迹

1、新同桌 “

　　“我还活着吗？……还活着吧。”
　　床上的男孩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厚重的黑帘遮住了最后一丝月光，房间沉入一片漆黑，只剩开关上那点微弱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他怔怔地盯着那点光亮出神。
　　“一、二、三、四……”他像失了魂一般，机械地数着数字。
　　数到七十九、八十时，死寂的房间里，骤然炸开一阵密集的声响——
　　急促的连响、厚重的闷声，断断续续，划破深夜。
　　床上的人辗转反侧，被失眠死死缠住。
　　另一边。
　　“Yes！又淘汰一个！”易子诺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手里攥着游戏手柄，对着电视屏幕全神贯注。
　　“哎哟，我的小少爷，现在都几点了，还不睡？”林管家一进门就被这阵枪林弹雨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把手机凑到他眼前，“都十点半了。”
　　“什么？不是才八点半吗！”易子诺手忙脚乱关掉电视，踮着脚尖，溜到哥哥房门口，声音稚嫩：“哥哥睡觉了吗？”
　　易子江闻声，没说话。他眉头紧锁，双眼紧闭，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易子诺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听，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吵醒哥哥。”
　　“林叔，没事啦！”
　　“没事就好，”林管家也跟着松了口气，放轻声音：“大少爷明天要去学校报到。”
　　易子诺点头，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拍了拍胸口，屁颠屁颠地跑回自己房间。
　　外面的声响渐渐消散，本就冷清的房间，重新坠入更深的寂静。
　　易子江空洞的目光望着天花板，没有一丝生气，也没有任何情绪。
　　严重的失眠伴随着痛苦的噩梦日复一日缠着他，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发作，困意如潮水般，瞬间漫上心头。

　　窗外天色微亮，天光漫过窗帘缝隙，在墙面上投出一道细弱的亮线。
　　闹钟还没响，易子江却已经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才将他飘远的神魂拉回。
　　忽然，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
　　“哥，吃早饭啦。”易子诺倚在门框上，笑得眉眼弯弯。
　　易子江起身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好，等哥哥洗漱完就来。”说着，他转身走进浴室。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用毛巾擦着脸，想抹去那层病态的苍白，力道越来越重，脸颊上才勉强浮起一丝短暂的血色。
　　可还没等刷完牙，那点血气就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长长的睫毛垂落，也遮不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哥哥，吃这个。”易子诺一见哥哥坐下，立刻夹了一个蛋卷放进他碗里，一双小鹿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
　　“那哥哥多吃点！”得到肯定的回答，易子诺拼命往哥哥碗里夹菜。
　　“诺诺也要多吃点，长身体。”说完，易子江夹起碗里的蛋卷放到弟弟的碗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我要去学校报到，在家乖乖听林叔的话，知道吗？”
　　“那当然啦，哥哥还不放心我吗？”易子诺微微撅起嘴。
　　易子江语气柔和：“放心，放心。”
　　他穿上外套，挂上白色耳麦，拿起玄关柜上那串铜钱手链，推门走了出去。
　　温度忽高忽低，阳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脸上。永顺街上车水马龙，鸣笛声此起彼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走进一家有些眼熟的咖啡店。
　　“欢迎光临啡尔咖啡，请问喝点什么？”店员站姿端正，笑容温和。
　　“一杯生椰拿铁。”易子江扫了一眼菜单，点了招牌。
　　“好的，请稍等。”
　　店内轻柔的音乐，盖去了大半外界的喧嚣。
　　店员将打包好的咖啡递过来：“一共三十八元，这边扫码就可以。”
　　“谢谢。”
　　易子江走出咖啡店，一阵清风拂过，音乐消散在风里。他揉了揉额前的碎发，太阳折射在铜钱手链上，很是晃眼。
　　他熟练地将挂在脖子上的耳麦戴好，播放着一直单曲循环的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晋东二中。
　　前来报到的学生们，脸上都带着对新学期的期待，喧闹而鲜活。校园广播缓缓响起，各班的同学早已落座，安静地等待着老师。
　　“你们听说了吗？咱班要来个转校生。”
　　“你咋知道？”座位上的同学面露疑色。
　　说话的小胖墩眉飞色舞，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我去比目鱼办公桌上看了一眼，转校生叫纪冰，看资料上印着的图片，长得挺帅。”他双手一撑，长腿一跨，干脆坐到了课桌上。
　　“具体长啥样，说说呗。”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凑到了最前。
　　“问啥呀，等会不就来了吗？班里就你最花痴。”
　　“哎也不知到是谁，去别班骚扰小女生被拉去办公室，还好意思说我。”
　　“不是，你咋还记得这事，能不能过去了？”
　　“我可没点名，你别自己对号入座啊。”
　　徐粥粥懒得再拌嘴，继续咋呼：“这转校生怎么还不来啊，不会是看见你在这，嫌碍眼，不想来了吧~”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惹得全班一阵哄笑。
　　“八宝粥，你——”桃秸刚要发话，走廊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高跟鞋声——
　　“噔、噔、噔。”节奏急促，带着几分压迫感。
　　“嘘——别吵了！”徐粥粥立刻压低声音：“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比目鱼来了。”
　　话音一落，教室瞬间一片死寂。
　　“吵吵吵，就知道吵！”尖锐的声音传来，门被推开，“我一过来就听见咱班最吵，校规都忘脑后了？”
　　聊得最欢的几个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刚才那场“花果山大会”跟自己毫无关系。
　　徐粥粥还在偷偷对着同学挤眉弄眼，没逗笑别人，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雷老师那双要吃人似的眼睛，后背一凉，瞬间收住了笑容，浑身都僵住了。
　　“站后边去罚站！”雷老师一声令下，语气不容置喙。
　　徐粥粥吃瘪，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一溜烟的跑到后边，站得笔直。
　　她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教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门口立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穿白色上衣黑色裤子，格外干净。正是大家议论许久的转校生。
　　“报告，我来晚了。”
　　一声清脆干净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而座位上的易子江，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撇过头望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链。
　　“新同学来了，自我介绍下吧。”雷老师看向门口的转校生，眼底难得漾开几分温和。
　　“大家好，我叫纪冰，冰山的冰，很高兴认识大家。”他的介绍简洁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
　　讲台下的同学们很是捧场，清脆的掌声将沉浸在耳麦旋律中的易子江拉了回来。
　　雷老师环顾一圈，41个学生的教室满满当当，只剩易子江旁空了位置。
　　她指尖摸索着下巴，沉吟片刻：“纪冰，你就坐在易子江旁边吧。”
　　纪冰顺着雷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少年——
　　那少年单手托腮，眉眼低垂，耳麦还挂在耳边。天气炎热，但他依旧穿着长袖。
　　只见他眼神游离一副对周遭开学事宜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模样。
　　几个同学听到易子江的名字，下意识想低声议论几句，可对上雷老师那双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纪冰穿过过道，往最后一组最后一排走了过去，易子江与这双眸子对上，清风吹进敞开的窗户，拂乱了纪冰额前的碎发。阳光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光影摇曳有些晃眼，看不清全貌，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格外清晰。
　　纪冰的目光精准落在易子江身上，他左脸面颊中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他走到少年身旁落座，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笑意，轻声开口：“你好，我叫纪冰。”
　　易子江闻声摘下耳麦，偏头看了他一眼，便漠然转回了头。
　　纪冰看着眼前一双本该明亮像小鹿似的眼睛，却暗淡无光，被冷的一哆嗦。
　　他礼貌地等了片刻，见对方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易子江的胳膊。
　　易子江缓缓回过头，神情有些不自在的僵硬，周身透着几分疏离。
　　纪冰一时无措，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雷老师将这一刻尽收眼底，眉头轻轻皱起，已然明白状况，开口解围：“纪冰同学来得晚，新书还没领，易子江照顾下新同桌，陪他一起去拿。”
　　易子江沉默着起身，神情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转身走出教室。
　　他步子又快又急，纪冰连忙加快脚步追上，软声喊：“同桌，走慢点，等等我呗。”
　　易子江身形顿了顿，放缓了脚步。
　　夏日的校园洋溢着鲜活的青春气息，方才还显得聒噪的蝉鸣，此刻听来也多了几分惬意。迎面而来的风里藏着少年懵懂的遐想。
　　资料室的白桌上放着一沓沉甸甸的书，封面标明着“高二（7）班”。
　　纪冰弯腰抱起书本，正调整姿势，易子江却伸手接过一半，纪冰愣了愣，就听见对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的说了一句：“回教室。”
　　“我搬得动。”纪冰连忙说，下意识往他那边倾身，还想把书接回来。
　　易子江却没再多说，只是重复了一句：“回教室。”
　　纪冰有些无奈，跟在他身后回了教室。
　　回到座位，纪冰把书理齐，掏出手机，对着易子江浅笑：“加个微信吧，以后是同桌了，有事好联系。”
　　易子江抬眼看向他，蹙着眉，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声色很冷：“我和你不会有交际。”
　　话音刚落，他拿起椅边的书包，单肩一挎，转身就往教室门口走。
　　纪冰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一时语塞，什么都没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