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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冬至里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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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冬至,店里的客人很少很少,我拿起一杯卡布奇诺坐在窗户前,看着外面大雪纷飞。
忽然一辆切诺基映入我视线——那大切很气派,蓝色的车身让他在下雪天看上去更有一种凋零之美。
我本想着大切的主人会选择喝一杯咖啡,但我眼睁睁看着他进了旁边的7-11便利店。
好吧,或许人家只是想买包烟而已。
今天天黑的太早了,我早就想回了,只是我还在等人,便多开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咖啡店的门被刚才那个开大切的男人推开,他估计感觉到一阵温暖,身子微微抖了抖。
他要了一杯热可可,就坐到了窗边,我做好之后给他端过去,没有准备打扰他。
忽然,他叫住我:“沈老板是吧,我知道你这家店,我朋友来这里喝过咖啡,很好喝。”
我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他又说:“我有一个故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我怔了一下,然后在他面前坐下来:“我的荣幸。”
男人看向大雪纷飞的窗外,有些陷入沉思,我没着急问他,只觉得这男子,有一种沧桑的美感。
他说:“沈老板,这一生,你有过很遗憾的时刻吗?”
上世纪的一个冬天,李佑思家兵荒马乱的,她妈妈的朋友因飞机失事而去世,留下了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
葬礼那天,李佑思去参加了。
葬礼的背景音乐是《冬语天使》,据说,这首歌是那对夫妻最喜欢的一首。
当父母领她去遗像前鞠躬时,她才发现那对失事的夫妻有多么年轻。
李佑思悄悄抹掉了眼泪,她只记得,每年她过生日的时候,总有一份特别的礼物寄到她家,妈妈说,那是她最好的朋友给小佑思的生日礼物。
当李佑思抬头时,她发现了躲在桌子后面的一个小孩,她冲他微笑了一下,可小孩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佑思喜欢大海,曾经去过普吉岛,她把那里称作蓝色星辰,傍晚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海水上涌,一望无际。
而这小孩的眼睛,如同那片海洋一样。
她记了很多很多年。
仪式完毕之后,她看见小孩还躲在桌子后面,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李佑思走过去,问他:“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没说话,就一直看着李佑思。
李佑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要不我带你去找一下你父母吧。”
再次沉默,过了好久,当李佑思以为这个小孩是个哑巴的时候,小孩拽住他的衣袖,慢慢张开嘴:“晟晟……”
李佑思没听清,又问道:“什么?”
看着面前的小孩又开始沉默,李佑思叹了口气:“算了,你先跟着我吧,等会我爸爸妈妈来了再带你找父母。”
后来李佑思才知道,小孩是那对失事夫妻的孩子,从小就不说话,后来被确诊为是轻微自闭症,父母带他去治疗,没多久好了,但父母工作很忙很忙,经常是家里的阿姨照看,导致自闭症的症状是好转了,但还是不会跟人亲近,也不爱说话。
临近圣诞节,夫妻俩匆匆忙忙从国外赶回去,可惜途中遭遇飞机颠簸,机身不稳,落入太平洋中,尸骨无存。
小孩叫赵祺晟,父母出事后家里没一个亲戚愿意收养这样一个孩子,当时李佑思的父母在葬礼过后,包括李佑思,亲眼目睹了那些亲戚推脱来推脱去的场面,甚至把能把话题扯的老远然后打起来。
一旁的赵祺晟完全没有反应,就还是固执的拉着李佑思的衣角。
李佑思的妈妈当即告诉了律师,她要收养赵祺晟。
当李佑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激动的拉起赵祺晟的小手。
李佑思的性格很内向,从小到大就没有朋友,也不会主动的去接近别人,但当从天而降一个能陪她玩的小伙伴的时候,她简直要开心死。
“佑思姐姐这个怎么弄啊……”
“佑思姐姐电视我打不开了,没信号……”
“姐姐我饿了……”
李佑思疑惑,这小孩不是不爱说话吗?但,不过也只限于跟她这么说话,家里的人、周围的小伙伴也一概不搭理。
“姐姐,我们去海边游泳吧。”
“那人指定是有毛病!你等我去制裁他!”
“姐姐你别哭啊……”
“谁敢动李佑思?!”
可是渐渐的,小孩不再是那个小孩,小孩慢慢的长大,赵祺晟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希望我变的更勇敢。”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在无色无味的黑白日子里,赵祺晟就像彩色颜料一样,一道、一道,浓墨重彩的,给她添上颜色。
李佑思十八岁生日那天是冬至,赵祺晟送给他一个小熊挂件。
赵祺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但外露的情绪,还是愉悦的。
后来李佑思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十八岁生日快乐佑思,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我爱你。
霎那间,李佑思的心一下子被填满。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受,内心是充实的、但也是害怕的。
她喜欢跟他呆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干,安静的在一起,就会觉得很满足;她喜欢赵祺晟一直叫他,因为她害怕自己一个人陷入那种无望的环境;她喜欢赵祺晟只跟她一个人好,剩下的都是点头之交……可是,她不知道。
李佑思甚至想,是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
又一年的冬至,赵祺晟十八岁了,李佑思专程回家给他过生。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个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她名字的那个小孩,已经长大到他可以领别的女孩回家了。
李佑思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情绪,但更多的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悲伤和失落。
她以为,那句话真的是,我爱你。
也许就是到李佑思成年的那个生日,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上已经开始长成一棵树苗,她不明白,甚至在有人跟她谈爱情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意识到,直到这个冬至——强烈的占有欲让李佑思感觉到有些害怕,但也有些期待,可是这份期待终究是随着那点欣喜消失了。
其实仔细想想,那几年李佑思因为自己的学业确实没怎么过多的联系赵祺晟,因为她学的是艺术,平时真的很忙。
两人相隔着五百多公里的海,赵祺晟曾说:“如果哪一天手机联系不到你,我就给你寄漂流瓶过去。”
李佑思在孤独的十三岁那年遇到孤独的他,她原以为他找到了这世界上另外一个半圆,可终究被时间磨合,半圆也有了棱角。
冬至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下午六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夜空中闪耀出无数星星的光辉,可她仍然能找到最闪亮的那颗。
不久后,李佑思出国,去了距离中国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直生活在这样平淡安稳里,她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自己心里出了毛病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不见,是不是就不会想念?
刚到墨尔本的时候,她只会一点日常用语,更不用说她学的是美术,那些专业的美术名词又难又长,好几个夜晚,李佑思学到几乎崩溃。
但李佑思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感到后悔,她所做的所有的决定之前都会告诉自己:既然选择了,那就不能后悔,因为你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刚开始身处异乡,李佑思每分每秒都想给赵祺晟打电话,她真的想疯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心脏疼。
李佑思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每天连轴工作,只为了抑制住她那种更加疯狂的思念。
她也不敢说,没有告诉赵祺晟,她去的再不是只隔着五百多公里之外的城市了,而是和中国隔着漫长亚欧大陆,甚至是太平洋的澳大利亚。
当赵祺晟知道之后,直接气的能晕过去:“李佑思你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把我当傻子吗?!你有心事不跟我说可以,现在了,我才知道你都不跟我在一个国家了你还不跟我说!!!”
赵祺晟吼完之后就再无声音了,传到李佑思耳朵里的只有压抑的哭声。
“晟晟……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我自己有病……你知道吗?我真的觉得,我有心理上的问题。”
李佑思说的很费力,“如果我离开那个我熟悉了很多年的地方,会不会……会不会变好、变正常......”
“宝贝儿,”赵祺晟轻声打断他,“你没病,得病的是我,你才是我唯一的解药。”
那一瞬间,李佑思忽然明白了在看到那张字条之后的触动,那是……心动吧。
这样的思念,直接越过了几千英尺的亚欧大陆,直达李佑思的心脏。
2020年,疫情大规模爆发,再加上埃博拉病毒的兴起,澳大利亚地区几乎沦陷。也就是在十二月份时期,李佑思在澳大利亚的最南部。
那是李佑思出国留学的第三年,本来,今年她该回国了。
蜀城在冬至那一天变成了一座雪城。
赵祺晟耳边又传来十七年前在父母葬礼上的那首歌——
……
我踩着洁白的雪花悄悄飞进你的梦里
我哼着熟悉的旋律 轻轻舞动我的双翼
我带着新年的祝福给我深爱的你
即使在遥远的天际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
夜 你睡了吗你梦了吗你哭了吗你痛了吗
之后,赵祺晟申请了墨尔本大学的offer,因为学业出众,很快便入了学。
再后来,他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医治一个又一个病人,然后去报名红十字会,帮助受过战争威胁的人们。
赵祺晟走遍了澳洲和非洲,却不敢再继续往南走了,他怕见到那雪白的世界,怕自己崩溃,怕自己辜负。
又是一个冬至日了,赵祺晟回了国,他和之前一样,与朋友聚会,跟家人在一起团聚,当年他十八岁生日来他家的那个女孩也早已成家立业。
赵祺晟跟她聊天,把这半年在国外救助的经历全部都讲给她听,只不过讲的时候东倒西歪的,时而哭时而笑,中间还夹杂的几许叹息声。
恍惚间,女孩的笑容和那一年某个笑容重合了,忽然他想起来在爸爸妈妈葬礼上,所有人都哭的撕心裂肺的,唯独那个人,看到他之后朝他笑了一下,轻轻的,柔柔的。
最后赵祺晟打开手机,《冬语天使》的歌词瞬间围绕在整片树林里。
雪越下越大了,已经听不到赵祺晟的絮絮叨叨了。整片林子里只留下一串脚印,向森林里延伸过去。
故事讲完了,坐在我面前的男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一直盯着外面的雪景。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杯已经冷掉的热可可。
“我去给你换一杯吧,已经冷掉好久了。”
当我再次坐到那个男人对面的时候,我发现他哭了。
“你……”我有些不知所措。
“沈老板,这一生你有没有过很遗憾的时刻?”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说:“嗯,有过。”
男人把我刚才给他续上的热可可一口气全喝了下去:“我很遗憾,那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才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年。当初我是真的以为,我也快要死了。”
我低着头,把加了方糖的咖啡推给对面的男人:“她也会遗憾,同样的,话没能说出口。但是你们是知道的,你们心里都有爱。”
“我有一位好朋友,她喜欢一个男生多年,后来那个男生结婚了,她很后悔,后悔没有说出口,她跟我说:从此之后,他的喜怒哀乐,都与我无关了。可最令人遗憾的还不止如此,因为那个男生也爱过女生。”
男人有些动容,微微抬眼看着我。
“最难过的,莫过于我看着你结婚生子,你对别人好,你爱过我,你的生命再无我出现的可能。赵先生,至少,她是爱你的,直到此时此刻,未来也一样。”
我不知道说出的这些话能不能安慰到他,其实他是可以反驳我的,因为他的女主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了,我的朋友还可以再见到那个男生。
男人没客气,也一并把咖啡喝下,然后起身走到了门口,对我说:“谢谢你的热可可和咖啡,果然很好喝,也谢谢你听我讲完这么一段故事。”
我笑了笑:“我的荣幸。”
窗外的大雪越来越大了,我打开手机,听了那首歌。
即使在遥远的天际,我会一直陪伴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