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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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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景徽元是个木匠。
在景区开了个小店,卖点工艺品什么的,都是他纯手工做的小玩意,耗时长费心力不说,也赚不了几块钱。
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小城镇,可以花一下午晒着太阳躺在椅子上打瞌睡,可以削着木头看猫咪伸懒腰,时不时撸上一把。
种点花养点草,悠闲。
但人总要吃饭的,光靠他做的木头玩具连房租都交不起。
现在互联网自媒体兴起,他靠他那张脸蛋和精巧的手艺也收获了一批粉丝,偶尔接接广告,生活也滋润得很。
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
景徽元醒得很早,他就住在景区里,住在他小店的楼上,从二楼下来,然后从店里的后门出来。
到景区外面的早市,买点菜肉。
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买花。
他这个人很奇怪,他不会养花,或者说是养不好,理论知识丰富但是实操起来一团糟,不管什么花到他手上都活不过两个月。
但他年年都要买花,买很多,堆满二楼的阳台。
花店老板也是老熟人了,看他买了这么多花,怕他一颗都养不活,就送了他一个风信子的种球。
“这个好养,放点水在玻璃瓶里,然后种球放在瓶口,不要碰到水面,放在通风处,有时间给它晒晒太阳就好了。”
“这么多花你拎的动伐,拎不动我开车给你送回去好了!”
“啊不用送啊,那你慢慢拎好吧,走慢点啊!”
确实,按老板说的做,过了不到一个月它就发芽了。
但它长得很慢,又过几个月才长出花苞。
还迟迟不开花。
阿鱼是景徽元养的小猫,它平时对花不感兴趣,偏偏对这棵风信子情有独钟,有空就去挠它。
景徽元怕它被阿鱼挠坏,只能把风信子放到阁楼。
直到盛夏整理阁楼,才发现这棵风信子开了花,一簇簇白色的小花,很漂亮。
他把它拿进卧室,摆在床头柜上。
仔细一看才发现最顶端还有一个小花苞没有开,这个花苞看上去比其他的大一些。
阿鱼来了,走进房间大摇大摆,突然目光定在那颗风信子上。
啊!是它!
阿鱼敏捷一跃,落在景徽元的床上,伸出爪子试探性碰碰顶端的那朵花苞。
景徽元这时候进来了。
“阿鱼,别挠,乖。”
他走过来抱起阿鱼,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时候花苞居然慢慢开放,里面躺着一个小小姑娘。
景徽元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花里怎么会有小人呢?拇指姑娘?
小姑娘站了起来,看见她脸庞的时候景徽元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莫名让他相信了眼前的一切,花里怎么就不能长出小人呢?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就应该是长在花里,喝着花蜜长大的小精灵。
小人真的很小,跟景徽元的小拇指差不多高。
景徽元看着她,试探性说了一声。
“你好。”
“你好!我叫林肖玉,你可以叫我阿玉。很高兴认识你!”
阿玉笑得很灿烂,景徽元也笑了。
(二)
暑期是旅游旺季,游客一天比一天多,生意却不见好,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景徽元也不着急,日子照常过。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就是多了个阿玉。
景徽元长期生活规律,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先去隔壁早餐店买早餐,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屉小笼包。
回来时阿玉还没醒,她这几天都住在景徽元的床头柜的抽屉里,他还给阿玉做了一张木头小床。
景徽元弯腰敲敲柜子,叫阿玉起床。
听见她回应后拉开抽屉。
“早上好呀!”阿玉坐在小床上跟他打招呼,眼睛都还没睁开,就已经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
“早上好。”景徽元伸手让阿玉站上来,带她到餐厅桌子上。
他把粥和小笼包都分一些放在阿玉面前的小碟子里,故意放慢动作,像是在等什么。
“哇!又是我最喜欢的小笼包!”
话音未落,阿玉就低头咬了一口。
景徽元等到这一句话,低头偷笑。
明明吃了好几天小笼包,她每天都要说这句话。
午后没什么客人,景徽元坐在店门口给已经成型的小木马雕刻花纹。
阿玉很喜欢看景徽元干活,只要一听到削木头的“沙沙”声,她就会叫景徽元把她放在桌子上。
景徽元也很喜欢有人陪伴的感觉。
时间长了,他都不用开口,需要的工具就会被阿玉摆在他手边。
当他诧异看向阿玉。
阿玉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小脚晃来晃去,抬头笑得骄傲。
“不用谢!”
景徽元每天除了削木头就是拍视频,拍好存到电脑里。
不知道是太忙还是忘了剪,硬盘里存满了视频素材。
阿玉问他为什么不剪视频。
景徽元正在弯腰扫地,下意识回答。
“因为我在等你。”
等什么呢?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阿玉翻看着视频“是吗?你怎么知道我会剪辑?那我就发发善心帮你剪吧!”
她说完不好意思似的扭头朝景徽元笑,阿玉的脸背对着电脑屏幕。
渐渐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
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景徽元晃了晃神,再睁眼。
还好,她还在眼前。
天气转凉,秋风瑟瑟。
阿玉长得很快,短短两个月从只有景徽元小拇指高长到和他整个手掌一样高。
看上去也成熟很多,从十几岁的小姑娘长成女人。
连性格都沉静很多。
午后,阿鱼在柜台上打盹。
它毛茸茸肚皮里窝着一个小人,是阿玉,阿玉最近很怕冷,嗜睡。
整个下午都懒洋洋躺着。
景徽元在给花浇水,就是春天和阿玉一起来的那些花。
本来已经被景徽元养得半死不活,阿玉来了后才被她救活。
最近几天阿玉不舒服,都是景徽元浇的水。这几盆花跟会认人一样,明明是一样的水,换个人浇就不一样。才几天,花就蔫了,叶子都开始发黄了。
吃晚饭时阿玉才醒。
可能没胃口,吃得比平时少,也不怎么说话。整个人昏昏沉沉。
景徽元有些担心,拿了个温度计给她夹在腋下。
36.4度,正常人类的体温,应该没什么问题。
睡前景徽元给阿玉多加了一条围巾,盖在她的小被子上,互道晚安后,关了灯入睡。
开出阿玉的那颗风信子从几个月前就一直放在床头柜上,一直开得灿烂,几个月没有丝毫变化。
莹润洁白的小花在黑暗中发出暗光。
谁也没看见,最底端的一朵小花凋落,掉进床头柜后的缝隙。
(三)
南方的秋天“咻”地一下就过去了,气温降得很快,店里没装空调,阿玉只能每天裹着被子。
景徽元从阁楼翻出一个取暖器给阿玉,还泡了杯感冒药,倒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阿玉?阿玉,把药喝了吧。”景徽元轻声叫醒她。
“谢谢。”
阿玉反应有点迟钝,接过药,抬头微笑一下。
景徽元觉得她虚弱得连抬头都费劲。
她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有头和两只手露在外面。阿鱼和她投缘,可能知道她身体不好,这几天一直乖乖给她当靠垫。
店门口的风铃被吹动,景徽元怕风吹进来,过去想把半扇门关上,走到门口才发现居然下雪了。
应该是已经下了一会儿,青灰色石板铺成的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南方几年也不一定下一场雪。
景徽元站着看了一会儿,转头想叫阿玉也看。又想起来她生病了,不能着凉。
阿玉喝了药更加犯困,被取暖器和阿鱼包围,暖融融地进入了梦乡。
睡一觉起来觉得身体有力了不少,她想,可能是感冒药起了作用。
左右看了看,景徽元正在给木头人偶上色,阿玉迫不及待跟他说话。
“徽元,我好像好一点了。”
“是吗?那就好,你饿了吧,我现在去买饭。”景徽元看上去很高兴,他去卫生间洗了洗手,然后就出门去了隔壁买阿玉爱吃的米线。
阿玉的眼神追随景徽元出门,她看见他避开了一个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个雪人。
就放在正门口,面对着店内,有红红的胡萝卜鼻子,还用颜料画了个笑着的嘴。
雪已经停了,化在空气里,风都是湿冷的。
猛一下冲进寒风里,景徽元觉得头脑都被冻住了,手脚有些发颤。
路边店铺挂着清一色的灯笼,天色灰暗,只有火光明明灭灭,让人晕眩。
“老板,清汤米线,打包。”
“诶爷爷,老样子是吧?你坐着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
“米线好了,拿好,慢走哈!”
景徽元有些心急,她应该饿急了,中午都没怎么吃饭。
可不能饿着她,当初说好要对她好一辈子的。
“阿玉,快来,你最爱吃的米线……”
他一进门就叫阿玉,阿玉没说话。
“怎么了,是不是我太慢了你生气了?下次不会了……”
景徽元念念叨叨,生怕她生气不理他,面露急切。
走进才发现,原来她又睡着了。
像之前几千个日夜一样,睡颜恬静乖巧。
景徽元想到他们结婚的那个晚上,她累了一天,躺在他臂弯里。
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碰碰她的脸,他的手是凉的,是颤的,碰到的她是冰的,是僵住的。
怎么会是冰的?
明明吃了药,明明开了取暖器,明明做了手术,明明已经康复了……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
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景徽元眼前天旋地转,双腿支撑不住,倒下之前隐约听见有人叫他。
“爷爷,你手机没拿。”
米线店的小姑娘追过来。
“爷爷!”
景徽元再睁眼是在救护车上。
到医院时,景昊也来了。
推着他看了医生,老毛病了,心律失常晕厥,运气好被人发现了,没摔着,而且很快就醒了。医生嘱咐了几句,就让回家了。
回去路上。
景昊是应酬着被突然叫过来的,喝了点酒,陪景徽元坐在后座。
景昊长得像林肖玉,秀气。性格像景徽元,看似温和,其实固执。
前些年林肖玉癌症去世,他想把景徽元接到身边,景徽元不肯。他就从北京拖家带口回到这个小城市,在景区旁边租了套房子。
景昊给老婆报了个平安,让她收拾张床。
刚出了事,他不放心景徽元自己住。
“来了爸,快,坐吧。”儿媳妇过来扶他坐下。
旁边还跟着孙女,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没记错的话明年要中考了。
景徽元坐下,儿媳妇去盛了碗汤。
“爸,饿了吧?来,先喝点鸡汤,我给你做点吃的。”
“没事,不用。我不饿。”
景徽元没胃口也不想麻烦她。
这套房子比较小,60平两室一厅三个人住。现在景徽元来了,总不能让老人睡沙发,所以只能让景昊出来在客厅睡,景徽元住孙女的次卧。
景昊本来在北京有房,他结婚时景徽元给买的,大平层一梯一户。
景徽元喝完了那碗汤就说困了,要休息,早早进了房间。
“怎么样,爸身体没什么事吧?”
她削了个苹果递给景昊,问他。
“没什么事,老毛病。”
“那就好,项目呢,谈得怎么样?”
“……”景昊啃了两口苹果,没说话,看也看得出来不怎么样。
他在现在这个公司也待了几年了,公司不大,老板是他高中同学。今年开始出问题,估计也快黄了。
“……干脆趁这次再劝劝爸跟我们回北京,他一个人住我们怎么放心?孩子要升高中,北京房子空着没人住,我们干嘛还待在这?你多劝劝他。”
……
几十年过去了,景徽元到现在还记得2020年那场席卷全球的病毒。
当时他和阿玉刚恋爱,还没结婚。疫情开始,他们被困在景区,没有游客,没有收入。不知道疫情什么时候结束,靠积蓄生活总是忐忑。
阿玉提议拍拍视频,就算赚不到钱,也能打发打发时间,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至于坐吃等死。
景徽元负责出镜,阿玉负责拍摄剪辑。
两人的感情也迅速加温。
坚持了几个月,还真的拍出来点名气,收获十几万粉丝。
疫情稍缓,俩人立马去领了结婚证,又回来景区生活。两人一猫,一屋子木头,一阳台花。
景徽元坐在床边,翻看手机里当时的视频,他还很年轻阿玉也还健健康康,转眼他们的孩子都已经是十几岁孩子的父亲了。
这时,门被叩响。
“爸,睡了吗?”
是景昊在敲门。
“进来吧”
景昊进来还没关上门,就听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劝我了……等孩子中考完就搬回北京去。”
“……”景昊懵住了,几秒后反应过来,又想问点什么。
景徽元看出他想问什么,先开口。
“我也一起。”
“啊,那,那太好了!那您早点睡,我……”心头压着的大石头一下被移开,让父子僵持了几年的事情终于解决,景昊开心地有点找不着北,临出门被景徽元叫住。
“明天一起去看看你妈。”
景昊动作一顿,开口答应。
“诶,好,那就全家一起去一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