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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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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姝走到了大夫面前坐下,摘下了幂篱。
黄大夫仔细地看着她的伤口,而萧姝的心神却停在了方才那男子所说的话。
本以为就要塞外余生,没想到一朝变故,绿珠替自己身死塞外,那所谓地清乐公主也在世人眼中香消玉殒。如今地自己流落民间,却要隐姓埋名。皇权之下,孤掌难鸣,自己又要如何做,又要从哪里开始,才能为枉死的亲人们平冤报仇!
思绪翻涌,黄大夫向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没有回应。
大夫轻咳了声,略微大了声唤道,“这位姑娘!”
萧姝恍过神来,“啊…大夫…您说什么?”
大夫无奈,又重复了一遍,“你脸上这伤,应是有人帮你敷了药,伤口没有溃烂,能痊愈至此已经是很好了。我这儿给你开份羊脂丹参药膏,你回去每日两次涂于伤口之上,虽不能完全祛除疤痕,但是也会比现在淡去很多。”
萧姝谢过大夫后,便拿着方子去取药。
正好遇上了从内堂出来的李翠,她问过萧姝,陪着萧姝一起取了药后,便出了医馆。
接下来,李翠带着萧姝去了镇上的香火铺子,买了些纸钱蜡烛。
从铺子里出来后,李翠的面上浮上了一层伤感之色,她感慨道,“又是一年了…”
她看着萧姝,“我还没有与你讲过我的夫君吧?”
萧姝摇了摇头。
她看向前方,眼神中尽透着怀念与满心的缱绻爱意,“我夫家姓周,原本便是这玉山村中世代医户,但我却不是这村里的人。”
“你也知道我这腿脚不便利,其实是我六岁时发了一场高烧后留下的后遗症。家中本是艰难,我这样更是累赘,后来我被家里人带上了玉山,便被遗弃在了那…”
“是我公公当时上山采药见到我被遗弃在山中,心生怜悯便将我带回了家。我婆母在生我夫君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便只有他们父子二人,当时我夫君十岁。公公见我可怜又没有去处,便收养了我,我便与夫君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可是好景不长,在我十三岁地时候公公就因病去世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夫君二人…村里人言可畏,夫君不愿我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便带着我搬上了山,建了那个院子。我们在那个小院里一起种下那颗玉兰树,在那个小院里拜堂成亲…我原以为日子就能这样平淡且美好地过下去,奈何天意弄人…”
李翠顿了顿,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眸中隐隐闪现泪光,“夫君的家族有遗传的心疾,公公是因为这个病去世,夫君亦是如此…夫君害怕我们的孩子也会得这个病,所以这么多年我们之间也没有要孩子…后来他走了,除了留下了那座小院,留下祖传的医术,留下那颗玉兰树,其他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或许是触景生情,或许是太久没有人在她身边了,她絮絮说起过往,而萧姝则静静地听着她的故事。
柔肠一寸愁千缕,寂寞如雪,相思风雨中。
她们二人边说边走,走到快至城门时,李翠地故事也讲完了。
她拭了拭眼角地泪水,“看我这人,说起话来便是喋喋不休地,妹子你莫见怪,也别嫌我烦…”
“翠姐是性情中人,想必已故地周大夫也是极为地爱重你,你们夫妻二人情深鹣鲽,已令这世间多少人羡慕了…”
“什么羡慕不羡慕的…如今不也只剩我一个人…”李翠低喃一句。
“不过幸是救下了你,这些时日,有你相伴地日子,我心中其实是很开心的!”李翠看着萧姝,真诚且温暖。
“我也是…翠姐于我有大恩,如今我却无以为报,总是深感不安…”
幂篱下万般思绪,萧姝知道,自己在这玉山上悠闲地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李翠掩下心中黯然,“你这…总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倒是生分了…”
充斥着离别情绪地不只是在城门这儿,在城中喜来客栈的门口,一对男子也在道别,其中一人,正是萧姝今日在医馆内碰到的那个中年男子。
“姜老弟,这次多谢你救命之恩!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尽可来聚义寨找我,我于信必会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于信拱手,面容粗旷且坚毅,许下千金一诺。
“于大哥客气了,行走江湖,路遇不平,拔刀相助乃义之举!青山不改,愿日后你我有缘再见!
青年立于马前,抱剑回礼。
一身玄色短打,剑眉入髻,一双眼光射寒星,周身尽有锋锐之感。
“如今陇州边城还打着仗呢,你执意前去,这路上想必也是艰险…”
青年目光坚定,却隐隐透着一抹悲愤之色,“在那儿有我想要找的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让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留在异乡…”
于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老弟你,务必要多多保重哪…”
“多谢于大哥!告辞!”青年翻身上马,再道一句谢字,便向着另外一侧城门疾驰而去。
日暮渐斜,本是雾蒙蒙得天气越发地暗沉,忽然狂风大作,隐隐有山雨欲来之感。
刘大与萧姝二人汇合后,三人便又乘着驴车返回玉山村。
只是在半道之时,雨便下了下来,瓢泼之势,竟是越下越大。
山间小路越发泥泞难行,三人便是再想快点回去,却是也只能放慢了速度。
驴车之上没有任何遮挡之物,唯有一件刘大常用的蓑笠。
他让萧姝和李翠将那蓑笠披着,自己则是淋着雨继续向前赶路。
突然,车轮陷进了泥里,要不是刘大及时喝住了驴子,李翠和萧姝差点被甩了出去。
刘大下了车,他用手使劲抹了一把脸上得雨水,检查了一番,说道,“车轮子陷进去了,翠姐,你得和你妹子下来,帮我推一把了。”
李翠应了一声,她看了萧姝刚好不久得胳膊说道,“你这胳膊才刚好,要不然…”
“翠姐没事的,多一个人多份力,咱们如今首要得不是得赶紧将车轮子推出来么,放心吧,我会量力而行的。”
萧姝紧跟着跳下了车。
三人从车后使劲地向前推着,这时,与他们迎面,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来。
天色渐暗,雨幕如注,黑色布衣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们很快便从萧姝三人身边擦肩而过。
其中一人回头,蓑笠之下,倒是长得眉清目秀,说话时颊边隐有梨涡显现,“卫行,咱们要不帮帮那三个人?只有一个汉子看起来也不顶事哪。”
那被称为卫行的男子,哼了一句,面上冷肃,“习武,你莫要忘了你现在可是戴罪立功,如今探得了那头目的行踪,还是赶紧告知佥事得好。若是耽误了事,再让这帮人跑了,就算你是佥事的亲随,可也逃不过这军法处置!”
习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便不再说什么,二人瞬间便消失在小路之上。
萧姝三人并不知早已消失在身后两人的对话。在他们三人地努力之下,终于将车轮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而他们三人也早已衣衫尽湿,不时冷风呼啸而过,不由地让人打了哆嗦。
三人继续赶路,终于可以看见了村子中的点点火光。
“终于到了,这雨可真是太大了!”刘大感慨着,不由地加快了速度。
离村子越来越近,可是没有听到往日地鸡鸣狗吠,没有看到往日得炊烟袅袅,周围地声音也越来越静,静地都能让人听到雨滴垂落在地上的声音。
“啊!娘亲!!”少女撕心裂肺般得惨叫声划破雨幕,令人心颤。
车子驶入了村内,映入眼帘地是——
村内家家户户遍地狼藉,众人都瑟缩着挤在了一处。在他们面前躺着地是青娘,她衣衫狼藉,脖子上的鲜血还在簌簌地向外冒。
阿静跪在她身边,大雨倾盆,已将她地全身淋透,她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她娘亲的伤口,鲜血却立马将她的双手染红,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没了声息。
她愤恨地转过头,火光映出她充满仇恨得眼睛,也映出了那些罪魁祸首地面容,“你们杀了我娘亲,我要跟你们拼了!”
为首之人,鸢肩豺目,左面之上一道疤痕,他张狂大笑,更显狰狞。
“就凭你个小女娃?!你娘要是乖乖地让我们兄弟玩完,她也不至于送了这条命。”
“不过你这女娃倒是有些骨气,再看看你这爹…”他用脚踢了踢跪在他跟前的汪秀才,“看,他就跟个狗似的趴在大爷我的脚边,连个屁都不敢放,嗯?哈哈哈哈哈…”
汪秀才抓住那人的裤腿,“好汉…好汉…我家里的东西都给你们了…我只求你饶了我一命,饶我一命….”
那人垂眸,用刀柄抵住汪秀才地下巴,“那…你学个狗叫给大爷我听听,这样吧,你在这绕地十圈学狗叫,叫得好了,大爷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说完,匪首一行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萧姝三人看到村子里的情形,趁着雨夜昏暗,悄悄地从驴车上下来,躲在了后边。
“不好,是山匪!可是…附近没有什么山匪出现啊…”刘大悄声说道。
“村子里之前没有遭到过山匪袭扰吗?”萧姝问道。
刘大点了点头,“咱们这儿,本就快到俞州边界了,况且玉山中地势复杂险峻,也没有人能在那安营扎寨。再往南走离得最近得就是昌义县了,那里驻扎着昌义卫,这么多年也算护得咱们这儿一片安宁。”
萧姝心中忖度,想到了今日在医馆里偶然听到的对话,暗暗判断这行人十有八九是逃脱了地那群兵匪。
萧姝看了看四周,“咱们这一路过来,附近还有别的可以藏身之地吗?”
刘大思索了番,突然想起来,“咱们今儿路过的,有个地儿叫仝坡,那里有个早已破败地娘娘庙,那里荒得很,也无人打理很多年了,若不是上次我误打误撞地进去了,怕是早就没有人知道这个地儿了!”
萧姝将刘大的话串起来,心中已有了个大概,这帮匪徒的藏身之处怕是就在那里了。
她心中有了决定,“这儿离上山的路不远,咱们先悄悄上山吧。这帮匪徒不清楚山上地势,况且雨夜路滑,他们也不会贸然上山的。”
“那村民们呢?难道就留他们在这儿不管了?!”李翠蹙眉。
“就凭咱们三个现在能做什么?冲出去不但救不了他们还等于自投罗网!况且这帮匪徒已经受人通缉,他们有自己地藏身之所,于此也只是抢掠一番,必不会久待。待到这帮人退走,咱们再去给昌义卫那边送信,将这帮匪徒一网打尽。”萧姝细细分析着目前的形势,她认为这是此时能做得最好的选择。
李翠犹豫,“可是你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会再伤害其他的村民,青娘她这不是已经…”
“我…我觉得表妹得提议好,咱们还是先保命要紧吧…幸亏我媳妇前些天回了娘家…”刘大讷讷地说道。
“我不能保证!可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么?我们现在应该做得是赶紧离开这里,活下去!自己的性命若是没有了,又谈何能救得了其他人!”萧姝看向李翠,眸中清冷。
“行了行了…翠姐,快别犹豫了,咱们就听表妹的,赶紧走吧…若是等会儿被这帮匪徒发现可就不好了!”刘大扯着李翠的衣袖,俯身已经要往上山得路上移去了。
李翠被刘大扯着,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走。她地目光却一直看向那匪徒包围下瑟缩得村民们。
“汪汪…汪汪…”这时汪秀才爬跪在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他抬起了头,头上的方巾早已掉落,梳好的发髻也松散着,早已被雨水浸透,几缕发丝紧紧地贴在他的额前。
他甩了甩额前碍事的头发,透过雨幕,他看到——
正在悄悄向玉山上移动着地那三个人影!
“那儿有人!那儿有人!”他高声叫喊着,受尽凌!辱地面上透漏着扭曲之色,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
“这个汪秀才,真…不是个东西啊!”刘大咬牙切齿,立马撇下了萧姝和李翠,飞快地向山上跑去。
“呦!竟然还有三个漏网之鱼!”匪首双眼微眯,看着萧姝她们地方向,大手一挥,“来啊!将那三个人给我抓过来!”
“白妹妹,快跑!”李翠向着身后地萧姝喊道。
萧姝努力向着上山的路跑去,耳边风声呼啸,她头上得幂篱也被风吹走了,大雨狂拍在她的面上,让她想起了那个在塞外的秋夜,她也是这样奔跑着,奔跑着…这一次又有着怎样得前方在等着她呢…
身后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小心!!”
萧姝耳边传来李翠得惊呼,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突然后背被人重重一推,她瞬时便摔到了地上。
立时,她感觉面上与手上火辣辣地。
“呃!”她闷哼一声,追上来的男人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仰了起来,一手卡住了她的下颌,让她一时无法说出话。
清晰地倒映在她眸中的,是一张尖嘴猴腮地脸。
“让你跑!呦…这妞儿倒是不错,只是这脸却毁了,渍!”
他打量着萧姝,目露邪意,握在萧姝下颌的手开始摩挲着,感受指下如玉般的肌肤。
“这个妞儿留给我,其他得两个人你们赶紧去追!”他吩咐了一句。
“白妹妹!白妹妹!”突然,李翠又返了回来。
萧姝看着那渐近的身影,努力得想要向她示意不要过来,让她赶紧逃走!
可是却被那人禁锢住,一时动弹不得。
李翠跑到了萧姝身边,努力地扯着那个男人的手,想要将萧姝从他的魔爪下救下。
“去你的!”男人一把甩开李翠,而萧姝也得以挣开束缚。
他喝骂道,“你们这几个都是死人么,还不给我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他的手下立时上前就要将李翠抓起,可是这时李翠紧紧地抱住那个男人地左腿,男人怎么也挣脱不开,其他几个人便是对着她拳打脚踢,可是她却一直死死地没有松手!
她盯着萧姝,无声地说着,”快走!”
仿佛又是昨日重现,萧姝只觉得自己的手脚仿若灌了铅石,她明明知道自己该站起来的,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自己怎么能倒在这里!
噗——
男人被缠得彻底地失去了耐性,他提起另一只脚狠狠得踹向了李翠,李翠被他生生踹出去了好几米远,倒在地上得李翠吐出了一大口鲜血,似是昏了过去。
“翠姐!”萧姝挣扎着站起,可是脚腕处却感到了一丝钻心地疼痛。
她看着那如破布般倒地地李翠,使劲地想要向她身边移去。
“诶,你这是要往哪儿去,给我过来吧你!”那男人一把将萧姝扯住。
萧姝跌跌撞撞,为何?为何又有人因为自己而倒下?为何又要让自己尝受这满心煎熬之苦痛?
她只觉得刺心切骨之痛,她低下头狠狠地咬住那男人的手,仿佛生生就要将他手上的肉撕咬下来!
啪——
男人吃痛,一巴掌扇在了萧姝地脸上,萧姝半边脸立马肿了起来,因为受不住力而再次摔倒在地。
她垂着头,发髻散乱,盖住了她另外半张脸。
男人气急,走向她,“你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咬你景爷,今天我就要好好教训一下你!”
萧姝缓缓抬起头,看着那越走越近地身影,她握紧了刚才摸索到的,掉在地上的一枚银簪。
咻——
长箭破空,仿若一道流星,划过雨夜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