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非洲·飘摇的国度 ...
-
樊施施在入境卢旺达后,染上了疟疾。
她来非洲打了上千块钱疫苗,然而有的病能防,有的病不能防。疟疾就防无可防,她最终还是感染上了。
最开始她并未察觉,只是在宾馆剪辑视频时,忽然发起了冷,明明着短袖的湿热天,她却冷得要找棉被。她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后来又开始发烧,她只当是个普通感冒,想着休息一晚抗一抗就能过去了。她身体一向很结实的。
然而第二日,病情没有缓和,却反是加重了。她开始浑身酸痛,呕吐腹泻,四肢都僵直得难以移动。最后在酒店老板的帮助下,将她运送去附近的医院检查,这才查出是感染了疟疾。
樊施施是个性子坚韧的人,环游全球这么些年,磕磕碰碰不少,但很少有如此难受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觉得一个人能抗的事儿,现在却容易委屈起来。
“Will I die?”她泪眼婆娑地问护士。
护士是个胖胖的妇女,巧克力色的皮肤,牙齿皓白,一笑,亲切极了。
“It’s fine,don’t worry.”她说着,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软的大掌,安抚了她恐惧的心。
她躺在医院的小床上,正好挨着窗户,夜晚月光洒在脸上,神情都是淡淡的。床很窄,消毒水的气味很浓,她盯着那轮月亮,忽然就想,要是这次在劫难逃,就当下去陪陪爸爸妈妈了。想着想着,自己却先难过哭了。
这人间,到底还有许多值得她留恋的。
她只是忽然,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她掏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迟迟又落不下去。她叹口气,万一人家有女朋友了呢?自己这又算什么?她把手机丢过一旁,翻身忍着痛,闭眼酝酿睡意。
到底是一夜未睡。身体内的抗体在和病毒做着激烈的斗争,她时冷时热,浑身酸痛难忍,终于挨到天明。然而不过又是下一轮折磨的开始。
接连两天,她没怎么正经吃下饭,看到食物、闻到油盐的气味就直想吐。
病毒最终还是击溃了理智的防线。
她昏昏沉沉地,拨了个电话过去。那边响起熟悉的铃声,小提琴的声音悠扬。好像都有大半年了吧,再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自打她从他家里出来,袁珲再没有找过她,从来没有。
她想断,他便断得干净。
铃声还在响着,她在这头听着,人病得没了力气,竟是一点也紧张不起来,反而心中默念着,盼他马上能接听起电话。
铃声响到一半,挂断了。
她握着手机,望窗外的圆月发呆。
手机震动,传来一条短信:樊施施,别来招惹我了。
她盯着短信看了好几分钟,埋进枕头里,终于找到了个由头,嚎啕大哭出来。
对啊,一切都是她活该,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
樊施施病了好几天,终于恢复过来点。她胃口好了不少,总算能吃下饭,力气也逐渐恢复,再稍事修整便能重新上路。非洲医生告诉她,疟疾一定要多吃东西,才能恢复得快。她特意找了家华人宾馆,连着吃了好几天中餐,这样才能叫自己胃口好点。她想念家乡的菜了。
人从病痛中恢复过来,便也没那么脆弱了。她又重新精神抖,把包裹绑好,穿上骑行装、戴上头盔,继续上路。
樊施施因着患病,断更了好几天,她有一个多礼拜都没有上传新视频。再次上传视频,是记录她在非洲整个患疟疾的经历,弹幕和评论区都是慰问的声音。但她此去非洲这一路,不和谐的声音也更多了。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作死?”
“为了流量呗,也是拼了”
“如果有一天博主死在了非洲,在座关注的每一位都有责任”
干自媒体近三年时间,樊施施对于这一些负面声音,早已可以做到付之一笑。只是她没想到,还能收到来自他的“慰问”。
视频发布刚一个小时,袁珲竟给她发了条微信:还活着吗?
她觉出好笑,他肯定是刚看完视频过来,明知道她好好的,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过去从未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可他言语间的别扭,竟叫她心中暖暖的。
樊施施:嗯
她斟酌半天,设计了好几个版本的回复,最终只是打下一个“嗯”。
消息刚发出去,眼睛就起了雾水。奇怪,明明病好了啊,明明她又活蹦乱跳了啊,可是他一跟她说句话,心里就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她盯着屏幕,顶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好半天,他终于回了条:
袁珲:累了就别折腾了,回来吧
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可是在那句“回来”的背后,她好像读出了千言万语。
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已读懂了一切:只要她立马回来,他还在大洋彼岸的那头,等着她。
眼泪措不及防地涌了出来,她抬头,看看卢旺达锃亮的一弯新月,在宾馆后院的林子里哭出了声。
樊施施:我没事,不想半途而废
好半天,那边没有回复。她始终盯着对话框看,直到看得眼睛都疼了,以为他终不会再理会她了,微信弹出来消息:一路平安
这是袁珲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无论是她风里来、雨里去,乘风破浪、横穿非洲,她再没有他的消息。
她行驶过非洲的大草原,走过沙漠、走过峡谷,她在坦桑尼亚的海岛上潜水与热带鱼共舞;在博茨瓦纳的草原上看大象饮水、羚羊在枯黄的草丛间跳动;在纳米比亚的海滩边听海豹拍肚皮……她见过这世间的种种,可爱的、野性的、独特的,它们生机勃勃,她热爱这个世界。可唯独,再没有他的消息。
樊施施在非洲的第二个春节,依然没有回国。她在路上结识了不少朋友,中国人把生意做到了全球各地,非洲亦是。当年在伊拉克,她结识了一个在当地开超市的河北大姐,如今在非洲大陆,她遇见更多的同胞。他们或在非洲开垦种地,或在非洲承包基建,或在非洲开宾馆餐馆。
这个春节,她是在非洲和一群同胞们过的。他们在当地承建了许多基础工程建设,有不少人好几年都没有回过家了。当地食材有限,他们在华人超市买了许多原材料,也能齐齐整整地架起个火锅下饺子。
火锅蒸腾起热气,大家一起举杯庆贺,真有点过年的热闹气氛。菜丢进滚烫的汤里涮,还没吃上几口,就有人跟家里人通起了视频。他们都是父母的儿子、女儿,也是孩子的父亲、母亲,在这个异乡的春节,远隔重洋互相惦念。
房间里响此起彼伏的问候声,隔着电流,互道思念。樊施施听得鼻头一酸,也给奶奶打了个视频过去。由于时差,中国那头早了5个小时,现在正是快零点,家里很热闹,一屋子人正挤在客厅看春晚,电视里播放出锣鼓喧天的歌唱声。叔叔婶婶还有侄儿们都跑过来跟她一一打招呼,问候她好。
她笑着说回来给他们带非洲的小礼物,小朋友们高兴极了。打过招呼之后,镜头终于重回了奶奶手里。
她和奶奶算不得有特别多的话可说,互道几句关心之后,好像也聊得差不多了,奶奶看着她,笑容慈祥的,迟迟不舍挂断视频。
终于,她叹口气:“施施呀,你还要在外头玩儿多久?”
“奶奶,我没有在玩儿。”她辩护。其实她知道,奶奶已经是很开明的奶奶了,她虽不理解她的行为,却一直也没有反对过她。只是奶奶终究是希望她有一天能够定下心来。
在奶奶眼里,她这个孙女从小就优秀懂事,就是家长口中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只是在遭遇那些变故之后,她变得太有个性了一点。奶奶知道她心里苦,所有从不去对她指手画脚。只是看她这一幅打算一辈子都要仗剑走天涯的架势,终是不放心了起来。
“好好,随你怎么说。”
“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么在外头漂着?张倾恒都走了三年了,你也该重新……”
“奶奶!”她立刻打断他:“这和他没关系,我不是因为他。”
奶奶忍不住皱眉,叹气。
她眼看奶奶眉头皱得更深了,立马解释:“奶奶,我就想趁年轻,多出去闯一闯,总不能等到像您这把年纪了,想走都走不动了。”
“你这个臭丫头!”奶奶笑了,佯装呵斥她:“我才不想走呢,哪里都没有家里头舒服,出去遭这份罪干什么。”
樊施施也笑了:“是,奶奶你现在正是享福的时候。”
视频那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还有烟花的声音,过年了。
“这边吵,先不说了!照顾好自己!早点回家!”奶奶放大嗓门,在鞭炮声中挂断了视频。跟奶奶道过别,她又加入了涮菜大军里。桌上大家热火朝天聊着,笑声不断,氛围很放松。晚间凌晨,竟还有人在门口点起了鞭炮。这一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更有过年的味道了。
她看向窗外的大草原,有那么一刻,很想回家。
樊施施还是继续上路了。
她的粉丝量稳步上涨,关心的声音多了,不和谐的声音也多了。只是令许多人没想到的是,随着摩旅的推进,她竟然真的一路从东非横穿非洲大陆,开到了南非。
视频里她常常一身藏青骑行服,黑色的短靴,戴个头盔,一路驰骋,一副酷到没朋友的样子。弹幕里有人称她是女骑士,嗯,她挺喜欢这个称谓的。
从小妈妈教她读诗,读王维,读杜甫,读陶渊明,可她唯爱李白。她读李白的《侠客行》: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自己就是那执剑倚马的侠客。
很小的时候,她就特别追慕那种“一人一马,仗剑走天涯”的感觉。只是过去她的人生,顺风顺水,按部就班,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地走上康庄大道,是大家都所认为的体面和顺利。然而人生突遭变故,她却反而被释放了勇气,如果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来,那么她一定要现在就出发,现在就上路。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她真的这么做了。
樊施施在非洲的系列,走入尾声。历时将近两年,她一路从肯尼亚,骑摩托抵达了南非。
视频的最后,她站在了非洲大陆的最南端。远望过去,海滩边是一群白白胖胖的企鹅,它们或者躺在太阳里打滚,或者摇摇摆摆地在海水里漫步。一个个浑圆的模样,憨态可掬。樊施施真恨不得上去抱一个走,然而她不能靠近。
她站在黑色的石头上,越过企鹅,远望大洋的那头。海的那边,是南极大陆。若有机会,她终有一天想上去看看。
非洲系列也结束了。视频的结尾,她把自己在非洲这两年历经的种种画面剪切到一起,画外音响起了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Dilililidililidenna……”
弹幕飘起了一片感动之声:
“羡慕这样的人生,可惜我没有勇气去做,视频里看看就好”
“感谢施施带我们看世界”
“不知不觉走过两年,看第一期时没想过施施真的能坚持下来”
“这个BGM,听得我有点想哭……”
“那些去不到的远方,感谢施施带我们看过”
这几年做视频,吃过的苦不少,视频里展现的只是冰山一角,但樊施施一个人扛,甘之如饴。那些诗里的故事,歌里的远方,她都亲自去过了。
人生若还有憾事,那便只他一个。
樊施施本想把摩托车就地转卖了,可她想这车陪了她两年,一路走来,不忍舍弃。最终将车拖了海运,自己则把剩下的东西打包好,订购了一张机票:从开普敦飞上海。
她终于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