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又暮暮》沈川的咖啡店

1、朝朝又暮暮

　　我在大一的时候遇见温柔的人。

　　在别人眼里，他阳光热心，时而却又很神经质，那会还没有“搞笑男”这个词，如今我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满身都是幽默细胞。

　　在我内心最深处，觉得他性格的本质，大概可以用“温柔”来概括了。

　　1992年，我出生于蜀城，爸爸给我取名为洛卿。

　　九十年代的遂城还不怎么繁华，不像北上广一般。

　　那会，中共十四大刚刚召开完，全国都进入了新时代，我在新时代的开头出生，见证中国富起来。

　　2003年，我十一岁。非典爆发的时候，我上六年级，那会已经能感受到天下大乱，有了“恐惧”的感觉。爸爸是开饭馆的，那会并没有闭店，而是继续开门做生意。现在想想，那会儿是真的很大胆了，等于是在死亡的环境中逆行。

　　之后，学校组织捐款，每个人都发一个口罩。可非典越来越严重，甚至全国各中小学都放假了。在家里的时候，我时常看电视了解外界的感染情况，每天看着那么多的人进医院，爸爸每次回来也都说今天又感染了多少人。

　　我很害怕。

　　但也就是经历了那次“灾难”吧，我树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理想——当一名医生，救死扶伤。

　　2008年，我十六岁，上高一。那会不知天高地厚，想要去北京，想要去鸟巢，想要去看奥运会开幕式。

　　但我没等到。

　　五月十二日，汶川大地震，蜀城距离汶川就两百多公里，震感很强烈。

　　我觉得我攒了十六年的好运气全用到这儿了，在这场毁灭性的灾难面前，我一点事也没有。

　　2010年，我如愿考上了蜀城医科大学。
　　再之后，我遇见了那个人。

　　那天下雨，我最喜欢雨天了，它能让我感知到一切温柔的事物——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滴在校园的青石路上，温柔又急切。

　　然后，我看到了彩虹。雨后的彩虹很珍贵，甚至在多雨的隋城也很少见。

　　就这样，我看到了世间绝美的景色。

　　学生会来宣传的时候，我正靠窗而坐，欣赏着窗外的美景，心里想着学生会招新什么时候能结束，好让我能出去在雨中走一会儿。
　　轮到文艺部宣传的时候，我又把目光投向了讲台，看着PPT从眼前一闪而过。

　　忽然，一个男生的照片出现在我眼前。

　　第一眼觉得他很帅，然后第二感觉就是温柔了。

　　其实性格这个东西，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所以很久以后他问我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什么的时候，他很惊讶，因为他对自己的定位，从来都不是“温柔”。

　　如果我说他有萨摩耶和哈士奇两种风格混在一起的特征，他更觉得自己像边牧。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就是单纯的觉得边牧是最聪明的狗。

　　我：服了大侠。

　　照片上的他嘴角微微勾起，有两个梨涡，我觉得我甚至能看见他眼底的笑意，上身是白衬衫，配牛仔裤——好像校园小说男主。

　　我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但我喜欢温柔的人与事，所以这个男生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叫成暮，是文艺部的副部长，但当他拿着□□二维码一个一个从同学面前走过时，我并没有拿出手机扫二维码，尽管我对这男生第一印象很好，但我对文艺部没有兴趣，我对艺术类的东西，简直一窍不通。而那个□□二维码也不是他的，是部门通用的。

　　如果他给的是自己二维码，我二话不说肯定扫。

　　我笑着朝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兴趣参加。

　　学生会招新完之后，我下了楼，站在教学楼门前。

　　新一轮的小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很多同学都没有带伞，急急忙忙的回了宿舍。

　　我告诉她们我等会要去取快递，然后又静静的看着雨滴落下。

　　过了一会，雨停了，我准备往回走时，居然看到了彩虹！我停留下来，看着那七色并不全的彩虹。

　　忽然我想到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也许当时徐志摩对康桥的心情也如我对今天美景的心情一样吧，心里有思念，是一种温柔的思念。

　　我又想起刚刚那个男生，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岁月能让一个人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温柔，一想起来心底便满是柔情。

　　我脑子想着那个男生时，居然和我眼前的人完全重合了！

　　我回过神，他从楼里出来了。我赶紧把手机拿出来，胡乱打开一个软件，假装认真的看起来。等他走远后，我才又把头抬起来，看着他走进餐厅。我身旁全是他和朋友留下来的欢声笑语。

　　之后我发现，只要一下雨我便会想起他了，这温柔的，清晰的。

　　我以为我没有加入文艺部就和他没什么交集了，况且我只是觉得他很帅很温柔，也没想怎么样。但机缘巧合之下，我进了学校的纪检部，查大一到大三的课。

　　第一次进大二班里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尤其是我查的是部长他们班。

　　我负责数人数，当我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我的余光让我瞥见一个人——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成暮也在这个班，那岂不是我每周查课都可以见到他他！

　　出教室时，我内心是窃喜的。

　　好吧，虽然没想干什么，但顺其自然也更好。

　　当一个巧合出现之后，你就会觉得无数的巧合从你身边闪现，大学体育课，我又和他在同一节。

　　好友高中的时候喜欢一个男生，每天都要跟我分享她的心路历程，她说：暗恋就像是你吃到一个柠檬，酸酸涩涩的，有一点点甜，你觉得他不成熟，但流进心里的那点甜，你每次都会上瘾。

　　我苦笑着告诉好友：我觉得我越活越回去了，我居然现在体会到了你那时暗恋的心情。

　　再有交集，就是文艺部公开选选择系里诗朗诵的人，那个晚上特别的突然，我就低头玩玩手机，时不时再抬头看看成暮——然后我就十分“幸运”的被选进去了。

　　其实我是不感兴趣的，但晚上加了成暮的微信之后，我问他这个节目是不是他负责，他说是，我就没再拒绝了。

　　我承认，我动心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勇敢人的，不敢接近，不敢去看他，但我也想每天有那么一个时刻是能靠他近一点的，所以我没犹豫，接受了这个活动。

　　接触的多了，我才发现他也有很幽默的一面。

　　队里有一个东北女孩，很豪爽，什么话都敢说，常常活跃气氛。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跟队内熟了之后就放开自我，接梗，学说东北话。

　　那蹩脚的东北话，总能让我心弦一颤。

　　却依旧温柔。

　　我们的交集多了起来，但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而且他对我也没有爱情的感觉，我怕告诉他之后，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所以大学四年，我都说：成暮是我朋友。

　　我们聊天的内容天南海北，却唯独感情问题聊的少，朋友叫我去跟他表白，我总是说“我们俩这样就挺好的”，一直到考研。

　　他是被保送上研的，还是我们那个学校，之后我努力也考上了遂医大的研究生，只为了离他再近一点。

　　2020年来的挺猝不及防的，我还在本子签下2019年的时候，他就悄无声息的来了。

　　00：00时，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成暮，新年快乐，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也恭喜你又单身了一年！去年的愿望没实现，今年继续许找到女朋友这个愿望。

　　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祝福他，一个我喜欢了十年的男生，我该用怎样的话语去告诉他，我很喜欢他，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个笑容，我都想珍藏起来。

　　我曾经也问过他一个很老套的问题，我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说，随缘吧。
　　所以他把一切都归结于缘分，即使我在他身边十年了，缘分还是没有到。

　　自小时候起我就不相信一世一双人，我也不相信一生只会爱上一个人，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我遇见了他，然后这十年，我再也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

　　他回复：哈哈哈哈哈！单身狗你也是！我也帮你求一个愿望，你许吧。

　　好吧，那我许，希望今年可以跟你在一起。

　　一月下旬，疫情突然爆发，整个社会陷入了恐慌，就像2003年一样。

　　我是医生，平时就比较注意卫生，家里经常消毒，但还是很担心，总感觉这次跟2003年那一年不一样。

　　除夕那天，医院临危受命，让我们去支援汉城。

　　父母极其不愿意，在灾难面前，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当英雄？

　　可是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医生。

　　我说：没事，我保证，我会安安全全的回来。

　　大年初一，在去往汉城的医护列车上，我看到了成暮。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爱居爱处？爱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我走过去，眼里的泪水止都止不住，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我笑着对他说：“诶呀，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起身，擦掉我的眼泪，抱住我。

　　我们被分到不同的医院，每天忙的要命，没时间喝水吃饭，没时间上厕所，没时间跟家人打电话报平安，我们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患者身上。每天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带着护目镜，每当一个患者走的时候心里也会难受好一阵儿，可我们不能难过，作为一名医护工作者，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好大家，而不是在已逝世的人上再去伤春悲秋。

　　在汉城的一个月里，我只跟成暮联系两次，每次都是给对方鼓劲儿，从来没有抱怨过，可我知道他那边比我这里要更难，更危险。

　　所以在一个月可以返乡之后，我问他，你回不回隋城。

　　他说，我的病人还在等着我，卿卿，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我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人为什么要那么拼命，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救的人，这已经不仅仅是职责了，那些新冠病人的生命，全都依托于他，依托于医生。

　　我希望他可以回去，我甚至已经鼓足了勇气告诉自己，回去之后就告诉他，我喜欢他。

　　“己亥末，庚子春，荆楚大疫，染者数万计。众惶恐，举国防，皆闭户。南山镇守江南都，率白衣郎中数万抗之，且九州一心。月余，疫尽去，国泰民安。”

　　那场世纪大战已经过去半年了，我仍然在蜀城等着他，等他有一天缓缓归来，我对他说出那四个字。

　　我一直不是个勇敢的人，决定在2020年大年初一去汉城，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了，在这之后，我再也没有勇敢过了。

　　我特别的后悔，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时间，大学四年，步入社会后，在最危险的病毒面前，我一次都没有好好的利用过，认认真真的告诉他我到底是怎么想的，所以后来，便再无后来。

　　成暮在汉城的同事给过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卿收。

　　这是成暮在进手术室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把这封信交给了他的同事。

　　可这信至今我都还没拆封，可以理解为是我不敢吧。

　　因为这份不敢，所以我还相信他会回来，我还会在电视里看到汉城的医护工作者有多么辛苦，每天没有时间去联系家人，我还会相信，他一直都在啊。

　　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谁又忍心看着他渐渐枯萎，渐渐毫无生机？

　　所以成暮啊，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你就好，我不勇敢了，也不想勇敢了，勇敢的话可能就得接受现实了。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还在等你，可我已经不期望你回来了，只要快乐就好了。

　　从此你的温柔，就一直在我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