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之地》戌初

8、2月12日 红色的眼眸

　　这些天我整天整天地跪在祭台前忏悔。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的一部分正在消亡。

　　我带着使命降生，能力的消亡让我可感可知地麻木起来。
　　白骨长年累月地堆在黑色教堂之外，禁锢着那些白衣众可悲的灵魂。
　　我将那些白骨堆到了一起，堆在我准备好的柴火堆上，让他们带着我的诅咒，一齐被大火“净化”吧。
　　我早已做好了诅咒反噬、玉石俱焚的准备——等到大海完全宽恕我的罪行之后，我将回归大海。

　　这所教堂极为宽敞。
　　它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任由风吹日晒雨淋，装载了太多的孤独与寂寞。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绵绵的细雨轻轻打在教堂的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教堂大门处突然传来沉闷的敲门声。
　　我的思绪被拉回，站起身，敲门声不断，我疑惑着过去开了门。

　　“诺尔·巴卡斯。”
　　来人比我高出一个头，也穿着一席黑袍，看着低调奢华。他的身后淫雨霏霏，携带着一股怪异的冷风，那些变异的怪鱼怪蟹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沐浴着柔和的雨。
　　这是我第一次听清别人叫的我的名字。
　　我抬头与他对视。
　　“……”

　　“我叫卡巴洛。”
　　他——卡巴洛——朝我一笑，自我介绍道，说话间毫不在意地踢开了爬向他的怪异螃蟹。
　　这位“卡巴洛”的脸上有很多痕迹，荒诞的线条横竖不一，杂乱中又带着莫名的有序感，像是闭上的眼睛，极富生命力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
　　虽然有些不同，这些痕迹也富有异样的美感，但还是让我想到了那些满是眼睛的螃蟹与鱼。
　　他红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在他面前，仿佛只一眼，我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我完全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
　　他像是我在深渊之中仰望的月亮。
　　极为美丽的红色眼眸——
　　被淹没的那晚的月亮——

　　他伸手压上我的兜帽。
　　我打了个激灵，回过了神。
　　他勾着嘴角，弯着眼，似乎在笑我的反应。
　　我抬手将他的手打掉，转身，正欲关上门——我怀疑他是那只“委委屈屈”的螃蟹。
　　他赶忙抬手阻止。
　　“诺尔——”卡巴洛扁着嘴开口，“下雨了，能否劳烦让我避避雨？”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
　　——果然就是那只螃蟹吧。
　　“……”我看着他，语气有些冷硬，“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卡巴洛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脸部肌肉带着那些痕迹一起抽动了一顺，“啊！……我以前是海神的信徒，白袍众的新教会成立之前的那派！”
　　我不引人注意地轻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了门，看了他一眼，他朝我讨好地笑笑，我收回眼神，没有跟他对话的意思，又回到祭台，重新跪下。

　　后来雨好像停了，我完成了今日的忏悔，他——卡巴洛——已经不在教堂内了。
　　这下我才重新看待起他来。
　　他一直都在这一带吗？他有什么身份吗？……难道那艘远洋渔船上的信息是他留下的？
　　我思索着推开了教堂大门。
　　我看到卡巴洛站在那堆白骨前，那些原本块块分明的骨头已有一些成了粉末，在旁边重新堆起一堆。
　　——估摸着这些骨头的主人灵魂也一起碎成了粉末。
　　卡巴洛又拿起一块白骨，他将白骨握在手中，发力收紧，顷刻间，那一块白骨变成齑粉，飘在空中，缓缓落下，似乎在说明，附着在上面的灵魂也是如此轻飘飘的——他们的生前没有任何的成就得以增添灵魂的厚重。

　　“……”
　　我走到他的身后，他并没有注意到我。
　　“你是什么人。”我问他。
　　他丝毫没有被吓到迹象，只是轻轻甩了甩手，甩掉了堆在掌上的粉末，又拍了拍沾到他身上的骨灰，才转过身来。
　　“你的信徒。”他对我笑着说。
　　见我盯着那堆粉末，他又含糊地补充了句：“我猜这些你可能想烧掉，碾碎了会更方便一些——我的力气比较大……”
　　——我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我不置可否，不再理他，转身回了家。
　　这几天我去了那半边废墟，竭力寻找父母的遗物，草草地立了衣冠冢。
　　这段时间内，在我迷茫难过的时候，我时常会在黑夜里长久地跪在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