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飞机》焉识雨

31、蓁蓁闭眼

　　梁蓁的尾音小到快听不见，但周遭光线充足，江屹能准确读出她的话语，他顿时错乱地停住擦她眼泪的手。
　　夜，静悄悄的。
　　街边有一对漫步的行人，手挽手相互依偎。
　　江屹心跳漏了半拍，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他做了几次深呼吸，缓解紧张的心绪。
　　风将她的眼泪吹到了他的掌心。江屹从书包里拿出两张纸巾，一张给她擦眼泪，一张给她擤鼻涕，就像小时候那样。
　　“江屹，你为什么不说话。”梁蓁不想擦，闷声地提无理的要求，“你不要喜欢于雪凝……”
　　“蓁蓁……”
　　江屹不再过度思量考虑，决心要将那件不坦荡的行径说出，向她抛露自己的卑劣。
　　她如此真诚勇敢，江屹不想让梁蓁误解难过。
　　江屹想了想，从最容易解释的事说起：“蓁蓁，我没有喜欢于雪凝……”
　　江屹说起在酒店的事，他从洗手间出来偶遇了要来找他的于雪凝，她给他送了东西，他是还礼物，而不是送礼物。
　　“她说她数学考得不错，想感谢我给她讲题。蓁蓁，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有送她礼物，更没有和她在一起……”
　　梁蓁傻傻“啊”了一声，眨着水汪汪的眼，嗫嚅道，“可是，可是你们高一关系就很好……她那么漂亮，还给你送礼物，你不喜欢她吗？”
　　“哪有。”江屹否认她的话，“高一的时候她也只是问我题目，我和她都不熟，怎么会喜欢她。”
　　“哦……”事情貌似和梁蓁想的全然不同，她低头抠抠手指，小小声问，“那、那你为什么不收她的礼物？”
　　江屹没有马上说话，她悄悄抬头，听见他似乎叹了一口气。他的脸有一点红，眼神仍是温柔的。
　　“蓁蓁，”江屹低低开口，“我不会收别的女生礼物……”顿了下，“我不想因为这个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你能明白吗？”
　　什么误会？
　　梁蓁慢慢地思考，像卡机了一般定在原地。一分钟后，她抓住了江屹胳膊靠近他。
　　小车空间狭窄，江屹是转过身体和她说话的，她微微俯身，他们之间的距离便越发接近，近到江屹觉得，自己一低头就能吻到她。
　　梁蓁轻声发问：“江屹，你亲的人是谁？”
　　不是于雪凝，梁蓁想不出第二个人。她从没见过江屹和哪个除她以外的女生有超越同学的友情。
　　听到她的问话，江屹呼吸一窒，整张脸烧得通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答不出口，仿佛她问的是无人能解的难题。
　　“嗯？”梁蓁追问，还是没等到答案。
　　她盯着他那明显异常的肤色，想到一种可能，错愕凝眸。
　　“江屹，你该不会……”
　　才说几字，唇被一只手捂住，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屹欲盖弥彰的行为更加印证她心中所想，梁蓁眉梢染上笑意。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面红耳热的江屹。江屹不让她说话，她便使坏嘟起嘴唇，啄热他的掌心。
　　手心徐徐湿润，像被蒙露的花瓣贴过，那一片肌肤随即滚烫了起来。江屹的脸红得更厉害，忙不迭松开她的嘴，讷讷道：“蓁蓁，回去再和你说……”
　　他转身坐正，重新拧动把手，小车再次驶动。
　　梁蓁戴好头盔，扶住他的肩膀，唇角抑制不住起了弧，“是不是我想的那样，你说嘛，我想知道。”
　　江屹实在不好意思，找理由：“太晚了，回去说。”
　　梁蓁不肯，缠着他问：“是不是我？江屹，你就告诉我，你亲的人是不是我？”
　　月色皎洁美好。
　　坐在前头的人身形顿了顿，低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后座的少女害羞捂了捂脸，止不住偷笑。

　　偷亲梁蓁，是江屹做过最胆大包天的事。
　　那是几天之前，他们对完答案，估了分，确定A大十拿九稳。
　　终于不用再刷题学习，梁蓁决定放纵一回，看一晚上电视剧。但她一个人看又无聊，因而跑到江屹的房间，借用他的电脑，让他陪她一起看。
　　江屹对穿越古装剧不感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坐在她旁边。
　　三集过后，梁蓁肚子饿了，江屹便去厨房煮面条。
　　谁知等到他端着滚烫的碗回到房间，梁蓁已经打起呼噜。
　　她侧着脑袋趴在江屹的桌上，双眸阖着，睡得很香。
　　江屹不由放轻脚步，把碗放到一旁。
　　他笑了笑，无声地坐回位置，瞥见梁蓁鬓边散碎的发丝垂到了嘴边，他轻轻帮她拨开。
　　手指不小心触上她柔软的唇瓣，江屹的喉结滚了滚，心思飘到了远方。
　　白炽灯下，她的嘴唇乖巧闭合着，饱满红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翕动。
　　江屹看傻了，静静地保持着僵硬的动作。
　　他不可能不被她吸引，从小到大，他最在意的就是她。一门心思想要和她同班，知道有男生和她表白，他比谁都着急。他真的很高兴能一直待在她身边。
　　许是夜晚赋予少年勇气，让他产生吻她的冲动。
　　脸庞渐渐发烫，心脏也不受他控制，猛烈地跳动。
　　他屏住呼吸，缓缓俯下身，亲了从小到大喜欢的女孩。

　　江屹从没想过会这么早告诉她。
　　他轻描淡写说完，没有提，他觉得她的嘴唇很软，亲完一次，见她没醒，又亲了第二次。
　　也没有提，那晚他梦见了她，做了比偷亲更过分的事。
　　江屹等待梁蓁的审判，内心忐忑。她会不会认为他的行为很轻浮过分，一声不响就在背地里夺走了她的初吻。
　　回想起来，江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无耻的小人，他无地自容，随时做好道歉的准备。
　　梁蓁盘着腿，坐在江屹房间的小沙发上。
　　她说：“啊，那我的手指也不应该弯，你害我差点受惩罚。”
　　江屹：“……”
　　她抓的重点方向永远让江屹始料不及。
　　梁蓁站起来，两人面对着面。
　　“江屹，你为什么要亲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屹，接吻是什么感觉？”
　　江屹不回答，梁蓁便叉着腰指责他：“江屹，你都亲过我了，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好不公平。”
　　江屹愧疚地低头：“对不起。”
　　“而且你害我今天难受了很久。”
　　“对不起……”
　　梁蓁佯装生气，哼了一声，反客为主推了他一下。
　　江屹因着歉意而退让，被她逼到了阳台门边。
　　低头，看见梁蓁晶亮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的嘴唇。
　　江屹心头一跳，听见梁蓁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江屹，你得让我亲回来。”
　　屋外吹过一阵风，凉意透过门隙丝丝钻进。
　　江屹感觉不到冷，梁蓁的注视令他发热。
　　“蓁……”
　　话语停住，江屹唇上竖了根食指，是梁蓁的。
　　“嘘——”梁蓁用手指压着江屹的嘴唇，不让他说话。“不管，我就要亲你，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先犯的错，梁蓁占理，梁蓁在他这吃了亏。
　　江屹把话咽回去，当真赎罪般一动不动。
　　梁蓁满意一笑，走近半步。江屹的后背挨上玻璃门，被梁蓁圈在了房间的小角落里。
　　玻璃门凉硬，凹凸的花纹有点硌人，但江屹没动，顺着她，任由她胡来。
　　然而滚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局促，江屹紧绷着身体，既不安又期许。
　　梁蓁也很紧张，她太好奇了，好想知道和江屹接吻是什么感觉。
　　小时候，电视上只要播到主角亲吻的画面，姜少梅就会转台或蒙上她的眼睛。以至梁蓁之后在小说或动漫上看到那样的场景都格外惊奇，她脸红捂眼，又止不住偷看。
　　梁蓁紧盯着面前的江屹，像个女流氓一般痴痴地笑。
　　江屹唇红齿白，她从小就觉得他好看。尤其现在他脸红起来，连脖子都粉粉的，她更想亲他了。
　　梁蓁仰着脸，踮起脚尖，高度还是不够。她只好伸出手环住江屹的脖子，让他来迁就自己。
　　“低一点嘛。”梁蓁喃喃，尾音带点撒娇的意味。
　　江屹耳根一紧，配合地弯了颈，但脊背仍僵硬着。
　　梁蓁大着胆子贴向江屹的嘴唇，近到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
　　心脏狂跳，她的脚跟微微发颤，连头顶的光仿佛都在晃动。
　　对门的邻居早早歇下，仅剩江屹这一间仍亮着灯。
　　周围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
　　距离江屹的唇仅剩一指，梁蓁停住了，蓦地开始犯怂。
　　她有点不敢。
　　梁蓁从幼儿园起就拿“好孩子”奖状，她是保护落难公子的正义女侠，从来没干过坏事。
　　而接吻，是在她内心圈划的规定之外的事情。虽然她已经高中毕业了，但受校园里的约束太久，早已认定这是件危险的事，她不知道这样做到底行不行。
　　两人僵持着，梁蓁的脚踮得疲累，江屹的脖子低得发酸。
　　一个在纠结，一个在等待。
　　正当梁蓁想要放弃时，江屹微微弯腰，覆上了她的嘴唇。
　　两唇之间再没有距离。
　　像突然吃到一块松软的蛋糕，梁蓁脑袋发懵，睁大了双眼，手从江屹的颈部滑到了他的肩上。
　　江屹亦是颤抖的，可还是遵从内心，吻了上去。
　　最重要的是，她太漂亮太可爱了，他没法不为她心动。
　　江屹轻轻贴着梁蓁的唇，和记忆中的触感相同，那么软，那么甜，如抿上一口奶芙。
　　唯一和上次不同的地方在于，梁蓁是清醒的。她像一只好奇的小鹿，明明对此刻发生的事感到陌生，却又不想停下。
　　江屹本来准备开始亲她，注意到她懵懂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他一滞，微微撤开，有点无奈地说：“蓁蓁，闭眼。”
　　“哦哦……”梁蓁乖巧闭上眼睛。
　　江屹笑了笑，再度贴上她的嘴唇。
　　两人都不会吻，但江屹比梁蓁强点，他一碰到她的唇，便无师自通地慢慢学会。
　　梁蓁一动不动。她发现自己搞错了，不是她尝到一块蛋糕，而是她才是那块蛋糕。
　　她感觉自己在被江屹一口一口吃掉，身体变得又轻又软，止不住要向他的方向倚去。
　　梁蓁浑身酥麻麻，有点站不稳，只好揪住江屹胸口的衣服。她两颊通红，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快。
　　灯光亮着，即便闭眼，眼前也是朦胧的昏黄色。
　　梁蓁脑中发晕，出现奇妙的幻想，仿佛他们在日落下，也可能身处一场失控的大火前，又或许是黄沙漫天的戈壁。总之，无论场景险恶还是浪漫，这一刻都只想和他亲吻。亲吻能拯救世界。
　　夜幕中，浮云悄悄遮住月亮，如一只手蒙上了人的眼睛。
　　江屹在想，他之前应该弯下手指，那回算不上接吻，有她的回应，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慢慢分开，不住喘气，第一时间都不敢看向对方。
　　冰凉的玻璃门被江屹贴得发暖，但不如他的呼吸灼热。
　　梁蓁脑袋仿佛缺氧一般，不停放着缤纷的焰火。
　　屋外夜色浓郁，没有风，静得如一潭水。
　　“江屹……”梁蓁仰起笑脸，两眼水雾蒙蒙，“我好喜欢你……”
　　梁蓁故意对着江屹失聪的右耳说话，江屹只听到很轻的气声，他“嗯？”了一声，扭头看她。
　　以为她会像从前一样为他重复，可她没有，唇边笑意很浓。
　　“阿蓁，你说什么了？”江屹嗓音沙哑得厉害。
　　梁蓁俏皮又傲娇地摇摇头，不肯告诉他，那是她的小秘密。
　　就在今天晚上她才知道，她喜欢江屹，喜欢这个从小学就认识的男生。他们熟悉到能听出彼此的脚步，却也陌生到一碰对方的唇就不知所措。
　　梁蓁确认了自己的心情，她真的好开心。
　　原来这就是喜欢，看见他和别的女生亲近，会吃醋难过，和他贴着待在一起，嘴角根本放不下来。
　　这也没有像她以前想得那么恐怖。梁蓁确认，她绝对不会像妙宜一样，因为喜欢而变成一个坏人。
　　梁蓁看向江屹，眼底晶亮，“江屹江屹，你为什么要偷亲我？”
　　江屹的脸又烫了，两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比赛，比谁的脸更红，最终不分胜负。
　　江屹还没作答，梁蓁又问：“江屹，为什么你这么会，你不也是第一次吗……”
　　江屹怎么知道，他一亲她，自己便学会了。
　　梁蓁继续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纸飞机上写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我？”
　　“阿蓁……”江屹声音都在抖，他吸了口气，竭力让心情平静。
　　“嗯。”一出声，还是颤抖。
　　江屹不管了，他必须先把话说清楚，
　　他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哽咽着说：“蓁蓁，我喜欢你。”
　　“从小就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