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谢师宴 ...
-
黑板上的倒计时由三位数变为两位数,意味着高三学生们真正进入了高考冲刺阶段,所有师生都紧绷着一根弦,谁也不敢松懈。
梁蓁不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每天两点一线,规律地生活。
三月底的一模中,她更进一步,考到了年级第二十一。
二模,她和江屹坐同一个考场。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乌黑的脑袋,她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解题愈加游刃有余,成功稳定住了高分。
梁蓁和夏琪琪、刘子英组成了三人自习小组,在周日放假的时候,相约着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学习。
自习室安静,她们不会互相打扰,专注做自己的事。尽管彼此不交流,听着大家的笔尖发出的沙沙声响,心里便安定许多。
江屹有时会加入她们,有时选择在家自学,到点了,就骑着车去图书馆接梁蓁,回去再帮她理一理错题。
在这段时间里,高三教室中随处可见奋笔疾书的身影,每个人都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另一边的周朗做下了出国的决定,成了整个年级里最悠闲的学生,下了课就跑去和高一高二的学弟们打球,周末假期更是四处游玩。不过他还是会来上课,尤其英语,听得最为认真,时常还会拿着题去问梁蓁。
梁蓁认为他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笑眯眯辅导他英语,让他好好学习,出国了也别忘记大家。周朗摸着后脑勺,说当然不会忘。
时间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淌。一场春雨下完,天气愈发炎热,夏天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梁蓁在初夏仓促地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夜晚的饭桌上,她双手合十许了两个愿望,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家人朋友。
短暂地放松后,她马不停蹄投入学习。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刚喘了口气,又要睁着疲倦的眼做新发的试题,她的中指因为写字磨出了厚厚的茧,看上去很丑,但摸着这粗糙的茧子,梁蓁心里有种莫名的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考完三模和四模,一直上课到六月初,学校组织拍了毕业照,然后提前放假,让高三学生们回家自学。
无需再早起上课考试,梁蓁一时无法适应,焦虑得一夜未眠,太阳还没升起,就爬起来跑到阳台上读英语课文。从高一学过的第一篇念起,一页一页往后翻。
离高考越近,她越是慌张,仿佛身后有一根燃烧的引线,如果不努力往前跑,所有付出就会被火焚烧而尽。
她跑得筋疲力尽,头痛欲裂,依旧不敢停下。
江屹醒得早,听到隔壁传来的嗡嗡声,边刷牙边去阳台。
天是青色的,风微凉,梁蓁扎着乱糟糟的低马尾,穿着卡通睡衣,手拿课本,在小小的阳台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她读得专注,江屹站了半分钟,她才看见他。
“不会是我把你吵醒的吧。”梁蓁收起课本。
江屹摇摇头,举了举牙刷,表示自己早就醒了。
“那就好。”梁蓁看着江屹,低诉道,“江屹怎么办,我紧张死了,根本没法睡觉。好害怕考砸,考砸了还得复读,我不想复读……”
江屹嘴里满是泡沫,没法说话,只能对她眨眨眼表示安慰。
“哎,早点结束吧,我要受不了了,早死早超生……”
江屹继续眨眨眼,对她指了指洗手间。
“哦,你去吧。”
过几分钟,江屹洗漱回来,开始疏导梁蓁。
“蓁蓁,过来……”他在阳台上喊她。
梁蓁抱着书走过去,两人隔着墙聊天。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江屹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的一模成绩分析到四模成绩,轻言慢语,有条有理。
天刚破晓的早晨,街道阒寂无声,只有风吟,和低低的安抚。
梁蓁喝着江屹炖的鸡汤,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他那轻轻的一拍好像将她的焦虑拍散了,她顿感肩上轻了许多。
好像每次只要江屹在身边,她所有的忧虑就能迎刃而解。
梁蓁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屹。
他刚洗过的脸颊微微湿润,瞳孔清澈而坚定,睫毛又黑又长,挂着小小的水珠。
江屹一直是好看的,但因为冲刺高考,脸上多少有些疲惫。他的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梁蓁像发现新大陆一般伸手摸了上去,正在说话的江屹一顿,后退了半步,她够不着了。
“蓁蓁,”江屹瞪着她,“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我都听着呢。”梁蓁一本正经,“听你说完,我感觉好很多了,现在浑身充满了力量,江屹你再多说一点。”
江屹滞了滞,绕回正题,做最后的总结,“嗯,只要你心态放好,绝对没问题,你要相信自己。这几天就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
“好,我加油加油。”给自己打完气,梁蓁指了指江屹的下巴,“哎江屹,你长胡子了欸。”
眼看着她的手指又要摸上来,江屹赶忙扭过脸,“……可能这几天太累了。”他忍着下巴上的痒,赶紧回房间刮胡子去了。
阳台上的梁蓁搓了搓拇指,回想了下刚才的触感,心道,好刺啊。
江屹的开导十分管用,梁蓁不再失眠,恢复正常。两人互相监督着学习,查漏补缺。
到了这个节点,梁蓁知道自己不能心急,该吃吃该喝喝,每天保证七小时睡眠,半小时的锻炼。
最后一天,他们不再看题,各自整理好考试用具,等待最终的检验。
六月七日,下了场小雨,梁蓁和江屹由爸妈送去学校。
姜少梅和孙美华都穿了不知从哪买来的红色T恤,一个印着“金榜题名”,一个印着“旗开得胜”,梁蓁和江屹见了哭笑不得。
考场就设在长溪一高,两人不在一栋楼,分开前,梁蓁拽拽江屹衣袖,对他摊开掌心。
“江屹,借我点好运吧。”
江屹伸出手,对着她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击掌过后,梁蓁大步挺胸走向前方。剑已磨锋利,只差露锋芒。她无所畏惧,信心满满。
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
等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天放晴了。
梁蓁极其幸运,压中了一道理综大题,几门考得都算顺利。走出考场的刹那,她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姜少梅来接她回家,一路上也不敢问她考得怎么样。梁蓁主动开口,让她放心。她跑去跟江屹对了几个答案,心里有了底。
一天后,老陈召大家回校估分,梁蓁大概算出了自己的成绩,有了八成把握。
“蓁蓁,你打算报什么专业啊?”夏琪琪问道。
“我还没想好,等分数出来了再看看。你呢?”
“我想读航大的人工智能,不知道分够不够。”
“我帮你查下去年分数线……很有机会,小琪,我看好你。”
夏琪琪笑了。她撑着下巴看着梁蓁,梁蓁在和江屹说话,两人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笑颜竟有几分相像。她总觉得,他们不会止步于友谊。
等待出分的半个月里,各个班级陆陆续续办了谢师宴。梁蓁班和周朗班的老师都是同一个,两个班便决定一起,地点就选在周朗家的大酒店。
他们包了一个大厅,设了十桌,学生九桌,老师一桌。
离开了校园,不需要再穿校服,也不必梳统一的马尾,每个人换上各色服装,青涩地学做一个成年人。
大家吃吃喝喝,聊天南地北,连往常从来针锋相对的那几个同学都有说有笑。临近离别时,所有人都极尽温柔,言归于好。
一个老师喝多了,拿着话筒骂骂咧咧点名,说谁谁的作业总是晚交,让他很是操心。被点名的学生红了眼眶,拿起酒杯敬酒。
梁蓁也有些触动。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忽然意识到,她的高中结束了。也许今天过后,在场的许多人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梁蓁拿起桌上的啤酒,拉拉身边人:“江屹,我们去敬老师一杯吧。”
江屹是骑电动车来的,没敢喝酒,也不让梁蓁喝,“还是换果汁吧。”
梁蓁抗议:“我都成年了毕业了哎。”
江屹说:“菜还没吃几口,我怕你空腹喝了胃不舒服。”
梁蓁衡量了下,还是默默倒了果汁,“好吧好吧。”
两人起身去老师那桌敬了一杯。他俩说不来场面话,只真诚地和老师们道了谢,祝福他们未来一切都好。
老陈拉着江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江屹耐心地听,陪老陈又喝了几杯。
聊了十分钟,老陈才放江屹走。他没有回座位,跟梁蓁打了声招呼,去了洗手间。
梁蓁瞄着江屹离开的身影,偷偷摸摸往自己杯子里倒了点酒,悄悄抿一口。辣辣的,好难喝。她皱眉,又不好意思倒掉,只能硬着头皮喝完。
江屹走后几分钟,梁蓁也感觉尿急,匆匆出了门。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梁蓁晕乎乎走错了方向,等找到正确的路时,她偶然撞见了一场秘密的约会。
今天办谢师宴的班级很多,酒店里人群来来往往,喧喧嚷嚷,让人不太容易注意这对安静的男女。
但梁蓁对江屹的身形太熟悉,仅仅一个侧影就能认出。她偷偷摸摸扒着墙,做贼般探出半个脑袋。
江屹和一个女生面对面站在小角落里,梁蓁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脸。
女生穿着一条米黄色连衣裙,头发编成精致的鱼骨辫,脸颊微微泛红,梁蓁认出是于雪凝。
于雪凝嘴里正说着什么,江屹低着头,微侧着耳朵。梁蓁知道,这是他认真聆听时的状态。
她目光往下瞥,发现江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等到于雪凝说完,他伸手把礼物递到于雪凝手中,又启唇和她说了几句话。
嗯?什么意思?
梁蓁的瞳孔微微放大。
喝过酒的脑子转得慢极了,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眼珠子越瞪越圆。
江屹送于雪凝礼物?他什么时候买的礼物?他都没有送她毕业礼物,为什么要送于雪凝?而且他为什么不告诉她,还故意找上厕所的借口偷偷出来?
梁蓁猫着身子再次窥向两人。她清晰记得,他们高一同班,于雪凝经常问江屹题目。她是唯一一个他分了班也没有断过联系的女生。高三体检结束后,她还特地来安慰过江屹。
梁蓁和江屹同进同出这么久,她居然不知道江屹什么时候对于雪凝动的心。
隔着段距离,梁蓁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她眼睛一眨不眨,紧紧注视着嘴唇微动的于雪凝。
然而她没有读唇的本领,只能在心里想象她也许会说的话。
——毕业快乐。
——你考得怎么样?
又或者是——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梁蓁感觉胸口闷闷的,像受了潮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没法理直气壮地劝阻江屹,不准恋爱。
江屹不擅交际,朋友少,能让他主动送礼物的女生,那一定是他很喜欢的了。连她都瞒着,江屹肯定是怕她“棒打鸳鸯”。
再说,他们已经毕业了,有了恋爱的自由,她更没有权利干涉他的选择。
想到这,梁蓁瘪着嘴,悒悒不乐。
她哪有那么不善解人意,江屹要是真喜欢,她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可是……
梁蓁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过身,沿着长廊一直走,进了洗手间。
女厕所里人满为患,她在门外等待,扭头看了镜子一眼。镜中女生的眼圈通红,梁蓁自己被吓了一跳。
可是,可是……
她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啊……
只是因为江屹送了别的女生毕业礼物而没有送她,她就要在意到这个地步吗?
这汹涌而来的情绪太过陌生,梁蓁捂着胸口,茫然无措。
排在她后面的一个女生提醒了她一声,梁蓁慢半拍进去上厕所,出来后在洗手台前洗了个脸。
冷水令她清醒许多,眼睛也没有红得那么明显,她不想让江屹发现,努力整理情绪,抱着手臂孤零零回去。
宴席还未结束,众人正吃到兴头上。江屹见她回来,说道:“怎么去这么久?给你打了碗汤,差点就被他们抢完了。”
梁蓁盯着自己面前的桂花小圆子,含糊地答:“啊,谢谢……洗手间人有点多。”
江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蓁蓁,怎么了?”
梁蓁不语。
同桌的周朗走过来嬉皮笑脸说:“是不是我家的小圆子不好吃?明天我就跟我爸提提建议去。”
“没有,没有。”梁蓁摇头,舀了一口,喉咙被小汤圆糊住,“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大家。”
众人听见,七嘴八舌安慰,调解气氛。
“不是还有□□群吗?”
“对啊,以后我们还能开同学会。”
“再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去哪都很方便的。”
“对对,先吃菜吧,手慢无。”
服务员端来一盘虾,大家跟饿狼似的疯抢,梁蓁被这阵势逗笑,也加入抢虾大队。
耳边传来歌声,是两个男生拿着麦克风在台上唱歌。见状,梁蓁跑到别桌去找夏琪琪,她们来了一曲《笑忘歌》,唱“屋顶的天空是我们的”,再唱“那一年天空很高风很清澈”,笑着闹着,刚才那点不愉快逐渐抛之脑后。她抱着刘子英感谢她以前的帮助,又抱夏琪琪,谢谢她的陪伴。
唱完歌,抒发完感情,梁蓁回到原位,在江屹旁边坐下,余光瞥他。他像往常一样,夸了她唱歌好听,给她倒饮料。梁蓁慢慢地喝,心情好转许多。
菜已经上齐了,众人吃饱喝足,聊得欢畅。
隔壁班的体委提议玩点游戏,他伸出五指:“我吃饱了,你们呢?不如我们玩‘我有你没有’,怎么样?”
“可以可以,我也饱了。”
“怎么玩?能说下规则吗?”
“我没玩过啊。”
体委说:“很简单的,每人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但别人不一定做过的事情。一个人说的时候,其他人如果没做过,就需要弯下一根手指,谁的五根手指最先全部弯下,就需要接受惩罚。”
“这需要大家真心换真心了,玩游戏嘛,诚实才好玩哈哈哈。”
周朗拍板:“听上去有点意思,咱们来玩一轮试试。”
众人纷纷赞同:“好啊。”
梁蓁也被勾起了兴趣,伸出五指置于胸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有人问:“那从谁开始?”
“就从周朗吧,感谢大少爷给我们打了友情折扣。”
“行。”周朗哈哈了几声,转转眼珠,思索片刻,“我去马尔代夫冲过浪。”
大家齐齐折下手指。
“什么嘛,我连咱们省都还没出过,过分了。”
“等成绩出来我也去马尔代夫。”
周朗嘿嘿一笑。
下一个是梁蓁,她绞尽脑汁憋了半天,想尽了以前做过的奇葩事情。
梁蓁停顿的时间太长,众人皆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秘密,谁料她一本正经地举手,“我、我打游戏机打到凌晨……”
同学们笑起来。
“谁还没打过游戏咧。”
“哈哈哈,我还通过宵呢。”
周朗也笑:“梁蓁,你真可爱。”
他说话的时候拍了下梁蓁的肩膀,动作自然,梁蓁被众人笑得发懵,没有躲开。
江屹保持礼貌的微笑。
“江屹,到你了。”梁蓁拉他衣角提醒。
江屹没怎么思考,指了指手腕,“我有运动手环。”
周朗看他一眼,折下手指。
梁蓁哀怨道:“江屹,你就不能说个我有的嘛。”
一个女生问:“我有手表算吗?”
有人回答:“当然不算咯。”
“可以算一半,哈哈。”
游戏继续。
下一个是发起人体委,他喝了点酒,黝黑的皮肤透着红,大着舌头激动地说:“你们这些都太普通了,都毕业了,能不能来点特别的!看我给你们来一个绝杀。”
众人洗耳恭听,梁蓁亦好奇竖起耳朵。
只见体委闷了一杯酒,将玻璃杯往桌上一放,悠悠道:“我接过吻。”
桌上瞬间炸开花。
“啊——”
“这是我能听的吗?”
“别吹牛,我不信!”
“喂喂喂,小点声,别让老班听见了。”
“听见了也没关系吧,他已经管不到我们了。”
这句劲爆的话语倏然点燃全场,一时间,大家七言八语讨论起来。毕竟在王主任严厉的管制下,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恋爱的经历,所以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
梁蓁夹了块黄桃,边吃,双脚边兴奋地在桌子底下跺来跺去。她和隔壁班这位体委不熟,但又很想吃瓜,默默亮着眼听他们说话。
“是和谁?”一位八卦的同学问。
“接吻是什么感觉?”另一位八卦的同学问。
“卧槽,是不是前几天,你和……”一位知情人士说到一半,话语戛然而止,是大力的体委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把我老底翻出来呀。”体委羞涩一笑,顿了下,“其他的我就不能再透露了。不许耍赖,没接过吻的都给我把手放下。”
梁蓁咽下哈密瓜,含泪折下第三根手指。
想到体委说五根全折就要接受惩罚,她不禁去找江屹哭诉。
“江屹……”梁蓁扭头看江屹。
正欲诉苦,蓦地发现一件骇人的事情,比撞见江屹和于雪凝的幽会恐怖千倍——
江屹的手指,没有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