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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出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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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归于平常,许盈盈再见到梁蓁总心含愧意。
梁蓁是她在新班级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主动帮她画板报,找人写漂亮的粉笔字,还提醒她提防不轨之人,拉着江屹帮她出头。
而她呢……
思及此,许盈盈为自己的狭隘与坏心思感到无比羞愧,在晚自习偷偷抹眼泪。
放学后,许盈盈主动问梁蓁,要不要换一个搭档。
梁蓁拍拍胸脯,骄傲地说不用。通过努力的练习,她现在已经不会踩到文杰的鞋了。
一场细雨后,气温渐渐降低,伴着浓浓秋意,校运会如期举行。
许盈盈举牌,代表的是班级形象。她特意穿了件小白裙,头上简单编了发,低调简约,清纯可人。同学们都说,他们班已经赢了。
梁蓁从不吝啬夸奖,对许盈盈冒星星眼:“为什么你这么漂亮,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好看。”
许盈盈摇了摇头,真心实意地说:“蓁蓁,你也很好看,比我还要好看。”
“啊?”
许盈盈语气恳切:“真的。”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能得到美女的肯定,梁蓁已飘飘然偷乐。这回,她和文杰毫无差错地跳完整支舞。
他们班的开幕式效果很好,华尔兹音乐一响起便引起周围一阵热烈骚动。
主席台上,高一的年级主任眉头越皱越深,其他领导倒没什么异样。
梁蓁他们班才不在乎打分。管他呢。这时候不跳点青春的舞蹈,难道等到老了跳广场舞时后悔吗?
二十几对男女学生越跳越热情,越扭越洒脱,退场时掌声如雷鸣。
开幕式结束后,各项比赛先后进行。梁蓁没参加任何项目,是送水递毛巾的后勤人员。江屹跑步还行,报了个四百米,得了第三,前两名是体育特长生。
梁蓁利用职务之便,从自家班级偷了一瓶矿泉水,欢天喜地地给江屹送去。
两人走在林荫小道上,梁蓁兴奋地问:“有没有听到我给你加油?”
风吹开江屹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慢吞吞喝了口水,才说:“没……”
是真没听见,比赛时跑道上喧闹不已,他的破耳朵哪能捕捉到那么多声音。
梁蓁肉眼可见地撇下嘴角,江屹立刻补充:“但是看到了。”
“这还差不多。”梁蓁用手指戳戳他胳膊,“我可是嗓子都喊哑了!”
江屹弯了下眼。
广播里传来运动员检录的通知声,新一轮比赛即将开始,啦啦队纷纷聚集到操场,这一条小道便格外僻静。
走着走着,梁蓁压着嘴角问:“对了江屹,你有没有看到我开幕式完美无缺的舞步?”
江屹一滞,咳了声:“没有。”
江屹特意在那个时间段跑去上厕所了。他特训出来的舞步,闭着眼都知道什么样,不需要再看一遍。
“啊?我跳得这么好,你竟然没看到!还好我们班主任拍了视频。”
运动会日,学生可以自由携带电子产品。梁蓁拿出手机,找到视频,炫耀的语气:“快看,我是不是跳得超好。”
江屹面无波动打开。
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梁蓁把画面放大了,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只剩下她和文杰。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他们面对着面跳舞,身穿相配的服装,跟着音乐默契变动脚步。她柔软的裙摆轻轻飘动,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黑色裤子。
江屹看了一会儿就想关了,心不在焉移开视线,偏偏梁蓁还要在他耳边追问:“是不是很好?江屹,快说呀,我可一处都没错。”
她满脸都是求夸夸的期待,江屹只好叹口气,如她愿回道:“是。很好,很好。”
目光再转回手机屏幕上,画面恰好定格在梁蓁和文杰牵手的那一帧。江屹蓦地点了暂停。
“嗯?”他拧起眉,别别扭扭问梁蓁,“你们这里不是抓手腕的吗?”
梁蓁没发现他言语中的漏洞,理所当然地说:“你是这么教我的呀。”
江屹:“……”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悔不当初。
江屹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梁蓁没心思探究,那边枪声响了,她要赶去给自己班同学加油。
江屹关了视频,和她同行,嘴角滑过一抹苦涩的笑。
痛定思痛,运动会落下帷幕后,江屹把梁蓁的成绩看得更紧,每晚都要比以前多留她半小时补习功课,希冀能提高未来同班的几率。
江屹自律,学习有自己一套方法,教人也是。
梁蓁语数外三门主科成绩不错,江屹专攻她物化生。除学校发的作业本外,他打算给梁蓁额外买点书,在书店挑挑拣拣,比对了五六本,终于找到一套适合她这种有基础但不够融会贯通的学生的辅导书。
江屹勤勤恳恳帮她划重点,监督,讲解,纠错,帮助她的同时,自己也巩固一遍内容。如此特训之下,梁蓁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收获颇多。
再过不久便是期中考,江屹本想在这次考试中验收梁蓁的学习成果,却不料在此之前,梁蓁出了个意外。
这是周五的早晨,梁蓁和往常一样按时到校,早读,接着出操。
她的班级在四楼,等楼下的同学陆续往操场跑了,他们班才会动身。
昨晚学得太久,梁蓁没睡好觉,身体轻飘飘的,不在状态。她半眯着眼站在走廊神游,眼皮重重地耷拉着。
后头的许盈盈叫了她一声,她反应过来,慢半拍跟着队伍往楼梯口跑。然后就跑出了事故——梁蓁脑袋迷糊,没看清台阶,一下踩空了,左脚往一侧扭去,整个人直直地向下跌。
事发突然,前面的同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同学来不及抓住她,梁蓁只能自己紧急扶住栏杆,但她力气小,还是摔得不轻。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梁蓁感觉自己的骨头仿佛被活生生掰断,浑身一哆嗦,彻底清醒了。
“痛痛痛!”她嗷了一嗓子,眼里冒出泪花。
几个同学吓了一跳,忙去扶人:“怎么了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脚扭到了吧?”
“这得去医务室啊。”
文杰举着班牌,已带着前半队伍的人跑远。后半队的同学目睹了这一惨烈画面,没有追上去,都停住脚步围在梁蓁身边。楼梯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班长刘子英在后半队伍里,出来说道:“别都挤在这,你们先去操场,我带梁蓁同学去医务室。”
许盈盈:“我也留下。”
刘子英点点头。
人群总算散开,只剩三个女生。
许盈盈和刘子英一起搀扶梁蓁,许盈盈问:“蓁蓁,你还好吗?”
梁蓁踩空的那只脚只要稍稍一动就有剧痛,她只能借她俩的力单腿站起,“呜、好痛……”
许盈盈一脸忧慌地看着梁蓁,她冒了一额头的冷汗,嘴唇发白,眼泪直流,崴到的左脚踝隐隐有要发肿的迹象。
许盈盈焦急地道:“班长,这不行,得送医院去吧。”
刘子英认同,思索几秒,说:“你去办公室找老班,联系她爸妈。我送梁蓁去医务室,看校医怎么说。”
“好。”
许盈盈立刻跑向教师办公楼,两人分头行动。
刘子英从梁蓁身旁走到她前面矮一级的台阶上,微微弯腰:“我背你下去吧。”
梁蓁在疼痛中茫然地“啊?”一声。
刘子英重复一遍:“上来。”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离这不近,梁蓁这脚显然走不过去。她嗫嚅着:“班、班长,我有点重。”
“没事。”
梁蓁吸了吸鼻子,把胳膊搭上去。
学校里放起了广播体操的音乐,操场上的学生们开始做操。刘子英踩着“一二三四”的节拍,慢慢下楼梯。
梁蓁第一次被女生背,还是不怎么熟悉的班长。她原先有些不好意思,但脚腕的疼痛马上让她老老实实抱紧班长的脖子。
视线被泪水模糊,朦胧一片。梁蓁痛得快要晕厥,隐隐约约听见校医说:“最好去拍个片,有可能伤到骨头了。”
两眼一黑,世界天旋地转,她只觉人生走到了尽头。
不知过了几分钟,梁蓁听到爸妈的声音。再睁眼,已到了医院。
江屹在第三节课后得知这事。他去梁蓁班级给她送牛奶,没找到人,许盈盈主动和他说了来龙去脉。
听到“楼道摔倒”四字,江屹紧紧皱起眉。
和许盈盈道过谢,他心神不安地回到教室,脑子里混乱地想,要去医院,肯定不是普通的扭伤。
铃声响起,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准备上新课。
江屹翻开课本,却怎么也听不进老师的话,瞅着书上的英文像看天书。他拧一下胳膊,强逼自己集中注意力。
熬了一节课,江屹又跑到梁蓁班级前张望,她还没回来。思索几秒,他转身去了办公室,找梁蓁班主任说明情况,要了她爸妈的号码。
江屹上学不会带手机。等中午放学后,他才到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打了电话。
通话中,姜少梅的声音还算平稳,说他们刚从医院回到家,梁蓁有点小骨折,下午就不去学校了,麻烦他帮她把作业书本什么的带回来。
江屹连“嗯”了几声,说好。
挂断电话,他进了校门,没往食堂方向走,拐弯上楼。
过了几分钟,从教学楼出来,江屹手里多了个双肩包。浅黄色的包,女款,拉链上挂满五颜六色的饰品。他步子大,那些挂坠相互碰撞,叮叮当当。
江屹径直去了车棚,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因为来回跑步出了点汗,湿湿地耷拉着。
正是中午吃饭的点,棚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江屹把包挂在把手上,利索踢起脚撑,用力一蹬,自行车迅速驶出。
已是秋末,天阴冷,阳光吝啬,道路两旁的灌木丛稀稀疏疏,枯黄的落木铺了满地。
江屹骑得快,迎面的冷风灌入他的衣袖衣摆,他的校服向后鼓起,在风里簌簌响。
街上有不少饭店面馆,吃腻食堂的学生挤在里面吵吵闹闹,一边聊着班级趣事,一边享用热腾腾的午餐。
江屹从那些店门口经过,目不斜视,他的下颌被风吹得收紧,汗干了,脸庞有几分冷意。
骑出一段距离,行人渐少,三三两两,穿着加厚的衣服,步履匆匆。
花了七分钟,也可能是八分钟,江屹到了家。
小卖店里,梁爸坐在收银台给客人结账,瞧见江屹,说道:“找蓁蓁吗?她在楼上。”
江屹和梁爸打个招呼,提着书包上楼。
房门半开着,传出网络短视频的声音,时不时夹杂几句少女咯咯的笑声。
江屹屈指敲了两下门,梁蓁从手机里抬头,微微诧异:“江屹?”
“嗯。”江屹进来,把书包放到桌边,没坐,站着打量她。
梁蓁半躺着,背靠床头,左腿下垫着折叠的柔软的薄被子,脚踝处打了石膏,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只露出五个脚指头。
江屹就这么看着,不说话。
梁蓁说:“你怎么来了?”
她想的是让江屹晚上帮她把包带回来。
江屹答非所问:“脚还好吗?蓁蓁。”
“医生说至少二十天不能下地。”梁蓁嘴角垮下,“马上都要考试了,我现在路都走不了,还是我爸把我从医院背回来的。”
“是不是很疼?”
“肯定疼啊。”
江屹敛着眉:“怎么会突然摔倒?”
梁蓁抓抓头发,像个被训话的小朋友一五一十地说:“早上出操的时候太困了,下楼梯跟梦游一样,然后就踩空了……”
她没注意江屹微顿的神情,倾诉道:“可痛死我了,忍也忍不住,站也站不起来。那时候大家要去操场嘛,很多人都围过来,隔壁班的也在,全看到我摔了个狗吃屎,好丢脸……”
越讲越起劲,梁蓁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绝。
江屹沉默地听,脸色愈发苍白。
她为什么犯困?他心里最清楚。
江屹在学习方面有点轴,怕她成绩上不来,不教懂她,决计不放她去睡觉。昨晚为了一道物理题,他们折腾到了零点。
所以,一切的一切,竟是源于他吗?
如果他早些让她睡觉,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踩空楼梯骨折,怎么想都很痛,梁蓁一定哭得很惨。
目光转向那包得像木乃伊似的脚,又听到她描述那钻心刺骨的疼,江屹心脏突然被狠狠拧了一下,久久僵在原地。
他垂下眼眸,像个罪人般陷入深深的自责。
梁蓁还在说:“本来我都扶住了栏杆,结果一下手滑,就一整个坠机了。还好当时只剩几个台阶,要是从最上面摔下来,有可能还会撞倒前面的人……”
话讲到这,她余光忽地瞥到了一些异样,转头定睛看去。
房间的窗帘开了一半,浅浅淡淡的自然光流进来,屋内还算亮堂。
江屹背对着阳台,周身落在阴影中,脸也是。可刚刚有一刻,她分明看到了一抹水光,自他的眼眸中闪过。
“嗯?江屹,怎么了?”梁蓁看着他说,“你站着干什么,坐呀。”
江屹慢慢坐到了床边,低低地开口:“蓁蓁,对不起……”
他离她近了,她比方才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庞,长睫敛着,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声音略带哽咽,那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哭。
意识到这一点,梁蓁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她很少见到江屹的眼泪。江屹虽然温柔如水,但他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就算发烧生病,骑车摔倒,被小混混打,也没有掉过泪。
看着他湿润的睫毛,梁蓁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说:“江、江屹,怎么了?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谁欺负你了?还是……”梁蓁一顿,思及刚才自己说的话,恍然想到了缘由。她坐直了身,从床头抽了张纸塞到他手里,“我犯困和你没有关系的啦,摔倒也是因为我太不小心了,没有看好路。”
“而且早上班长很快把我背到医务室,校医第一时间就帮我冰敷了,一点也没耽误时间。去医院挂急诊也超快,医生说处理得及时,不严重,好好休养就能痊愈了。”
梁蓁心态很好,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反倒安慰起江屹,“你看,我现在不碰它,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江屹垂着头,没有出声,那团她递来的纸巾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可能认识太久了,梁蓁完全懂他的拧巴与善良,放软声音:“江屹江屹,你不要内疚。这又不是你的错,你怎么可能会想害我摔倒呢。”
江屹低扭过脸擦了下眼角,转回注视着她。
两人对视着,梁蓁说:“你千万别自责哦,不然下次谁还敢找你补课。”
江屹缓了缓情绪,“嗯”了一声。
总算把人安抚好,梁蓁露出欣慰的笑容,躺回床上当咸鱼,眼睛仍时不时瞟一眼江屹。
落泪的黛玉,我见犹怜,美丽而娇滴滴,十年一见。
嘶,她竟然有点喜欢看……
嘴角不自觉上扬,梁蓁觉得自己笑得有点猥琐了,清清嗓子,摆出正经样:“咳咳,江屹,我想吃梨,你帮我削一个吧。”
姜少梅怕梁蓁躺床上无聊,在旁边放了个果盘给她吃。
江屹说“好”,去卫生间洗好梨,拿小刀慢慢削皮。
这时,姜少梅上来了,手里端着刚炖好的大骨汤,推门而入,“咦,小屹怎么也在啊。”
江屹答:“我从学校回来看看蓁蓁。”
“吃饭了吗?”
“吃过了。”
江屹帮忙把折叠的小桌子搬上梁蓁的床,小心避开她的左腿。姜少梅摆好碗,叮嘱她全部吃完,又下楼去了。
江屹看看削了一半的梨子,问:“还吃得下吗?”
梁蓁夹起一块肉:“你削好了放盘子里,我等下吃。”
“好。”
骨汤熬得很香,梁蓁嚼着肉,看看时间,想到了一件事,“江屹,你根本没吃饭吧。”
学校十一点四十放学,他几乎十一点五十就到了她家。除非他翘课,或者有在自行车上吃午饭的本事,不然这么赶的时间里,怎么也不可能来得及吃饭。
江屹不对她撒谎,说:“我等下回去煮面。”
“那你快点,吃完还能眯一会儿。”
“嗯。”
江屹削完梨皮,切成小块装盘,回家煮了两包泡面,随意对付了一顿。
他没睡午觉,找梁蓁聊了会儿天,差不多到点,准备去上课。
梁蓁嘱咐:“记得帮我问下作业。”
“好。”江屹起身。
“你慢慢骑呀,别跟我一样,摔得半身不遂。”
梁蓁乐呵呵地拿自己开玩笑,头发躺成鸡窝,脸上映着暖色的日光。
江屹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几秒都没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