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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六神丸(修) ...

  •   昭炎帝埋首御案一整日,朱笔批红,奏章如流水般过手。

      漕税的后续处置、闽浙海防的增补、直隶春耕的预备……桩桩件件,处理得非常顺遂。

      可随着天色渐晚,殿内烛火燃起,他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阴云密布。

      手边的茶上了一茬又一茬,冷了换,换了冷。

      郭玉祥悄悄觑了眼主子爷的脸色,再看看敬茶宫女们,不由咋舌。
      主子爷待温棉好有一比,是阴天的泥人儿,晴也不成,雨也不成。

      终于,昭炎帝手一翻,将一本请安折“啪”地合上,折子摔到桌上,将案头那方青玉云龙纹笔山扫落。

      坚硬的玉石砸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碎成数块。

      满殿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
      小太监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爬过来收拾好玉石残渣,又悄悄退下去。

      昭炎帝靠着宝座上的大迎枕,手指轻轻点着,斜眼看侍立在侧的郭玉祥。

      郭玉祥忙虾腰上前:“主子爷,奴才再去取个笔山来。”

      “郭总管,你越发会当差了。”
      皇帝拨弄着拇指上戴的黑玉扳指,不咸不淡道。

      郭玉祥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主子爷明鉴呐,奴才这一整日都在乾清宫,实在是没顾上留意温棉姑娘现下在何处,许是在御茶房或是下处思过呢。”

      昭炎帝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仿佛被人窥见了什么隐秘心思。
      这些奴才都是揣摩主子心思的好狗。
      但太过机灵了也不好。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斥道:“你这杀才,胡吣些什么?朕何曾问及她了?”

      堂堂九五至尊垂询一个宫女的下落,没得折了她的福气。

      郭玉祥心知肚明皇帝此举不过羞恼,却只敢连连叩头:“奴才愚钝,奴才愚钝,请主子爷息怒。”

      昭炎帝看着他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样子,心头那点无名火发不出来,反倒更添烦躁。

      他停止摩挲扳指的动作,终于不耐烦再绕圈子,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道:“罢了,既你提及她,那就去把她给朕叫过来。

      躲懒躲到朕都找不着人影,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看来朕平日是太宽纵了,得好好罚她一顿才行。”

      “嗻,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郭玉祥一骨碌爬起来,直到门外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主子爷这话说的,不正是明说了他一天都在关注敬茶上的人吗?

      可真是太新鲜了,他自小伺候主子爷,从来没见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如今见主子这般别扭,跟瞧西洋景儿似的。

      这分明是惦记着,却又拉不下脸。

      倘若温棉是个识趣的,温言软语几句,等主子爷开脸后再一晋位,就齐全了。

      他体察圣意,又扶了一把温棉,两头落好,到时候王问行这小子就永远矮他一头,想想就痛快。

      可温棉那丫头眼下到底在哪儿?

      这会子不趁主子爷还在兴头上露脸翻身,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在乾清宫转了一大圈,连这丫头的人影都没看见。

      岂不知人这辈子的机遇,转瞬即逝,抓住了,一飞冲天,抓不住,望洋兴叹。

      真是个不会看眼色的憨货,若是那些个机灵的,早就察觉到主子的心意了。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边敬茶,一边悄悄递个秋波,一来二去的,前程不就挣下了?

      偏温棉这丫头,性子艮,人又傻,主子爷怎么就看上她了?

      郭玉祥火急火燎地赶到御茶房,那姑姑几个领头的都在乾清宫东庑房当差,此时这里只有粗使的宫人。

      见御前总管来了,几个没见识的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郭玉祥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哪里有温棉的影子?

      他招了招手,离得最近一个正在搬银霜炭的小宫女便去了。

      郭玉祥压低了声音:“你们温姑姑呢?你看见人没有?”

      小宫女眼珠子转了转,见身旁的几个都看似忙活,实则竖起耳朵,便道:“谙达,我不晓得。”

      她一面说,一面露出犹豫之色。

      郭玉祥宫里浸淫多年,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御茶房。

      几个粗使宫人见总管走了,登时议论起来。

      “总管找温姑姑做什么?你说,咱们要不要告诉一声温姑姑被慎刑司……”
      “你可是疯了?谁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一个闹不好,她没事了,咱们的小命却都得搭进去。”
      “咱们只管当差,别的一概不知……嗳,簪儿,别愣住那儿了,快去把炭搬到里面去。”

      簪儿清脆地应了一声,又道:“我已经放下手里头的了,再去搬些来。”

      说着,她便迈过门槛。

      出门一看,郭总管刚走到内右门长街上,簪儿忙小跑过去。

      郭玉祥听到后面脚步声,转身等了一等。

      “你要说什么?可是知道你们温姑姑在哪儿?”

      簪儿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回郭谙达,温姑姑她晌午前就被慎刑司的两位嬷嬷带走了……”

      “什么?!”

      郭玉祥一听“慎刑司”这三个字,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冷汗唰唰地就下来了。

      真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御前的人被不声不响地带走,真细究起来,是他这个大总管的失职,何况还是主子爷正惦记着的,嘴上说要罚心里却不知怎么想呢。

      要是让主子爷知道,堂堂御前女官被人带走一天,他这个大总管连信儿都没得一个……

      哎呦喂,王问行那老小子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摁死他,从此爬到他头上拉屎啊。

      郭玉祥忙道:“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这件事千万别跟旁人说。”

      说着,随手从荷包抓一把金瓜子,想了想,手指松了些,取出两枚来塞给簪儿。

      “这点子东西给你买糕甜甜嘴,好孩子,记住了,万万不能跟旁人说这事儿!”

      簪儿点点头。

      郭玉祥再也顾不上许多,两条老腿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叫上小徒弟就往慎刑司赶去。

      一路上心乱如麻,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

      温棉这是是犯了事?得罪了谁?还是主子爷授意?
      可看主子方才那言行,分明不像啊。

      王来喜气喘吁吁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哪去哪?去阎王殿!”郭玉祥没好气道。
      可怜他挺着个大肚子,两只小脚还能倒腾地飞快。

      /

      “救命……”

      温棉裹着那床半旧的棉被,蜷缩在墙角。

      她烧得神智不清。

      眼前一会儿是乾清宫值夜时看到的暖阁外的氤氲烛光,一会儿又是精奇嬷嬷刻板的脸和猪油一样凊住的米粥。

      冰冷与灼热交替侵袭,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在沸水里沉浮又瞬间冻成冰的叶子。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救命……”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一阵稀里哗啦铁锁链响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

      她勉强撑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紧闭的房门好似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苏赫本是带着妹妹进宫陪太后说话儿的,女人家们凑一起,他不耐烦,又嫌热,就跑出来了。

      想到昔年与大皇子曾在此一同读书习武,便来故地重游,却不成想听到了一丝模糊的“救命”声。

      还以为是哪个宫人在躲懒,或是遇见鬼了,却不成想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嘿,姑娘上次不是牛气的很么?还要拿花瓶砸我,怎么今儿裹着被子躺在地上呢?敢是在静听雪声?”

      温棉烧得七荤八素,这话落在耳里,只是嗡嗡嗡,苍蝇一般。

      她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唇:“救命……救我……”

      苏赫“啧啧”两声,但见她烧得七荤八素,便又怜香惜玉起来。

      “得了,我受累,你且告诉我,谁把你关到这儿来的?是和你不对付的小姐妹还是上头的呐?要是上头人看你不顺眼,我去求求情,说不得就开恩放了你。”

      温棉想说话,但嗓子眼干得要冒烟,一句话没说出来,先咳嗽得惊天动地。

      苏赫蹲下来,从荷包里摸出个药丸子,塞进温棉嘴里。

      一股辛麻清凉钻进喉咙里。

      温棉觉得自己脖子开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往气管里灌,她嗽得越发厉害,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苏赫道:“先吃个六神丸润润嗓子再说话。”

      六神丸,治嗓子疼的,承恩公府小公爷用的自然是上品,麝香冰片蟾酥都是药性极好的。
      可温棉现在是高烧,嗓子却不疼。

      老大一颗黑药丸子,塞进她嘴里,叫她说话都难。

      “嗳,你怎的不说话?”

      好容易药丸子化了,温棉也想明白了。
      且当这位贵人是真好心,但她若是明说是得罪了皇上,皇上差人收拾自己,他还会帮她吗?

      温棉眨眨眼,道:“是跟我不对付的嬷嬷把我关在这儿的。”

      苏赫挑眉道:“我说呢,这是什么地界,寻常宫女哪里这般大胆子,也只有人老成精的知道这个地儿。
      行了,门上的锁我打开了,你直接走人便是。”

      温棉松了一口气,恨不能立时就回到自己房间,抱着汤婆子好好睡一觉。

      奈何烧得身体酸疼无力,眼前一阵阵发黑。

      温棉道:“我真谢谢您,还得劳您扶我一把。”

      苏赫上身一个后仰:“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借着让我扶你,然后诬我清白吧?看中我长得好、家世富贵了?”

      他打量了一下温棉的脸。

      “也不是不行,我吃点亏,向皇上讨你回家与我做妾,算是便宜你了。”

      温棉:……

      怎么世上还有这样厚脸皮的人?

      她虚弱道:“您看我这副模样,我现在……”

      她话没说话,撑着身子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就要倒在地上。

      “嗳,你要碰瓷啊!”

      苏赫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轻飘飘一个人躺在他的臂弯里,只是披头散发,蓬头鬼似的,叫他生不出旖旎心思。

      在宫里见了这宫女两次,也算有缘,他想着好人做到底,俯身刚要抱起她。

      “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苏赫转头。

      外头天早黑了,冷风呼啸而过,几粒雪珠子飘飘洋洋撒下来。

      门口檐下的一盏气死风灯晃晃悠悠,豆大的光映照出来人半张脸。

      苏赫一个激灵,立马打千儿下跪。

      “奴才叩见万岁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六神丸(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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