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燕南归》谷仓蜘蛛

1、有燕南归来

　　姜岚坐在山坡上，看远处的云彩冒着灰色的气，把山蒙的灰扑扑的。南方的冬总是很多阴天，无端的让人心沉沉的。打开手机，随机播放一首伍佰的歌。

　　伍佰的歌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山坡上和冬天寒冷的季风一起呼啸着。

　　没忍住躺在了山坡上，头顶阴云密布，把太阳牢牢地锁在了里面。只需要静静地盯着，就能发现阴云很规律地朝着一个方向移动着，旋转着。

　　多久没有久久地盯着天空了呢？多久没有放任自己跟着地球的自转徜徉了呢？孩童时期的视力很好，很快就能发现大地和天空是呈反方向旋转的。后来……不说也罢。

　　手机屏幕时不时弹出一些消息，有父母的，叫自己回家吃饭。有朋友的，给自己发的今日的搞笑日常。也有钱同事的，说有个不错的职位。也有河岚旅行社的一些消息，大家在群里讨论的还挺热闹。

　　二零一九年冬，疫情爆发，姜岚决定解散开了两年多的河岚旅行社，回到老家瓜寮镇。

　　亲朋好友都不解，明明旅行社开了两年多盈利可观。明明开旅行社一直是姜岚的梦想。姜岚从上大学起就一直兼职攒钱，在二十九岁那年和学长李长鹤合开了旅行社。花光了所有积蓄，赌上了所有人脉和精力。可以说，姜岚有十二年都在为这一件事而努力。

　　一个一直把梦想印刻在脑子里还一直脚踏实地践行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就放弃了呢?

　　姜岚沉默地盯着天空里的云打着转，她的脑袋里充斥了太多的情绪，其实她也说不清。但最现实的一个原因就是疫情来了。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旅游发展的态势是不乐观的。旅行社的小朋友们，不如让他们赶紧找到新的工作。

　　自己开旅行社了，才发现自己想做的，做出来的并不迎合市场，反而一直被市场牵着走。

　　童话里不会写公主与王子婚后的故事，人们也只会记住某人最成功的那一瞬间和落败的那一刻。

　　五点了，该回去吃饭了。姜岚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沿着山坡走回了家。

　　家里已经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但大多数都是过年后的剩菜。毕竟年后第一天吃大年夜的剩菜，大年初二吃大年初一的剩菜……

　　鸡鸭鱼、腊肉腊鸭、炖的猪蹄海带，唯一动筷最多的还是那碗炒白菜。在外工作想家时脑子里全是家里的肉菜，结果回到家面对天天的大鱼大肉反而只能吃下素菜了。

　　姜岚吃着菜，碗里时不时多一块鸡，多一块鸭。她也来者不拒，乖乖地吃了。

　　沉默无声是这几天姜家饭桌的基调，自从姜岚说自己关掉了旅行社，爸妈在最开始的愤怒和不解后便只有沉默了。弟弟姜凯就更不敢说话了，生怕爸妈把怒火迁移到了他身上，平时的插科打诨都没了。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姜岚顿了一下，对着爸妈灼灼的目光，还是划开了手机。是舅舅秦志明发来的消息。

　　“小岚，来舅舅这住吧，陪陪外婆。划了块地给你，随便你折腾。”

　　舅舅简直就是她的救星，从小时候起就是。姜岚嘴角微微勾起。

　　但是一想到要去舅舅家住还是得和爸妈商量，心底的雀跃压了下来，嘴角又掉了下去。

　　快速地扒拉完碗里的饭，姜岚纠结了一下，还是对父母开口了。

　　“爸妈，舅舅让我上他家住，陪陪外婆。我今年就住舅舅家了，舅舅给了我块地，我在山里种种田。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安全，我和外婆住一起，也会和你们联系的。”

　　……

　　片刻的沉默，即使只有几秒，姜岚却觉得比查高考成绩时因为网络拥挤而查不到成绩时还要煎熬。

　　姜岚内心还是紧张的，因为从小就是乖孩子，爸妈几乎没有对她发过火，也正因为如此，这样山雨欲来的场景才更令她心里发紧。

　　姜父姜母对视了一下，眉眼弯了弯，好像是一瞬间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但还在准备接受父母审判的姜岚没有注意到。

　　沉默寡言的姜父先开口说：“好，爸妈答应你，但你得每天和爸妈还有舅舅联系，家里监控坏了要来镇上修，千万不能和外界断了联系。”

　　“首要是照顾好外婆，好好陪伴她。当然，不要总熬夜，注意身体。在家里……务农，就真的要跟着外婆做事，不要偷懒，得帮外婆。”姜母补充道。

　　姜岚没想到姜父姜母这么快就答应了自己，还有点难以置信。但对着弟弟幽怨的眼神，还是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

　　哎，年轻的社畜。

　　姐以后就要去种田了。

　　二零二零年春，经过了将近两个多月的努力，疫情得到了全面控制，社会开始去复工复产，学生开始返校上课。瓜寮镇好像瞬间就空了一样，家人团聚就好像一场美梦，醒来时还是会感到幸福。

　　姜父姜母回镇上的农资店子里，平时都住在哪，弟弟则回县城的汽修店上班。姜岚则带着行李上山，住到了海拔更高的外婆家里。

　　到达外婆家时，是个久违的晴天。

　　外婆家坐落在梯田果园后面，面朝着群山，对面山顶的联通信号塔清晰可见。

　　外婆自从得知她要来时就喜滋滋的，帮着姜岚搬行李，给她准备了二楼朝阳的房间。还洗了被褥，床单被罩虽然还是几年前流行的花色，但是却散发着阳光和洗衣粉的香气，朴素又温馨。

　　外婆下楼去准备中饭了，姜岚把衣服按分类放进了衣柜，衣柜里还有樟脑丸独特的味道。房间里面的家具不多，只有一个衣柜和一张床还有一张靠着窗的木桌子。姜岚把各类小物件也摆上去。舅舅一家也不常住在山里，家具表面因无人使用显得有点暗淡，但可以给家具打油。拉开窗帘，让太阳晒进来，插一杯野栀子花，房间里面就会焕然一新了。

　　火速整理好房间，姜岚下楼去到厨房。还没走到厨房就闻到了粉蒸肉的香气。

　　外婆在一片烟雾缭绕里切着腊肉，听到姜岚来了，头也不抬地叫姜岚去剥冬笋。

　　“冬笋在灶台前的小篮子里，用柴刀砍掉根就很容易剥开了。”

　　“来了。”

　　姜岚应下，来到灶台前开始剥笋。开始剥了才发现冬笋都不是好对付的家伙，因为大号冬笋都被外婆挑出来卖掉了，要砍掉这些小号冬笋的根部就格外困难。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刀切菜干活的姜岚小心翼翼地把冬笋固定，然后轻轻地砍掉根部。好像是才安上的手一样笨拙缓慢。

　　好不容易砍掉了一颗冬笋的根部，虽然下刀有点偏砍去了一块笋肉。姜岚开始沿着冬笋的根部笋衣开始剥，笋衣层层叠叠，废了老半天剥出来的却只出来颗手掌心大小的笋肉。

　　姜岚气愤地挑眉，还是耐着性子把冬笋放进了碗里，继续去对付另一颗可能在石缝里面待过而变得有点扭曲的冬笋。

　　结果就是，等外婆切好了腊肉芹菜以及各种配料，并端出了蒸笼上的粉蒸肉和米饭的时候。姜岚还只剥了五颗冬笋，而这五颗冬笋，可能切开就两筷子。

　　外婆无奈，从姜岚的鸡爪下拯救了一颗冬笋，手把手地给姜岚示范起如何剥冬笋。

　　“岚岚，你得把冬笋更平的一面对着树桩，看准根部，一刀就砍下根部。这样冬笋才不容易碎也不容易浪费。可以在笋的身子上划一刀，这样剥笋也更快。”

　　说罢手起刀落，再一划拉，手指一剥，一颗白生生的笋肉就被剥出来了。

　　姜岚在心里悄悄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手拙，连忙点点头，也拿起另一个柴刀跟着外婆砍起来。

　　很快就剥够了炒腊肉需要的量，外婆把冬笋切片放到水里焯了几分钟，捞起来沥干水分。起锅烧油放入几片肥肉，煸出油脂，再放入切的腊肉，炒了几下放盐生抽等调料。再放入笋片翻炒，加入老抽上色，蒜叶增香。又炒了一碗绿油油的芹菜就收工可以开饭了。

　　散发着糯米粉和肉香的粉蒸肉，喷香下饭的腊肉炒冬笋，还有绿生生的芹菜。姜岚口齿生津，立刻就风暖残云地吃了一碗米饭。胃口大开的姜岚又盛了一碗饭，夹一筷子芹菜，芹菜独有的味道充盈着口腔。姜岚虽然不爱吃芹菜，却会在外婆家吃很多芹菜，因为自家种的芹菜真的比外头卖的要好吃许多。再夹一筷子有腊肉也有冬笋蒜叶的冬笋炒腊肉。腊肉的醇香和冬笋的鲜甜还有蒜叶的一点辛辣蒜香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更别提外婆自己磨的米粉蒸出来的粉蒸肉，配着外婆自己种的大米，简直又能再打一碗米饭。

　　姜岚很没出息地吃了三碗米饭，成功吃撑。被各种减肥和身材审美等等裹挟的姜岚觉得，自己既然到了山里，反正也不怎么需要社交，以后就美美的想吃几碗就吃几碗吧。

　　姜岚摸着肚子仰躺在椅子上，外婆还在斯里慢条地吃着饭，外婆的胃不是很好，医生叮嘱要好好吃饭。

　　像她这样的牛嚼牡丹式吃饭是绝不可以的。

　　吃完饭姜岚帮着收碗筷和洗碗，用碱粉和丝瓜瓤洗碗洗的非常干净，就是家里接的山泉水非常的凉。姜岚龇牙咧嘴地洗着碗，外婆拿过碗筷放进橱柜。

　　“等下跟我去田里吧，给你留了一块地，你以后就在那块地种田。”外婆说道。

　　“嗯，好。”姜岚应下。

　　早春的阳光还很稀薄，好像一下就被云层收回一样。姜岚扛着锄头跟外婆走在田埂上。

　　田埂上还全是野草，水田也还是一片荒芜。但姜岚知道不过一个月这里就会马上种上水稻，田埂上会间植上黄豆和白眉豆，稻谷间游着小鸭子……

　　原来她对农作的细节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一路胡思乱想着，姜岚就跟着外婆来到了那片属于她自己的田。

　　田不是很大，虽然还被许多杂草覆盖着，但靠着小溪，还有一洼小小的水潭。

　　和旁边大块大块用来种果树水稻的田相比，这块田很不大，但是确实很符合姜岚这种想要体验种田玩乐的人的需求。

　　姜岚在心里又一次感谢了舅舅。

　　但她是认真想种田的！

　　外婆见到田就自动开始劳作了：“岚岚，来锄草。我们今天把你这块的草除掉。”说罢就开始低头锄起草。

　　“诶，好。”姜岚回过神，跟着外婆开始锄起草。

　　田埂上可以种黄豆和白眉豆，也可以种一种细长的红色豆子。

　　也可以种西瓜，摘的时候把藤扯上来就是了。

　　小水潭里就先堆肥，再种上一节莲藕，要七孔的藕，炖莲藕排骨汤最好喝。还能在旁边水浅的地方种上荸荠，到了冬天就能挖荸荠了，荸荠炖汤和做甜品都很好吃。丢几个菱角苗，不过不能让水面全被覆盖了。再去高山田里捞一点虾米，虾米干磨粉放到紫菜蛋汤里可别太香了。

　　嗯，还能种几颗茭白，茭白也很好吃。还能种茨菇，茨菇味道也很不错。还能水培空心菜，夏天来了一茬一茬地割。

　　各种水生作物做出来的菜品在姜岚的脑子里如幻灯片一般的闪过，她眼睛放光地锄着草。

　　看着脚下的土地，姜岚又开始思考该如何规划种植。

　　土豆茄子豆角，西红柿茼蒿玉米番薯，南瓜花生……

　　姜岚看着绿意盎然的田地，锄草时铲断了野草的根茎，草的汁液飞溅出来落在衣服上形成一块小小的绿渍。泥土被翻新时带出土独有的味道，和野草汁的气味一起冲进姜岚的鼻腔。就像给姜岚打了一针肾上腺素一般。

　　姜岚锄草锄的更起劲了，虽然不会锄草，锄的很一言难尽跟狗啃的一样。还得外婆跟在她身后帮她善后。但好歹在下午把这块地锄出来了。

　　姜岚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天地，出了一身汗也感觉神奇气爽的。扶着锄头，接过外婆递来的水瓶，喝一口温温的茶水，满足感从胃里一直升到心中。

　　外婆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嘴角咧着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外婆并不是很爱说话的人，两个人就沿着田埂背着锄头回家，不过现在是外婆走在前面，姜岚走在后面。

　　两人回到家，外婆从簸箕里掏了几根红薯丢给姜岚，自己则去喂鸡了。

　　姜岚拿着红薯抛了几下，思索着切两根红薯加点小米大米做个红薯粥，其它的切了上蒸笼。从缸子里挑了小半碗腌蕌头和黄姜，加上中午没有吃完的粉蒸肉，再去门口的小菜畦里揪把生菜白灼淋上耗油调的料汁，简简单单的一餐就做好了。

　　只是生火上遭遇了巨大的困难，外婆家，煤气用完了，老人又固执的不愿意花钱买，姜岚也是今天才观察到的。

　　想来舅舅和妈妈不问，外婆也就不吱声，姜岚头疼的生着火。

　　明明自己小时候很会玩火，还玩到烧了半条棉被半夜被抓起来挨竹笋炒肉，怎么现在就烧不起来了呢。姜岚又折了根干竹枝，打开打火机烧着，然后把竹枝塞进灶里，压上几根木头。

　　火苗微弱地燃烧了一下子就没了生气。

　　姜岚尴尬地又试了几遍，还是烧不起来。最后还是外婆解救了她。

　　“烧火要掏空柴下面的灰，你得让柴有喘气的空间。烧火留空气，做人喘口气。” 外婆一边教导姜岚一边手脚麻利地用火钳扒拉了几下把木柴下面灰掏开，把柴交叠架了起来，然后把引火的竹枝放进去。很快，火苗就变成了火焰燃烧了起来。

　　“学会了没?”外婆问道。

　　“应该吧。”姜岚心虚道。

　　这可比做一道压轴题，写一个旅游产品策划书难多了，姜岚想。

　　吃完晚饭，姜岚陪着外婆看电视，教外婆玩抖音和快手。到了九点，外婆就开始眼皮子打架，姜岚功成身退，端着一杯水上了楼。

　　姜岚这才发现自己整整一下午都没看过手机，因为脑子里全是如何规划那块土地，都忘记得随身携带的手机了。

　　手机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个幽怨的小媳妇等着姜岚这个负心汉的陪伴。

　　姜岚打开手机，照例呢又弹出了一大堆消息。

　　但有一条格外地醒目。

　　李长鹤：“我准备考研了，祝我成功吧，学妹。”

　　底下是个可爱猫猫的表情包。

　　一天的好心情好像一下子就被吹散了呢。

　　姜岚划开手机，手在表情包收藏夹里面划了许久，她皱着眉，良久，终于回复了李长鹤，退出聊天界面，姜岚笑的很爽。

　　“噢，祝你一定考不上噢，再见。[抠鼻]。”

　　附带上一个懒汉仰躺的表情包。

　　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开主页点了删除好友。

　　心里还是暗叹，怎么忘记删掉这个垃圾了，真是晦气！

　　陆陆续续回复完了一些消息，姜岚点开了置顶之一的Moonpie。是她的闺蜜兼死党董佳怡，还是没忍住，跟她吐槽起了这个小人。

　　山风：晦气，忘记删掉李小人了。他还说要去考研，我祝他考不上，哼。

　　飞天老鼠：我丢，他怎么还阴魂不散，他不知道你家地址吧？

　　山风：不知道呢，哼哼。

　　飞天老鼠：对了，山风，你打算怎么办？真种田啊？

　　山风：是啊，我现在就想做点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还能给你寄我种的菜和水果啥的哦。

　　飞天老鼠：呜呜呜，甚好，可以点菜吗呜呜呜呜。[笑哭]

　　山风：谢邀，假我能种出来的话。[狗头]

　　山风：我跟你讲讲我的计划吧！我有一块带小水潭的地，我打算在水潭里面种上莲藕菱角还有荸荠茭白啥的，还有茨菇也好吃呜呜呜，我还要在坡上种西瓜，田埂上间植黄豆还有白眉豆红豆，还有各种果树啥的……

　　飞天老鼠：板栗红薯，我想吃！黄桃，我想吃！[抓狂]

　　山风：种种种！

　　乡下的床好像有魔力一般催人入睡，姜岚和董佳怡聊着聊着不知觉地就睡着了，手机啪的一下掉进了被子里，委屈地闪着光。

　　只有手机对面的夜猫子董佳怡还时不时地发个网红农产品附带着一大堆表情包。

　　飞天老鼠：岚岚，我想吃这个天目山红薯，我想吃这个冰淇淋紫薯，我想吃鸡头米，我想吃水蜜桃呜呜呜。

　　飞天老鼠：山风兄弟，您还清醒吗？

　　飞天老鼠：？？？？？？？

　　飞天老鼠：友尽了噢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