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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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念西风独自凉
6点整，雷歆妍满心欢喜坐在幽静高雅的餐桌前，白底红花的碎花连衣裙，略施粉黛的面容在灯光下越显精致玲珑、巧笑若粲。
此刻门口的风铃因造访者推门而琅琅作响。雷歆妍探头去望，一张张喜悦的脸一一而入，原是公司里的同事们准时而来，个个喜气洋洋，一个，两个，三个……
可是没有他……
雷歆妍掩去眼中失落，起身笑着迎接她们，换了一张大桌子，一一入座。
“莫总说晚些来。”华语妍笑笑，掏出一份礼物送给雷歆妍。她拆开精美的包装，是一个小叮当储蓄罐。她不解，华语妍笑起来：“你呀，就像小叮当一样永远有别人意想不到的点子。”众人都跟着笑，她也笑。
谈笑间，有女孩担心起莫羽航的董事地位。华语妍挑唇笑道：“放心吧，莫总的董事位置比空军一号还稳呢！”
“可是，那个万如年不是……”
“感谢小叮当吧！”
“我？”她依旧愣愣的。
“你这一闹虽说只是缓兵之计，却正给了莫董借口除去万如年这个眼中钉。有证据最好，没证据，就造点！商场上没有友谊，只有胜败罢了！”
“那其他那些董事会不会不满造反？”还是有人担心。
“不会！所谓枪打出头鸟，万如年这次正好让莫董杀鸡儆猴，别的那些股东都生着眼睛长着心呢！”
之后大家东聊西扯，谁买了当季流行的折扣鞋，谁的男朋友又换了跑车，雷歆妍心不在焉烤着一串鸡翅。
席间，华语妍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对着喝得七倒八歪的一群同事拍手数声，引起注意道：“大家尽兴点，莫总说今天所有费用都记他帐上。”
刹那间欢呼声此起彼伏：
“哇哦，真的么”
“莫总万岁！”
“少拍马屁，他听不到！”
雷歆妍咬着吸管，眸色一黯，“他不来了？”
华语妍有些迟疑，“他说有点公事，也许忙完了再过来！”
“没关系，我等他！”她眼蕴笃信，马上灿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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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餍足后，亢奋的同事们渐渐露出倦意，雷歆妍看出他们眼里流露的离意，自然热心让侍应生给每个人叫了车。然后，人一拨一拨的离开。
最后华语妍起身到她身前，拍拍她肩，“很晚了，一起回去吧，也许莫总有事赶不过来。”红烛悄燃，烛火明灭不定。
雷歆妍微微笑着，“没关系，你回去吧，我想再坐会儿。”
“好吧！”她没有勉强，转身离开，隐约间，雷歆妍听到很浅的叹息。
整张桌子都寂静下来，那未尽的红烛一闪一闪的跳动，仿佛红泪偷垂。更像他时常夹在指间的那一点烟光。其实他是不吸烟的，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可是他的口袋里永远有满满一包烟，总是在孤寂无人的时候点上一支，他不吸，只是任由它夹在指间，忧痛的望着烟圈，仿佛像看烟火般望着它默默燃尽。起初她觉得他傻，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一天到晚还惦记着别人的老婆算什么男人？
可是当她那次无意弄脏了那本书时，当他看到他凶悍可怖的目光时，她懂了，她懂了，纪念不是随意的一颗芳草，凋零之后悄无声息。而是一个烙印，一块伤疤。那不是他的爱，那是他的痛……
那一天她没有顶嘴，没有为自己的错误找任何借口狡辩，她只是很心疼，很心疼。她不是心疼自己，而是心疼他。
空阕的餐厅里放着忧郁的蓝调萨克斯，《dying young》悲凉幽颤的旋律浅飘在空气中。
沙漏一遍又一遍流逝在时光中。他还是没有来。
她没有戴表的习惯，也没有掏手机看时间。她害怕，害怕知道时间，仿佛看到自己卑微犯傻的证据赤裸裸展现在眼前。终于侍者带着歉疚告诉她打烊了。雷歆妍木然的走出餐厅，室外有些微凉。
走在街上，知了还在树上叫着，夏风吹啊吹。她给自己唱歌听，可是声音越来越涩，脚步越来越重，她觉得累，默默的，蹲在一盏路灯下，那柔柔的光静幽幽照在地上，把她茕然的影子放的那样大。
街旁的小贩们开始收拾东西，推着残旧的排挡车说笑着离开，滚轮的声音擦着地面远远而去，仿佛从她耳朵上碾过，悲凉极了，然后越来越轻。整条道路涤清一片。
突然，“歆妍，”磁性诧异的声音蓦然落下。她遽然一凛，揉揉眼抬头，微弱的路灯下只瞧见一张削尖的下巴，男子弯下腰，整张脸清晰起来，“你怎么在这儿？”叶延晞将她拉起来，昏暗的街灯把他的的眼睛衬得越发明亮。
“我……”她支支吾吾，转旋反问：“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约了兄弟喝酒。”他耸耸肩，如实道，指指对面的一家酒吧。然后斜眉：“你呢？那么晚了还不回家，一个人闲逛什么？”
“唉，”她叹一口气，“约了哥斯拉吃饭，还说是散伙饭呢，居然公事缠身又爽我约。”她不满。
“老莫？”他仿佛不置信的笑起来：“还公事缠身？”
“怎么了？”她不惑。
他的笑瞬间消逝，面色变了又变，目光不由自主的瞟了眼对面那灯红酒绿的酒吧。
刹那间，她仿佛全明白了。他约了兄弟喝酒，他的兄弟们，他的兄弟们还能有谁？她眸子失色，直勾勾盯着对面那家灯火通明着的酒吧。
“那家伙！”叶延晞切齿啐道，反身拉住她就向对面冲去。“走，去问问他在忙什么公事！！”
“我不去！”她蛮横拖住他摇头，他疑惑了，她的眼里蒙着他从未见过的胆怯，声音都显得幽颤：“不关他的事！”
“怎么不关他的事？你活该被人爽约么？”他比她更气。
“我说不关他的事！”她找不到任何可依的据点，只是耍赖般任性重复。
叶延晞紧绷着脸，“你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等人几小时还乐意呢？还不准当面问个清楚？傻了是不是？你不去我去，让开！”
“不让！”
“让开！”他推开她跨步而去。
“是我活该！”她突然纵身一下拖住他衣袖，声音凄厉的坠落空气。
“你说什么？”他扭身，喝过酒的眼有些醉红，带着不确定的惊疑。
她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影子，哑声道“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自量力！不关别人的事。”她一股脑说出来。
叶延晞仿佛被雷劈了，脸色骤变，整个人完全懵住，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巨大的震撼席卷他每个器官细胞，他面色灰白，努力的吸一口气防止自己供血不足，
“歆妍，”他愤恨拽住她双肩，“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莫羽航？”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痛惜道：“他心里只有一个孟纪念！！他不会……”
“我知道！”她叫起来，“你走，不要管我！”
“歆妍……”叶延晞的心仿佛叫一把刀刮过，闷痛得发不出声。雷歆妍踉跄往后退了两步。看见叶延晞惊诧表情的同时身后撞上一个坚实的人。
“老莫……”叶延晞失声一叫。
她一个惊惶落魄，霍然转身，莫羽航在她的身后，乌黑的眉，幽黑的眸，没有震骇、没有意外，表情控制得那么恰到好处。
一下子，她觉得好想哭，她想找一个角落去崩溃。大街上一片沉寂，唯有三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的眼波再也没有光彩，直直的盯着地面。她害怕，手脚发麻，心头发寒。她拼命哆嗦着身往后缩，她怕他靠近她，她怕他开口，她怕他锃亮皮鞋慢慢迈进视野。
“雷歆妍，”他小心翼翼走近她，那是一种优雅、柔和却十分冷酷的平静。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带着哭调打断，像耍赖的孩子，捂着耳朵拼命摇头。整个身体蜷在地上，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你先起来再说！”他带着一种无措的叹息。
“我不起来，不起来！”她发蛮说着话却已经是有气无力，最后一字给哭声带过，就像融在喉咙里。只是抱着膝颤抖，“我一起来你就要赶我走！我不要起来！”她觉得浑身有种彻骨的凉意，觉得自己只要一站起来就什么都完了，结束了。再也骗不了自己。
“歆妍，”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以前他觉得这样的称呼太过亲昵暧昧，他叫她“雷歆妍，”带着狠劲，带着怒意，仔细想想他和她在一起从来就没有不炸毛生气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自己对她温柔过半分。
她哭得连话都讲不清楚，抽抽噎噎，“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就是嫌我烦，讨厌我，不喜欢我，你只把我当妹妹么？我知道，可我不要听！”
他寂然默默站着，竟是说不出话。点了一支烟，徐徐的，那烟圈犹如魔鬼般袅然起舞。叶延晞站在她的影子旁，那般无奈落寞。
莫羽航从没见过女孩子哭得那么伤心。2年来他有过很多女人，娇柔妩媚的、温柔可人的，当他厌倦了就像今天对待赵思芙一样，支票、金卡，公寓钥匙，大家好聚好散。她们也哭，她们也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人，抓着他的衣袖、裤管，说爱他，求他留下。起初他觉得愧疚，在支票上多加几个零。
然而这样的闹剧看多了，他开始麻木，开始习惯，甚至于开始厌恶。厌恶到一听到“爱”就觉得恶心虚假。到最后自己都懒得出面，直接让华特助去办，一把钥匙，一张金卡，这就是他莫羽航的分手礼！
然而此刻是不同的，雷歆妍是不同的，他一辈子没见人这样哭过，毫无美感，毫无技术。
雷歆妍双手抱着膝，瑟瑟颤抖，如一片无处依傍的落叶，看的人心碎，她用力的吸吸鼻，眼泪一遍遍刷过她的长睫，可是她还是故作坚强，昂起头，下颚不住颤抖着，“你放心，我这就走，我马上走。我不会缠着你，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是我蠢想要让你喜欢，是我活该咎由自取！”
“我送你回去！”他几步而上。
“不必了！”一道人影大步而入，冷厉的气息，自他身畔掠过，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叶延晞。
叶延晞默默蹲下身，轻柔着声线，“乖，延晞哥送你回去！”
雷歆妍无助点头，泪如雨下。叶延晞扬臂一下将她娇小的身躯轻盈一托，整个抱起，她长发如绸如瀑般垂落而下，小脸泪痕未干，此刻只是咬着粉拳无声抽泣，脸蛋紧紧偎进叶延晞胸膛。他的臂弯那样坚定有力。
“延晞，”莫羽航嘶哑着喉追上去！
“你什么也不用说！”他张开一臂拦在车门，望着怀里颤抖着的雷歆妍，咬牙道：“我先送她回去！”
叶延晞把她抱进后车座上，一踩油门，扬长而去，而他，成了后视镜里一个再也看不见的黑点。他不会追上来，他当然不会。
“我送你回去！”他第二次说。
“回家？”她轻轻念了声，泪痕未干，竟是笑起来，断断续续道：“真会说笑，我苗儿正青的出来现在这副残花败柳样怎么回家见父老乡亲！”
他张张嘴想说话，可是却什么也说不出。
她笑得那样大声，笑得都喘不上气，精心描绘的妆容糊作一团，她拍着胸口努力让自己能说话，“要是被杜竑廷看到我现在这样肯定乐翻了，呵呵呵，怎么会有我这么傻的人？他一准都不想认我是她妹妹。”她笑得轻咳起来，还要继续：“还有怪兽，怪兽。我回家告诉她，我倒贴他哥还被退货！人，人还不要！哈哈哈哈，她肯定笑得牙都疼了。你说好不好笑？”
他一点不觉得好笑，她笑得他酸痛，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
“还有还有，你知不知道，我还傻不啦及买本书送他，知道书名不？《为了忘却的纪念》，鲁迅写的，大文豪！真迹多难找啊，花了我整整一天时间，跑这儿，跑那儿，这儿，那儿！跑得脚起泡，手还被晒得蜕皮，可是你知道他怎么处理的？直接扔仓库了，哈哈哈哈，压根……压根都没瞟一眼。哈哈哈哈，你说怎么会有我这么傻的人，好不好笑？好不好笑？”
她娇体一下靠到车后座上，笑得浑身不动颤栗，整个身体都直不起来，可是她还在笑：“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你看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泪水刷着她的脸蛋，笑声渐渐弱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伸肘靠在椅背上歇息，偶尔的发出几声干笑。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那么落寞而可怕。
他下颚紧绷，心痛如绞。他不觉得好笑，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后视镜里她孱弱的身体还在因笑而不停颤动，每笑一声都仿佛连着他的心一起撕扯。
叶延晞狠心转开眼，去看路，星月隐于云间，夜色如墨，一路上竟是那样畅通无阻却空荡寂静得叫他害怕。
他一直开着，一直向前开着，车速越来越快，心一点一点被拧紧。他觉得凄惶无措，他不知道要开去哪儿？载她回家？她这个样子怎么肯回去让父母看见？载她回自己家？恋恋那性子他是在熟悉不过，更加不能。
那么他该去哪儿呢？他的路在哪儿呢？他的心又在哪儿呢？
“不要再喜欢他了。”他兀自的就说了出来。后座上的雷歆妍小脸一怔。
他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双眉紧锁，“你会受伤的。”他见过太多女人为莫羽航心碎黯然，秋扇见捐，他们拿这事调侃他，兄弟们叫他“百慕大”，女人们趋之若鹜地去冒险，死心塌地的投入所有，可是最终却无一幸免，完整的芳心投入可最终却被吞噬的一点不剩。他见惯了，也看多了，见面总是开刷他：“今儿个百慕大又吞了几颗芳心？”
他见过那些女孩儿，妖媚的、清纯的，纤弱的、骄横的，可是不是她！不是他的歆妍！
他想起小时候，她发了水痘，所有的孩子都躲得远远的，把她当怪兽看。
她拉着他的衣角，小手用尽全力，水盈盈的眼睛乞求的看着他哭诉：“延晞哥，不要走，不要不理施施。”她小手拽得紧紧不让他走。那张啜满泪光的小脸无辜的让他心疼。然而纪允凯抱着篮球在远处催促，毕竟是贪玩的年龄，更不愿陪着个女娃娃无聊。他咬咬牙终究狠心掰开她的手，直奔兄弟们而去。
可是他跑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阳光下，她穿着粉紫色的百褶裙，小小的人儿立在光影里，身下的影子都仿佛比她巨大一倍，衬出孤寂一片，那样弱小，那样可怜，仿佛被遗弃了。隔着那么远，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可是他知道她在哭，他感觉到她泪汪汪的眼睛正无措的看着他。
一下子，他的心就软了。咬着牙将篮球扔给纪允凯，反身向她奔去。抓起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皱皱眉道：“真麻烦！”她抬头破涕为笑，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后来他终于被传染，他怎么知道这一染上竟是再也没有痊愈……
那天晚上他们哪儿也没回。叶延晞把车停在一条幽僻的路边，空中一片月明如水。他坐进后座，抱着她，一夜无眠。雷歆妍始终闭着眼，他知道她没睡，长长的睫扑棱扑棱的抖动。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就和他一样……
白帝初露，他听到她的声音幽怨喷在自己的胸口：“他一点也不后悔，一点点也没有。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我不停的挥手，我在这里，在你面前，可是他就是不会看我一眼。一眼也不会看我。”
是啊，他不会看她，就像她不会抬头看他一样，他不停的挥手，我在这里，在你面前，可是她就是不会抬头看他一眼......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