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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湘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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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城的初夏,太阳就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但穿梭着许多电动车和自行车,载着附近中学的学生,大片的蓝色校服随着车流涌动,倒是给这个沉闷的午后增添了一丝生机。
林则文在医院外找了一个豆腐脑的摊子,买了一杯凉粉,蹲在街边。他插上吸管,大口吸入,很甜很冰,喉咙清爽了很多。
但和比赛中场休息时喝能量水的感受截然不同。这时的他刚刚睡完午觉,头脑还并不清醒,懒洋洋地走了一公里路。家乡的阳光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杀伤力,所以并没有大口地喘着粗气,觉得渴只是因为刚刚睡醒后没有及时补充水分。
没有压力,没有思考,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大片的蓝色校服在眼前浮动,一边用力地吸完杯底藏在角落的凉粉。
他当年没有选择和这片蓝色海洋一起涌动,现在想来还真是遗憾,这样惬意的午后,这样好喝的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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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厅人并不多,他戴上口罩,前往挂号台挂号,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复查了,他并不担心,只遵照着医嘱慢慢复建。反正已经退役了,不急,他告诉自己。
骨科的问诊室就在一楼,没走一会就到了,门是打开的,医生还在给上一位病人看片。他正准备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等候,偏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侧脸。
但它的主人并不像往日一样严肃正经,她睁着眼睛,身体向前凑去,想从医生的表情中读出诊断结果。高高的马尾下,一只手揉捏着脖颈。
经验告诉林则文,这样揉捏并不能很好缓解疼痛,因为躺起手臂的同时,脖颈上的肉也会绷紧。
他忍不住,看医生迟迟不发一语,喊了她的名字。
“晒晒!”
已经好久没有在家以外的地方听到有人喊她的小名了,陈榆停下动作,整个身子转了过来,因为脖子实在太酸。
依然没有变黑,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虽然戴了口罩,但那双眼睛实在被陈榆记了太多年,不一样的是那一度让她觉得不能聚焦的眼神现如今变得坚毅了起来。
内心的慌张是无法掩盖的,她迟钝地打着招呼,呆呆地挥了挥手,叫了他的名字。
转过身后,她感觉自己的右边脸已经烧得通红,微低下头,仿佛已经忘记了疼痛。
“小姑娘,这样可不行呀!已经开始微微凸出了,还这么年轻,唉。”
陈榆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余光里,林则成已经取下了口罩,在轻松地刷着手机。
“姑娘你从事什么工作呀。”
“我是一名高中老师。”
“难怪呢!”边说着,他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她:“每天早晚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一遍颈椎操,我再给你开一些膏药,有时间,也可以去中医院做一些理疗,颈椎病全靠自己注意保养。”
紧接着,他给陈榆开好药单,告诉她如何领药和付费。
正当陈榆背好包,拿好病历单和药单准备离开,医生和林则文时叫住了他。
“姑娘!”
“晒晒!”
“医生,你先说。”
陈榆转身,尴尬地笑着,问:“医生,怎么了?”
“没什么,提醒一下你,夏天少吹空调,保护好脖子,”接着面带微笑朝着林则成说:“有什么事快说吧,两分钟后给你复查。”
两个人前后走出会诊室,面对面站着,陈榆微微昂起头,一扫重逢的怯意:“你怎么回来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退役了吗?”
“我知道啊,只是并不知道你会回来,”不等他回答,陈榆立马问道:“找我什么事?说吧。”
“一句两句说不完,你拿完药在大厅等我,我复查完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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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扫好了,给你看。”
拿完药后,陈榆在医院大厅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并没有立刻打开手机看99+的未读信息。
她呆坐着,回忆着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打在陈榆的脖颈上,她觉得这好像一场梦,因为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同一个空间内一起待着过了。
上一次是在8年前,也是这样的夏日,也是在这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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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两日,过去的两天里,陈榆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了一堆言情小说,但她对这些男女主角互相辅导互相督促快乐地度过高三生活考上名牌大学的故事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因为她的高考成绩在过往努力人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惨淡。
父母没说什么,表现得格外平静。在第三天的早晨,提醒她去打疫苗,一个月前她刚刚成年。
6月份的上午,大概十点太阳就已经挂在正上空了。医院门口排了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打疫苗的人。陈榆排在队尾,戴着耳机,低头避光。
她手上攥着自己的身份证,是刚刚从高考文具袋里翻出来的,于是不由自主地将它举到胸口处,仔细端详。
照片是15岁的暑假拍的,刚刚旅游回来,短短一周她的皮肤被晒得微微泛黑,但笑意盎然,应该还在为中考成绩傻乐吧,她猜。
此时站在太阳底下的陈榆苦涩地笑着,不再低头避光,而是昂着头,让阳光打在脸上,但即使热气可以分散她的注意力,却不能溶解回忆。
停止思考意味着任思绪漂浮,在这种时候什么样的念头会自动涌现呢?是那些曾经宣之于口的心怀天下的梦想吗?还是浮在窗花外若隐若现的凌晨路灯呢?
无论是什么,此刻通通都让陈榆感到心痛。
“先填好个人信息,然后再去接种室外等着,叫到你的名字再进去。”
“打完后,都别急着离开,到观察室坐满30分钟再走,今天晚上不要沾水。”
工作人员的声音将陈榆拽回现实,她已经快排到登记处了,医院大厅里人声鼎沸,耳机里的歌声成了微弱的背景音。
她利落地登记完自己的信息,穿过人群,找到信息单上指示的接种室,她没有探头数前面还有几个人,只是紧紧地将上身靠着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胸,两腿和地面呈75度斜立。
等了5分钟,她开始有点烦躁,于是开始无精打采地朝三周环视,目光扫过的地方都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戴了口罩,浅蓝色其实是陈榆喜欢的颜色,但此刻这种颜色在她的四面环绕着、移动着,让她感到异常恐慌。
于是准备低头假寐,可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林则文。
是通过眼睛判断的,起先他一直背靠着她站立,所以她迟迟没注意到。
从眼形到瞳色再到瞳孔大小,都没有发生变化,眼神却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可以用有力量来形容眼神吗?如果可以,这是陈榆的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
他的头发剪短了,但却没到寸头的程度,个子又长高了许多。上身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运动T恤,下半身的七分运动裤是纯黑色的,小腿和双臂并没有因为长出肌肉而变得粗壮,反而十分匀称好看。
听说他最近参加了国家队的选拔,不知道结果如何。陈榆没有多想,也并不打算上前询问。
因为打听近况从来不会是单向的,敢于率先开口的人大概率正春风得意。
更何况面对的是他呢?
上一个接种者拿棉签止血正准备离开,没等护士叫自己的名字,她已经窜到接种室,看着护士刚刚张开的嘴慢慢合上,她松了一口气。
整个接种过程陈榆觉得很轻松,疼痛只在针刺入的一霎那,事后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症状。
但她还是遵照工作人员的嘱咐,拿了一根棉签抵住手臂上的小洞,来到观察室,准备待满30分钟离开。
她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转动眼珠,环顾了一周,轻易地就定位了林则文所处的位置。
于是抬起左手,将口罩向上提了提,走到林则文的斜对角方向距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后拿出手机,无聊地刷着报考志愿的资讯。
她看得并不认真,余光里林则文虽然倚着靠背,但身型依旧挺拔,头既没有骄傲地高昂,也没有无精打采地低垂,两条腿也不再像青春期时那样胡乱地摇摆,只微微地张开一个角度,安静地待着。
20分钟后,他就离开了。
陈榆心里知道,即使还会再见,应该也要很多年。
但是她心里没有遗憾,至少今天没有。
———
“晒晒!”
林则文的声音把陈榆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等他走进后,没有片刻沉默,陈榆立马抬头问:“什么事,快说吧。”
“晒晒,你在一中教几年级?”
“高一,怎么了?”
“那教哪个班呢?”
“三班,”陈榆满脸疑惑,微皱眉头:“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下个星期你就知道了,先不告诉你。”
林则文脸上闪过一个狡黠的微笑,曾经十几岁的他也喜欢卖关子,但这样鲜活的表情陈榆鲜少看到过。
但她这次没有发呆,只不耐烦地说他无聊,转身就要走。
林则文紧紧跟上,和她并排走出医院的大门。
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