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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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界真是无聊透顶的地方。
丘比特神殿前，罗马长柱下，我与维纳斯并肩坐在长阶上。希腊风沙大，我白色的裙摆随尘土一同飘扬。
“实话说，”我轻声对她道，“我已经厌倦这样的生活了。
“就算被金色箭羽射中心脏，依旧改变不了他们自私的本性；即使有罪者受到铅箭惩罚，也总会有人来替他开脱。
“我不知道自己造爱的意义在哪里。维纳斯，这个世界根本就不懂爱。”
维纳斯静静地坐在我身旁，金色的长发盖住了她大半的身躯。慈悲的爱与美之神温柔地凝望我，她说：“你需要休息，厄洛斯。”
上周的会议里，主神提到交涉东方的计划。他希望由我带领天使团前往异域，去交流当下魔法所无法解决的诸多问题，就当作是一次休假旅行。
我知道主神的用意，维纳斯也希望我服从安排暂时离开神山。当然，我同样对那支东方神系怀抱好奇，没有想过要去拒绝他们的提议。
维纳斯说，想不通的话，去找东方的爱神聊聊吧。
我想她是对的。我需要一个同事，或者说同类，以免独自溺毙于欲海情潮。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跟随天使团来到九重天的。
离开前我探望了天地之间的裂隙的卡俄斯，他白发苍苍，安静得仿佛已经死去。
原始神总有凋零的一天，万万年后的我与现在的卡俄斯不会有任何区别。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
2.
来到东方的第一天，接风宴上没有我要找的人。
东方神系的组成模式与我们大相径庭，如果把神山的血脉比作一棵舒展枝丫的树，那么这里的神族则更像是一片根叶错综的森林。
他们的头发都是漆黑色，眼眸也漆黑；他们没有翅膀，却能如天使一般飞翔。
真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我品尝了桃子酒（实际上我认为它更像是桃子果汁）和小点心，这里的餐点很精致，和神山上的甜点是截然不同的风味。宴席上偶有神仙给我递酒，他们说这是敬爱的表达。
这段时间我的睡眠状况一直不太好，由于无法入睡，晚间我偷偷离开了客房。四下无人，我想随便走走，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夜里是很安静的。这样安静的月光下，我总是不由想起工作的事，想到爱憎的平衡，烦恼人与神之间的矛盾……神游间突然脚下一重，我被树藤绊了脚，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登时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堂堂大天使，在九重天摔成这幅德行。这要让玛尔斯他们知道，肯定会笑我一百年……
没等我好好检查身体是否受伤，便听一旁的树丛后似有异声，像是有谁在走路。我一边惊异这个时间花园里居然有人，一边悄悄拨开树枝偷看后面的人，却见目光所及之处，缠绕着无数红线的巨树下，月光映照着石桌，白玉盏折射出温润的光。
一个男人正站在树下，他头发的颜色与月光一样柔和，比金色低调，却不像卡俄斯那般散发着沉沉的死气。很漂亮的颜色，很衬他漂亮的脸蛋。
他保持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却道了句：“你还好吗？”
我扭头看四下无人，心想他这是在问我吧？
于是低头活动了下擦伤的手指，说：“真倒霉，这都能摔倒。”
他笑了一下。
这人问了我有没有事，却也没上来扶我一把的意思。等我拍拍衣服爬起来，走到他跟前时，他又道：“你是西方来的小天使吗？”
我说：“是的。”
他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我问他是谁，他说：“月下老人，姻缘神。”
原来他就是东方的爱神。
他长得可真好看。头发像流动的银子，眼睛是漆黑色，虽然皮肤不如维纳斯那样白皙，但也依然很美丽。
我找了个适合的位置坐下，说：“我叫丘比特。”
他点点头。
我问他叫什么，他顿了顿，或许是不习惯被人询问名字，又或许是在思考。然后回答道：“人间有人叫我作柴道煌。”
很奇怪的名字，应该有他们东方人自己的寓意，但我听不懂。我看着他银色的长发，突然很想给他取一个西方的名字。
于是我偏头看他，问：“那我可以叫你moon吗？”
“moon是什么？”他疑惑。
“就是月亮的意思。”
“……”
他好像在思考什么。
3.
moon没有和我聊太多，他很快就借口有事离开了。真是奇怪，我以为他会对我抱有和我对他一样的好奇来着，结果却截然相反。
之后的宴席上，我一直寻找他的身影，我想再见他一面，但那抹银色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问过很多神仙，却没有任何一个了解他的行踪。
“你是说月老仙师吗？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的。”
“我只知道他住在订婚殿。”
“没有人找到过他的住处。”
“姻缘神每天都忙着牵红线吧？哪有时间出来见人。”
“还是不要打扰他比较好哦，小天使。”最后一个神仙告诉我，“合婚联姻天尊担任着很重要的职责，如果造成了错误的姻缘，会使很多人陷入不幸。”
我目送这位神仙离开，思绪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不幸”这个词，让我无端想起moon的眼睛。
他好像没有什么情绪，他的眼神一直很平静。
我也曾一手促成无数次不幸。如果射出了错误的金色箭，只要再射出铅箭就能够挽回，但我从不第二次射箭。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世间男女千千万，为每人射出一次箭就已消耗了我的全部时间，哪里还有精力为他们的情感负责。
但moon的职责，居然是让所有人都幸福美满吗？
或许他和我拥有同样的烦恼。
或许他能做出与我不同的选择。
我从其他神仙口中得知那棵巨大的红线树叫做姻缘树，猜测在这棵树下就能见到moon。我逐渐喜欢在花园散步，姻缘树上系着许多写有情话的绸缎，无聊时我逐个查看，似乎和我往年的工作也没什么不同。
我在那天moon站定的地方驻足，抬眼看见淡黄的月亮很圆很亮。
那天他站在这里，原来是在看月亮吗？
看月亮时他在想什么呢？
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例如人类的情感问题，例如变成苦恋的热恋是否还有必要维系。很多问题我无法解决，爱神的位置前无古人，我没有前辈的经验可供参考，千万年来累积的困惑让我不胜其扰。我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关于所谓“爱”的真正形态。
“你半夜不睡觉，来相思树下发呆做什么？”
我正发呆，差点被吓到跳起来，立刻站开，四处张望。
是moon的声音！他在哪儿？
下一秒，moon从树上跳下来，正落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被他吓到，我的心脏一直砰砰狂跳，搏动声震耳。
于是深呼吸了几下。我问moon：“你不是也没睡吗？”
“上次牵的红线出了点问题，来改一下。我一会就回去了。”
“你只能在晚上出现吗？”
“差不多。”
“怎样才能见到你？”
“为什么要见我？”
“我有话对你说。”
moon点点头，站开了一点，示意我说。
我的心脏又开始打鼓，想问的事情太多，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就这么安静地等待我，也不催促。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那样的眼神让我联想到平静的水面，温柔的涟漪。
不对。
moon的眼睛里没有涟漪。
我深深吸气，终于开口问他：“你认为爱神的存在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话说出口我就已经后悔。我和moon不过一面之缘，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失礼。
但moon好像并不介意。他坐下来，轻声回答我：“任何人存在都是有意义的。”
“失败的神也一样吗？”
“当然。”他困惑地看向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失败？”
我不知道。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年轻的卡俄斯、微笑着的盖亚与塔耳塔洛斯，以及现在的主神宙斯。
“我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4.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还是少在工作的事情上投注太多感情比较好。”moon对我说，“把任务当做任务看待，不要把它当做你的全部，思想上会好受很多。”
我偏头看他：“这就是你从繁复工作里脱身的秘诀吗？”
“是吧。情绪会影响我的判断，我得对我手下的凡人负责。”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参加宴席的吗？”
“……我没有空闲的时间。”
我立刻追问：“那如果我想见你呢？”
moon看向我，神情怪异，但还是认真回答我：“白天时我在订婚殿看簿子，晚上就在相思树下，有时也会去凡间。”
我说：“我该怎么找到你？大家都找不到你的神殿。”
moon奇怪地看我：“一定要见到我吗？”
我说：“一定要见到你。”
moon歪头思考了一会，又想了想，拿起靠在树边的一只拐杖，打开上面吊着的布袋子。
我这才发现他是要拄着拐杖的。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这样吧。我在你脚腕上系上红线，这是我的法宝，你可以用它找到我。”moon指了指袋子里的红线，说，“我决定不了神仙的姻缘，这线不会把你我牵扯在一起，你放心。”
我确信自己现在脸色古怪，但不清楚是因为moon的哪句话。
他蹲下来，轻手轻脚地在我脚踝上绑红线。
我低头看他白皙的手腕，低声问：“我该怎么使用它？”
moon站起来，把衣服往上提了提，一截白皙的脚踝暴露在月光下。那脚踝上赫然系着和我一样的红线。
他说：“这红线是一对的。”
我说：“噢。”眼睛还是忍不住看他的脚踝。
moon把衣摆放下来，漂亮的脚踝被遮住了。他说：“你身上带着这红线，就能感受到我在哪里。”
我说：“喔。”脑子还是忍不住想他的脚踝。
“不过需要注入一点法力。”moon说，“这个你应该会的吧？”
“嗯……啊？哦，法力。”我这才终于回神，“是神力的意思吗？会的。”
“我会去找你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天晚上，我和moon坐在一起看月亮。这家伙明明说处理完红线就回去的，却还是在树下一直待到破晓时分。最后分别时，明明都已经转身离开了，我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叫住moon。
“那个，月老仙师！”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但这似乎更恭敬一些，“有月亮的地方就有你，这句话对吧？”
拄着拐杖的moon偏过头，却没有看我，有一瞬间眼神好像在发呆。
而后他轻声道了句：“嗯。”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向前的背影。
夜晚月光太稀薄，我没能看清他的神情，但moon依然那样美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