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拈花》枫沐焰

154、第 154 章

　　师祖引荐的是一位隐士，住在万里外一座山中，说是精于炼气，远是远了点，不过现在轮不到她挑拣。路过驿站时李拈花要了些草料，又买了几颗沙果喂了骡子。这会儿累了，该他们休息了。
　　在路边树上栓好骡子，李拈花寻一块石墩子坐着，翻出包裹里的干粮，丢一颗沙果给黄大仙：“你这么喜欢我，不如当我的宠物吧，你有伴，我也有伴。”
　　黄大仙咬一口沙果：“想得美，再送你一路，我就走了，真当本大仙很闲。我可不想陪着你浪费大好时光，我还得加紧修炼，然后化形去人类的城池吃香喝辣。”
　　“你们妖为什么这么执着人类的城池？”
　　“你不懂，咱们妖可辛苦。浑浑噩噩几十辈子不开明的都有，好容易开了智，想修行也得看老天给不给脸，时常修个几十、上百年没进展的。再看你们人，占着最大的优势还成天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动不动就不要活了，就要去做头猪、做只鸟，甚至做颗石头。啧啧，”它满是惋惜地摇头，“身在福中不知福，需晓得，人身难得，不可太贪。我就不贪，能修得人身，过两日你们人过的好日子心满意足的了。瞧这果子，多好吃！”它吧唧嘴巴。
　　听它这席论调，李拈花想起也有个这般看得开的人，远方的某一处，他在做什么呢？她微微笑起来。思念折磨人，却也让人心头温暖、有力量，仿佛有这根线牵着，她便不惧前头可能出现的任何困难。
　　蓦地，起了风，天暗沉下来，一场瓢泼大雨说来就来。等李拈花牵着骡子带着黄大仙找到一间茅草亭，已经被淋成落汤鸡。天凉了，淋湿很麻烦，她抱怨：“又不是六月天，婴儿面，怎个说下雨就下雨？”
　　“又不是六月天，说变脸就变脸！”同样的抱怨和着雨声飘过来，李拈花抬头，雨幕中一人手遮头跑过来。
　　进了亭子，那人二话不说，将另一只手中拿的卦幡递给李拈花：“帮忙拿一下。”原来是个算卦的游大仙。
　　整理好衣冠，游大仙拿过卦幡：“多谢，多谢啊。哎，姑娘瞧着面善，我给姑娘算个卦吧？”
　　“不用……”
　　对方已经到石凳上算起来：“哎呀，啧啧。”
　　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倒勾起李拈花的好奇心：“干嘛？”对方转头，她赶忙提醒，“是好话你就说，不是好话，就别说了，我怕我忍不住手痒。”
　　“你自个儿瞧。”
　　李拈花凑过去，见白布上一边置着三枚铜钱，一边画着抛铜钱得来的卦象：“是什么？”她虽是修道中人，对算卦却不了解。
　　“这个呢，是水山蹇卦。”①
　　“什么意思？”
　　“你想，水在山上是什么？”
　　“泉水、溪水？”
　　“笨，水在山上结了冰、凝了雪，你要行，那就是在冰天雪地中前行，能容易吗？一个字，难。”他再摇头，“妹子听我一句劝，甭管你要往何方，要干什么去，放弃了吧。前头那都是艰难险阻，天冻路滑，不好走得很。”
　　李拈花心里本就没信心，叫他一说，七分忐忑：“你是说我此行没有收获？”
　　“倒也不一定是此行，也有可能是说你要做的事，它容易不了。”算卦的边收拾边劝，“妹子你要干啥子去咧？”
　　“我，我是个修行人……”
　　不等她说完，对方了然大悟的模样：“这就对了！修行没得容易的。而且，不是我打击妹子，我瞧着你面不带红光，身不沾灵气，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妹子，你就不是个修行的料，且眼下正倒霉着呢吧？”
　　李拈花还没开口，黄大仙骂道：“哎你这乌鸦嘴，不会说话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
　　“谁，谁在说话？”
　　黄大仙从李拈花身后跳出来：“爷爷我！你个老小子瞧清楚了。”
　　算卦的摸摸自己胡茬：“老小子？我老吗？怎么会，我才照过镜子，年轻着呢。”
　　“是这个问题吗？”
　　“啊——妖怪！”一声尖叫，算卦的拎着卦幡冲出草亭。
　　黄大仙朝他背影啐一口：“别听不靠谱的瞎说，这些坑蒙拐骗的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将事儿说得多难办、多不容易，才由得他们骗你的钱。”
　　李拈花嘴上应“说得对”，心里却很是晦闷。出师不利，还没寻得人，就先叫断了个蹇卦，心里能舒坦才怪。
　　不料那人去而复返：“忘了，还在下雨，在下还得躲会儿。瞧咱们有缘，我就多说两句：你倘非要头硬，撞南墙是免不了的。若还想好，你就记着小哥我今日说的，想开点，只管行，甭去求结果。撞了南墙，你若不肯退，就别怕疼，这堵墙，不给它撞倒了，它是不会自己倒的。还有你，”他指着黄大仙，“缘不定是好缘，人中有我，我中有人，他的劫我的劫如何说得清？缘中藏劫，劫中未必不藏缘，过得去，未必没有大机缘。”
　　“哎呀，雨晴了，咱们别过。”雨停天放晴，算卦的拎着卦幡摇摇摆摆出了草亭，向北而行，“撞南墙、撞南墙，南墙岂是好撞？撞得过去拨云见日；撞不过去，头破血流，身死道消。可怜哦，天下谁人不可怜？”
　　“别听他胡咧咧。”黄大仙扑腾耳朵，抬腿隔空朝算卦的背影踢一脚。
　　“说得对，我命由我不由天！”李拈花握拳胸前，都说年轻气盛，她连这点心气都没有，怎么行万里路？“走吧，咱们也别耽搁。”
　　牵上骡子，他们离开草亭继续往南。行过约莫十里路，正说着话，忽然空中传来戾啸，一只大家伙从高空猛扑下来，尖喙一下子叼住侃侃而谈的黄大仙脖子，随即振翅高飞。
　　“靠！你放下它，黄大仙！”李拈花丢下骡子，撒腿追上去。
　　她死死盯着高空的黑点，边狂奔追赶，边叫骂：“你个瞎了眼黑心肝的，哪里就没你吃的？放下你姑奶奶的黄大仙，我叫你放下听到没有！”着急忙慌将手里的剑符丢出去，金剑咬着黑点扎下几根羽毛来。
　　李拈花循着老鹰一路追赶，来到一面山崖前，急慌慌环顾四周，功夫不负苦心人，叫她在十数丈高的崖壁上发现鹰巢。崖壁有些陡，却也不是全不可攀登，她唤几声，不见黄大仙，只好硬着头皮上。
　　爬上稍缓些的台子，她猛喘几口气，探手勾住上头突出的岩石，口中不断祈祷：“大仙，你可争点气，等等我，我来救你了。”
　　“千万，千万别死了。”脚下盲踩，差点踩空，李拈花一阵心惊肉跳，稳住心神，继续向上，“咱，咱们说好，再，再同行一段路，你可不能食言。”
　　“你说，完了你就去找个好点的地，修行……”
　　终于爬到筑在崖腰壁上的鹰巢旁，眼见鹰巢就在一只手可够着的地方，李拈花心生惧怕，停住，让自己踩稳了，猛吸几口气，平复突突跳的心，这才探手过去。巢里没有小鹰也没有蛋，她胡乱一通摸索，摸到面软的身躯，定然是黄大仙了。
　　拎起，随即尖叫一声，赶紧丢下，她自个儿也被吓得差点摔下去。
　　她摸到的倒真是黄大仙，却是被吃了一半没了脑袋的黄大仙，沾了满手的黏腻，叫她一阵干呕，又痛又呕。
　　李拈花呆立好一会儿，进退不是，到底不能丢下这个短命同伴的尸身，她鼓起勇气摸进鹰巢，摸出黄大仙的尸身，沿来路下了山崖。
　　踩到实地，她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黄大仙的尸身痛哭：“你怎的不争气，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不就来了吗？”
　　“你不是还要化人形，不是要去人间过点像样的日子？”
　　“我叫你不要跟着我，你怎就不听？”她想起草亭里算卦的话语，“缘不定是好缘”不就是说他俩不该遇着？李拈花哭得更伤心，心里腾起愧疚，挥之不去。
　　哭了许久，哭得累了，她才起身寻个开满小野菊的地方，挖坑把半截黄大仙埋了。抹抹眼泪，回到鹰巢下，在不远处蹲着，就等那没眼的东西回来，好替黄大仙报仇。
　　不想，一蹲三日，那混账东西只中途回来一次，不知是否察觉危险，愣是在高空盘旋，不肯回巢，李拈花飞剑射过去，仍只扎下几根毛。之后，那鹰便再不肯回来。
　　李拈花见久等不来，耽搁下去不是办法，便去黄大仙坟前道了别，打算离开。走两步顿住，心想着，它护自己一路，自己却连这点仇都不能替它报了，畜生尚知报恩，自己只想着自个儿的事，又算得什么？于是立在坟前道句：“你要死得不甘心，就叫那畜生回来，我给你报仇。”继而去鹰巢下接着蹲。
　　这一蹲蹲了有十天半个月，连个毛也没等到，眼见那畜生是不回来了，李拈花心叹：“你死都死了，怎能叫那畜生回来？”无法，带着歉疚，离开山头。回到那日行的路，见景生情，心下更是感伤。
　　去寻骡子也没寻见，以为跑了，却在地上发现一滩血迹，循着血迹找到不远处的荒地里，一堆残骸映入眼帘，叫她的心脏再挨一锤。骡子不是跑了，是叫不知妖怪还是野兽给拖了，李拈花对着残骸跺脚，忍不住又一阵嚎啕大哭。
　　这叫什么事！

　　笔话：①真要算，还需要动爻，定变卦，这里简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