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七彩祥云》王叁吉

16、毕业快乐

　　寒假，一个美其名曰放松的，拥有无数试卷和练习题的，七天假期。哦不，对于陈茹冽黄媛媛来说，应该还有一堆没有上完的网课和一大堆没来得及写的网课习题资料。
　　“茹冽，来，这是二伯给的红包。”二伯走进陈茹冽的房门，将红包放在陈茹冽的桌子上，“别给你妈哈，自己留着，想买啥买啥，别省着。高三这么累，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陈茹冽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个封面是卡通图案的红包，“谢谢二伯。”
　　“嗯。”
　　“诶呀，二哥。”妈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冽今年就高考了，学习很紧张啊。”
　　“没事没事，让茹冽认真学，我就进去看看她。”
　　“来来来，吃水果。”
　　妈妈小心翼翼地把陈茹冽的房门关上，春晚的歌唱声音和谈话声减小了一大半，可窗外叽喳吵闹的说话声和时不时响起的鞭炮烟花声，陈茹冽眼里的文字加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新年快乐，阿冽！新的一年要开开心心！”黄媛媛的消息总是能被陈茹冽第一眼看到，“嗯……还有，一定要考上好大学！”
　　“一定要是我们阿冽想要考的大学！”
　　“然后飞黄腾达，成为富婆包养我。”
　　附加一个笑的很猥琐的表情包。
　　能怎么办，她都这么发了，还为我许愿了，那以后真成了富婆，为了报答这份许愿之恩，也只能包养她了。
　　陈茹冽回了个“好”字。
　　“啊啊啊！你怎么这么冷漠！”
　　“就回个好吗？”
　　陈茹冽只好把心路历程打出来：“那你都为我许愿了，我以后真成了富婆，这许愿之恩也只能用包养来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陈茹冽，新年快乐。”陈茹冽第二个打开的，是林放的聊天框。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话，7个字，白色的对话气泡。
　　陈茹冽笑着回道：“新年快乐，林放。”
　　“嗯？回的这么快？”
　　“我以为你在上网课呢。”
　　陈茹冽苦笑：“到底是谁还在除夕夜学习啊，我歇一会。”
　　“也是，不看春晚吗？”
　　“不看了，外面太热闹，好吵。”
　　“没事，反正春晚也没啥好看的了。”
　　“那你在干嘛呢？”
　　“我吗？我在看春晚啊。”
　　“不是没啥好看的了吗？”
　　“那也没啥其他看的了。”
　　“看书，学习。”陈茹冽附加一起发了个狗头表情，“加入我的学习军团。”
　　“还是春晚香。”
　　“那你看去吧。”
　　两个人的聊天，在隔着网线都能闻到的暧昧气氛下，结束于陈茹冽最后发的一张嫌弃的表情包。

　　唉，学习吧。他们的快乐始终是他们的。嗯，学习使我快乐。
　　陈茹冽拍拍自己的胸膛。
　　学不进去啊。要不……给自己写封信？
　　再怎么说，我也老了一岁啊。而且今年十八岁，在这个鞭炮齐鸣的日子里，完成时光胶囊的仪式感，很应景啊。
　　就这么决定了。
　　陈茹冽站起身，从书桌上的隔层里拿出一张白纸，清空桌面上放着的所有的网课资料，丢到窗台。把笔放在纸张的一旁，一切都摆的漂漂亮亮的。
　　“开始吧。”
　　“二十八岁的陈茹冽，你好。”
　　“我是十八岁的陈茹冽”
　　“……”
　　陈茹冽看着满满当当一页纸，这就是高三生编故事的能力吗？八百字的语文作文可是不白写这么多的。
　　陈茹冽把她放进小时候给老师买贺卡剩下的信封里，塞进透明文件夹里。
　　希望十年后的陈茹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我想成为的大人了。
　　新年快乐，二十八岁的陈茹冽。

　　高三下学期在街道还没恢复温度时开了学，陈茹冽羽绒服里进了风，在脖子的余温里渐渐回暖。冻僵的双手卸下背上重重的书包，冰块般的凳子穿过两条裤子的隔绝，刺激陈茹冽的大腿。
　　真酸爽。陈茹冽拍了拍身上的水滴，莫名其妙的多了几滴水在衣服上。
　　“晚上好，陈茹冽。”林放拍拍陈茹冽的左肩，“好冷啊这破天气，我骑单车来都要散架了。”
　　“这么冷你还骑单车？”陈茹冽看向右边，林放摊在座位上，“牛人。”
　　“啥啊，我爸和我妈一人开一辆车去上班了，晚上都不回来吃饭，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惨。太惨了。”
　　“唉~”林放掏出书包里的试卷，“谁家假期只放七天，但是有十三张试卷啊？”
　　“我们家。”陈茹冽微笑点点头，伸出手一张一张翻了翻林放拿出来的那些试卷，“好家伙，就化学不做是吧，”
　　“啥？”林放把书包挂在桌子一旁，眼睛看向桌面上的那沓试卷，“那不是知道化学科代表是个大好人吗。”
　　“而且今晚又不收。”
　　陈茹冽第一次觉得林放如此欠揍，但是他说的又是事实，今晚确实不收作业：“好，很好，非常好。”
　　“小的马上写公主陛下。”林放低着头，提着嗓子，把试卷从陈茹冽手里扯了回来，“公主陛下息怒。”
　　“得，你写完我第一个检查你的。”
　　“喳。”

　　“媛媛，你今晚没来吗？”陈茹冽站在理科班的门口前，用老人机给黄媛媛发着短信。
　　“嗯，请假了。”
　　“王慧的儿子发烧住院了，我在医院当冤大头看着他。”
　　“王慧的儿子为什么要你看？”
　　“因为我爸。美其名曰促进家庭和谐，说什么王慧都来帮我开家长会了，这次帮她看一下。”
　　“那王慧人呢？”
　　“她要做手术，子宫肌瘤好像叫，她要切掉。王慧的朋友今天刚好回老家，明天就会来帮她看孩子，我明天早上就回去上课了。”
　　“这样啊。那你今晚睡哪？”
　　“回家睡吧，我爸等会过来，我今晚得自己一个人在家了。”
　　“行，那你回到家没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别了，太晚了。你们现在是下晚修了吗？”
　　“没有，课间，我就来找找你，今天好像没看见你。”
　　“那你快点回去写作业吧，我在这也很努力地在补试卷，实在写不完啊！”
　　“好。”
　　陈茹冽把手搭在栏杆上，看着今晚不算晴朗的夜空。紫色的云飘啊飘，月亮若隐若现，刚好飞过的一架飞机，闪闪烁烁的灯光成了唯一的星星。
　　长大的我们，会不会越来越难见到呢？

　　冷风吹得瑟瑟作响，陈茹冽缩回手，铃声刚好打断思绪，陈茹冽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灯火通明的教室暖洋洋地等待着陈茹冽。
　　还是教室好啊。
　　陈茹冽坐回座位，看了看林放，打开数学习题册，继续算着那由阿拉伯数字组成的难题。

　　“林放，你脸怎么这么红？”红彤彤的脸颊在这寒冷的冬天异常显眼，“发烧了吗？”
　　“没有。”林放把手放在额头上，眼神四处乱转，“就是……”
　　“那个……”
　　“教室太闷了。”
　　陈茹冽凑近一点才听见林放扭成麻花一般的声音，跟海绵里的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你这样好像那个匹诺曹啊。”陈茹冽张着嘴巴，笑意涨上眼睛，“跟他一样，特定时间就会变得和平常不一样。”
　　“那你是不是出去吹吹冷风就好了？”
　　林放点点头：“那……那个，我先出去了。”
　　“好。”陈茹冽强忍住没笑出来。

　　时间是由无数的试卷叠起，笔墨画出时针往前走的轮廓。
　　“媛媛，以后有没有想去的大学？”饭桌上，王慧隔着热腾腾的饭菜问道，“以后是想出省还是留在省内？”
　　手上的东坡肉停滞在半空，黄媛媛看向王慧，空气停留了好久，才有一段声音：“我……可能会想出省吧。”
　　“嗯……出省，出省好啊，出省好啊。”王慧念叨了好久好久，“多吃点，高三压力应该很大吧。”
　　碗里伸进的红色筷子夹进了一大块鸡腿，黄媛媛抬头看了好久王慧，这鸡腿，应该没毒吧？
　　“怎么了？”王慧笑着，“怕我给你下毒啊？”
　　说中了。黄媛媛忍住那股点头的冲动，用力地摇摇头：“没有，就是……这菜太好吃了。”
　　“好吃那就多吃点。”王慧第一次笑的像妈妈。
　　高三最大的变化，大概是家里人慢慢放慢了对自己的束缚，回到家对于成绩的讨论少了，多的是关于压力和未来的说法。
　　“放啊，最近考的怎么样？”林爸爸夹着饭桌的菜问道，“还是年级第七？”
　　林放放下手里的碗筷，吞干净嘴巴里咀嚼着的饭菜，闷咳了几声，面对着父亲，终于开口说道：“嗯，总分657，年级第七。”
　　“不错。”林爸爸拍拍林放的肩膀，“吃饭吧，继续努力。”
　　“好。”
　　嘴里的饭仿佛带着没落下的泪，咽了下去。
　　“锅里还有汤哈，吃完饭记得喝一口。”林妈妈夹了一根青菜给林放，“多吃点青菜，高三了，营养要均衡一点。”
　　“好。”
　　白净的家里，因为高三这两个字，增添了好多好多温暖。

　　“阿冽！反常！太反常了，不正常，不正常！”黄媛媛的消息总来的很突然，“王慧竟然给我夹菜，还问我想考哪个大学?!”
　　“嗯？”
　　“对啊！你也觉得很不对劲对吧！”
　　“为什么？”
　　“不知道，我刚洗完碗回到房间，越想越不对劲，好吓人啊。”
　　“可能……快要高考了？”
　　“快要高考了。”黄媛媛在屏幕那边叹了口气，“快要高考了。”
　　陈茹冽突然想起来，那天课间和林放聊起的未来。
　　“林放，以后你想考哪个大学？”
　　“地质大学吧，或者，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远一点的地方？”
　　“嗯。想出去多看看，看看雪，看看山，看看不一样的天空。”
　　“真好。”往远处看过去，港口的钢筋伫立，同一片蓝蓝的天空，“真羡慕你有明确的梦想。”
　　“你呢？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陈茹冽低头，“我本来也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可是感觉我去不了太远。”
　　“为什么？”
　　“我怕自己会很想家。”
　　这个话题没继续讨论下去，停止在陈茹冽不停的摇头里。
　　桌面上散乱着的试卷，陈茹冽突然开始想，自己为什么学习呢？拼了命的向前跑，没有目标也没有梦想。
　　漏了气的陈茹冽丢下手机，躺在床上。白色的天花板上树影婆娑，阳光尽情地泼洒，闭上双眼的陈茹冽尝试着用幻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学习代表成功，而成功代表着风光无限，她会有无限的未来——前提是自己要努力学习。
　　对，一切的前提都是努力学习。
　　陈茹冽坐起，在床上摸索着找到刚刚被丢下的手机，继续握着笔，一直写着。

　　没什么特别的，时间突然就走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修。吃完晚饭的陈茹冽回到教室，难得空荡的教室迎接着陈茹冽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落日。
　　“阿冽！”黄媛媛的声音从前门传来，“你们班怎么没人啊？”
　　“不知道。”
　　“快看，我带了拍立得。”白色的相机在晚霞的光照下闪烁，“我们来拍照吧！刚好这个风景好看！”
　　“好。”陈茹冽指了指那个能看到港口的窗户，“我想在这拍一张。”
　　“嗯……可以，不过得找找位置。”黄媛媛走到过道，“不能浪费相纸。”
　　“好。”
　　接下来的陈茹冽就开始了被摆布的旅途，站位、姿势、发型、表情，甚至是倾斜的角度，都要与黄媛媛的预期相符合。
　　“好啦！”终于，拍立得的镜头对准了两个人，“等会会有闪光灯，阿冽忍住别眨眼哈。”
　　“嗯？”陈茹冽用力维持住黄媛媛要求的角度，僵硬的扭着头，“我……我尽力。”
　　一道闪光灯批下，微笑定格，陈茹冽流下了干涩的泪水。
　　“这也太闪了吧！”陈茹冽努力睁着的眼睛现在还有那道闪光的残影，“我努力地没有让它闭上。”
　　“来来来，快来看，要出来了。”黄媛媛把在手心捂热的拍立得拿出来，“好看欸！”
　　照片的背景是那片被染红的天空，两个女孩比着大大的爱心，曝着光的皮肤放大喜悦，黄媛媛笑的灿烂，陈茹冽笑的温和。
　　“真的好看欸！”陈茹冽惊讶的看着黄媛媛手心里的那张照片，“呜呜我也好想买一台拍立得啊。”
　　“高考完之后我们去买！”
　　“好！”
　　两个人开始轮流给对方拍单人的拍立得，黄媛媛带来的相纸瞬间没了一半。
　　“你们在干嘛呢？”林放的声音从前门传来，“趁班里没人就疯狂拍照是吧。”
　　“对啊，怎么了？”黄媛媛拿着相机说道，“最后一晚了欸，那肯定要纪念一下。”
　　黄媛媛看着突然出现的林放，愣了一下，镜头里的陈茹冽有些单调：“林放！你来的刚刚好，快点去阿冽旁边坐着！”
　　林放站在黄媛媛的斜后方，看着坐在位置上的陈茹冽，没敢动。
　　“快去啊！到时候你们班的人就回来了。”
　　“哦。”
　　小小的镜头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高高的书堆里两个圆滚滚的脑袋都在不知所措地移动着。
　　“诶呀，阿冽，你随便翻开一本书。”
　　“林放！你就拿着笔写试卷。两个人不要离这么远嘛，就平常的距离。”
　　“好，很好，就这样！”
　　那张拍立得若近若远的距离里，那阵毕业的雨，还是淅淅沥沥的落下了。

　　高考那天，照常的淅淅沥沥，所有人搭着学校租来的大巴一起到指定的地点，提前到的老师们在门口穿着红色排排站。陈茹冽和林晴晔分到一个考场，黄媛媛在5楼，林放在另一栋楼的3楼。人群将所有人挤向目的地，又将所有人挤回大门口。教学楼的楼道里充斥着不信邪的人对答案的声音，陈茹冽和黄媛媛心照不宣的，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待人流过去。
　　“阿冽，明天上午考历史，加油啊。”
　　“你考物理，记得要看清楚题目条件。”
　　“好。”
　　黄媛媛的兴致被来回颠簸的大巴车磨灭了大半。
　　“今天过的好快，就这么，过去了。”
　　“是啊，就这样，过去了。”鲜活的教学楼迟来了许多，陈茹冽黑色眼睛里的灯盏一一亮起，“今天晚上都不知道看什么了。”
　　“历史不是很多东西看吗？时间线，历史事件，答题模板……”
　　“可是整整一个星期的自习，翻来覆去的这些内容，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那就……看课外书吧。”黄媛媛吸了一口奶茶，“我记得图书馆有那些讲历史的漫画书，摸鱼又不摸鱼，摆烂了有没有完全摆烂。”
　　陈茹冽嘴角的笑向下撇了一下：“好，我今晚看看这些。”
　　走读的学生在高考期间被赋予了不需要上晚修的权力，林放的座位空空荡荡，本来高高耸起的书本如今平坦一片。那块一直挡着自己看见窗户的方块如今消了失，陈茹冽却盯着那空荡荡的桌子发呆。
　　好像结束的时候，并没有轰轰烈烈。那场电视剧里的狂欢，只停留在电视剧。而悲伤内流，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奋笔疾书中思念。

　　阴沉沉的天空下，陈茹冽的眼里突然闯进一道光。
　　“毕业快乐！”黄媛媛就拎着奶茶袋子迎来，“阿冽！快快快，拿着这个，我请的！”
　　“林放呢？”殷途站在黄媛媛身边，伸着头往里探着，“我也给他买了个。”
　　“嗯？”陈茹冽刚刚被化学折磨出来的脑袋有些不太清醒，“殷途？”
　　“诶呀！我把他拉过来的，你们化学最后一科考，我今天早上就考完了。”黄媛媛也伸着头朝校门口看，“欸呀欸呀，林放出来了，怎么走这么慢！”
　　“林放！”黄媛媛朝门内喊了一嗓子，用力地向林放挥着手，“林放！这这这！”
　　林放一路小跑：“你怎么这么快？”
　　陈茹冽撕开奶茶袋，声音的气流吹着她的脸颊，她抬头，便对上林放的眼睛：“嗯？”
　　“我吗？”
　　“嗯。”
　　“可能黄媛媛这大嗓门给我吓的吧。”陈茹冽提出奶茶，将吸管戳进去，猛地喝了一大口，“我还没出来呢，隔着这么远，黄媛媛的声音就直传我的脑门。”
　　“哪里这么夸张啊！”黄媛媛拍拍陈茹冽的手臂，“林放，殷途有东西给你。”
　　“嗯？”
　　“那个……给你买的。”殷途躲在黄媛媛身后，扭扭捏捏地递给林放那个白色的奶茶袋子，“接着啊。”
　　“啊？给我的？”
　　殷途点点头。
　　“快拿着！”黄媛媛站在中间，插了句嘴，“是我给阿冽买喝的，让殷途也给你买的。不能只让阿冽有人送东西啊，你也得有人罩着才行。”
　　“好。”林放接过殷途手里的袋子，仔细看了看，“还是无糖的啊。”
　　“殷途说你们男生喝这种东西只喝无糖的。”
　　“嗯。”林放也猛吸了一大口，看着殷途说了声谢谢。
　　“阿放！”林放母亲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来，大红色的旗袍点亮了阴天里暗淡的色彩，林放的爸爸也从驾驶座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林放和他们打了招呼，扭头拍拍陈茹冽的肩膀：“走了。”
　　“走了。”他跟黄媛媛和殷途摆摆手。
　　“嗯。”
　　陈茹冽的妈妈也出现在她的身边，和黄媛媛打着招呼，牵走了陈茹冽。
　　本来热闹的街道好像只剩黄媛媛和殷途。
　　面面相觑。
　　“走吧，我们去吃饭。”黄媛媛打开手机，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去吃海底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