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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谁的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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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
……好烫。
烫死了!!
火烧屁股般的灼痛感从整个背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我的意识从暗无天日的沉眠中强行拉扯而出。
说不清我是先跳起来再睁开眼,还是先睁开眼还是再跳起来,总之,意识清醒后,最先占据了视野的,是一片无垠的莽莽黄沙,以及几乎与沙漠浑然一体的,沙漠色天空。
好吧,我现在可以确定,自己身处于沙漠之中了。
而且,在我处于昏睡状态(疑似)时,似乎整个人呈『大』字形陷在软且烫的沙地里。这是我低头俯视身下的凹坑所得出的结论,并不是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要躺在沙漠里睡觉。
这一觉应该是睡得太久了吧,醒来之前的记忆,我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这并不是在图纸上作画之后,因为不满而将画作擦掉的那种感觉。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至少还可以留下浅淡的印记。
我的记忆,就像某个病变却不重要的器官,被谁强行切除掉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也不知道我所有的『不知道』从何而来。
明明外界灼热而干燥,我的大脑里却像是在下雪。白茫茫的雪纷扬而落,覆盖了所有的欢愉、悲戚、愤懑与恐惧,以至于我在审视自己时,总感到一种怅然若失的空茫。
那么,接下来做什么呢?当然不可能留在沙漠里。就连我也清楚,昼夜温差极大的沙漠危机四伏,能够轻而易举地夺人性命。
可我又能去哪儿?
茫然和恍惚的感觉愈发强烈地涌上心头,我本就不足的动力更是摇摇欲坠。心旌摇曳,我无意识地转过身打量四周。
转瞬间,一座高耸入云的三棱锥形陵墓突兀地撞进了我的视野。以棱锥顶点所对应的天空为圆心,盘旋的云朵堆叠环绕,仿佛天上的又一个沙漠,只能勉强从中窥见太阳惨淡的面容。
被眼前神秘恢弘的景观所震撼,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一想到这座庞然大物刚才一直在我身后凝视着我,我就不由得汗毛直竖。
总觉得有点不妙,还是快点走吧。
我转身就要离开这里,可是,双腿却根本不听我的使唤。它不仅没有依照我的想法,朝相反的方向走,还反而自作主张地接近了那座陵墓,犹如找到同类,受到感召的磁铁。
怎、怎么回事?!
我拼命想要将脚往后挪,结果失败了。现在的情况是,我的上半身在挥舞着双臂挣扎,而下半身却安如磐石的稳步前行。
仔细一想也蛮好玩的嘛……不对,这种紧要关头怎么能想这么无聊的事情!!
视野中的陵墓就在我努力驯化身体的过程中一点点放大。
……算了,死就死吧。反正我了无牵挂,也没什么好怕。
就在我终于放弃挣扎的瞬间,不受控制的步伐终于停止了。
重获双腿控制权,我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咔哒一声突然响起,脚尖传来硬物的触感,与此同时,一个小铁盒被我从沙子里踢出小半截,露出铁制护角和些许青色外壳。
咦,这是什么?
好奇心顿时被勾起,哪怕隐约感觉这东西很可能附着诅咒,我依然弯下腰,将这盒子从沙中捡起。
不、不对。
沙子扑簌簌地四散抖落,巴掌大小的铁盒已然现出真容,然而,铁盒末端还连接着一条青色的线。线的另一端,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埋没沙中,被拉扯的感觉隐隐传来。
一不做二不休,我一手抓着铁盒,一手抓住细线,双手和腰部一齐发力,像拔萝卜似的使劲往上一扯!
『萝卜』被我暴力地拔了出来。
……欸?
尘沙落下,只见一副倒悬的耳机被细线连接,在空中晃来荡去。
脑海中晃来荡去的线索,也仿佛被一根细线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耳机、细线、铁盒……
原来这铁盒,其实是随身听吗?!
真奇怪,这玩意儿是怎么被埋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的?
为了确认眼睛没有出现幻觉,我将它凑近眼前,仔细打量。
这幅耳机的制作十分精良,样式也很精美。而且似乎由于被长时间掩埋沙下,没有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它除了带有一层薄沙,竟保存得十分完好。
应该还能用。被人扔在这种地方,看来它的主人不是不慎遗失,就是不想要它了。那我来听听看,也不算随意动用他人财产了吧?
我不断用这个借口说服自己,将耳机带到头上。刚被挖出来,耳机上的灼热尚未完全消散,余温蹭着我的耳朵,让我感觉有些痒。
接着,我按下了随身听侧边的开机键。
希望它还剩了点电。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然而,短暂的静默过后,我听到的却不是我所期待的任何一种声音。
一阵电流般的杂音挤进我的耳朵,令人牙酸的声音仿佛用针在一根一根扎着我的耳膜,这凌迟般的痛楚,瞬间就让我想把耳机扯下来,再狠狠扔回沙地里。
可恶,这耳机绝对坏了吧?!
紧接着,杂音却消失了。又一阵静默,再然后是——
咚咚。咚咚。
低沉的声音鼓动着,我的耳膜也跟着鼓动起来。
难道、是谁在敲鼓吗?如果这是一种音乐,那喜欢听它的人一定非常无聊……不对,品味独特。
因为这像鼓点般低沉的音乐毫无节奏。
它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时而强烈得宛若在火焰上舞蹈,时而却气若游丝,像是濒死之人微弱的呼吸。
真的、仅此而已吗?
不知为何,我想要听着这音乐久一点,再久一点。好像这样,我就能听到截然不同的信息。
我保持站立的姿势听了很久。奇怪的是,腿根本不觉得酸麻。
渐渐地,凌乱的鼓点开始变奏。仿佛有人在我耳边愉悦地恸哭,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悲哀地狂笑。
心脏被这似哭似笑、歇斯底里的声音紧紧揪住,我一时间竟感到无比窒息。
伴随着狂乱的乐声,我的耳朵越来越烫,越来越痒,我只好将耳机摘了下来。
“呼啊——”
直至这时,胸口压着一块巨石的窒息感才完全消失,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声音也是如此不自然,难道,我被那同样不自然的音乐影响了吗?
不自然的音乐……
等一等。
那种声音,怎么可能称之为『音乐』。
令人压抑、令人痛苦的声音,除非那家伙是受虐狂或者精神变态,否则怎么会在随身听里播放那种『音乐』。
在不妄加揣测对方人格的情况下,我只能作出一个推断:
我听到的不是音乐。那或许,是某个人的心跳。不规律的、疯狂的心跳。
话说回来,世界上有活人存在这种心跳,本来就令人非常怀疑。但我姑且还是这样相信了,因为我也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东西。
既然如此,这个随身听,说不定正是那个人的。
那家伙会是谁呢?
我立即放弃了搜寻记忆这个选项,就算他曾经真的认识我,现在的我也不记得他。
还是先看看随身听上有什么信息吧。
做好决定后,我开始翻来覆去地检查那个巴掌大小的随身听,最终在底部摸索到一行浅浅的凹痕,似乎是被刻下的字符。
“艾尔……海森……?”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耳朵却连同心脏一起,再次燃烧起来。
“艾尔……海森……”
像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似的,我磕磕巴巴地念着。破碎的空气从喉咙中挤出,拼凑成破碎的音节。
“艾尔、海森。”
突然间,我没来由地肯定,我以前肯定认识这个人。
“艾尔海森。”
就算不知道他在哪里,就算不知道他的长相,就算不知道他是否活着,我决定了,我要找到他。
“艾尔海森!”
仿佛为了寻求他的回答一般,我不断构想着这个没有形象的人,仰头对虚空大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艾尔海森,如果我听到的真的是你的心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心脏为何会如此跳动?
如果真的有神灵存在,请告诉我怎么找到他吧。
假想中的神灵没有回应我。
我的呼唤荡漾开去,湮没于茫茫沙海,静默矗立的恢弘陵墓之上,沙漠色的云朵在沙漠色的天空上盘旋环绕。
太阳不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