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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小院儿   李子衿 ...

  •   李子衿这是第几次了?又是这样,衣服也没换,躺在床上就昏头大睡过去,大概永远都这样了吧,身边的人也常说他没有什么出息,永远没有出息……
      “子衿,乖孙啊,你过得好吗?”迷迷糊糊中,李子衿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努力睁开自己的眼睛想看清来人的面貌,可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窗纱般,始终昏沉,看不见这人是什么样子,只是听着声音格外亲切,他好像想起了什么,记忆如潮水般涌现,思绪如一根绷开的弦,一下拉到二十五年前。
      如果李子衿不在这里长大,以后的人生会不会有所变化呢?
      玉江县不大,藏着许多人和心事。
      这是由三栋小房子围成三边的小院儿,几户人家常常坐在中央聊些家长里短,院子里有几个竹竿架起的葡萄藤,葡萄成熟的时候,藤下就会有密密麻麻的蚂蚁;还有个李子树,爬树的高度就是小孩子们炫耀的资本,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小院儿在山上,自己种菜,所以大家一般都不出去,世外桃源?貌似也说得过去,但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所以只能叫世外了。
      “咳咳……”,宁静的小院儿突然传出一阵干咳声,听声音像是一个小孩,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得清,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李子衿这小屁孩又干了混蛋事儿,和爷爷睡午觉的时候把爷爷衣服上的纽扣吞了,才闹得这一出,现在大人们都坐在院子里商量着对策。
      “哎呀,你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儿,那么大一颗扣子他咋敢吞的昵!”胡阿姨有些急躁。
      王叔挥着双臂催赶着:“我看,赶紧送孩子去谢医生的诊所看看吧。”
      张叔摇了摇头,有些担心地说:“不行,这小孩才不到一岁,诊所那么远,这路上耽搁的功夫万一给留下点儿啥后遗症,落下了病根,以后打哑巴语怎么办?”
      “李叔,你把子衿倒过来趴在你腿上,然后一直拍他的背,这样应该就能把扣子拍出来了。”罗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一这样说,大家伙都行动起来,毕竟罗哥曾经读过大学的嘞。没过一会儿,一枚纽扣连带着些口水从李子衿的嘴里吐了出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小院儿有着许多自己的规矩,比如不能指月亮,会被割耳朵;吃饭要吃干净,剩多少粒米,脸上就长多少麻子,李子衿也快两岁了,本是不信这些的,直到有一天晚上指了指月亮,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李子衿的脸通红,耳朵也溃烂了,耳根下面开了裂口,爷爷赶紧背上他往谢医生的诊所去。到了诊所,一测体温高达四十度,再这样下去脑子会被烧坏,拿根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又是用硬币刮背,又是掐脖子肉的,背部和颈子比脸还红,疼得他哭不出声。至此,李子衿再也没指过月亮,留过剩饭,老老实实地守着小院儿那些奇葩的规定。
      4岁,李子衿在帮县城里一户远房亲戚搬迁之后收获了一个至宝——无线麦克风,李子衿对它爱不释手。自那天以后的一段时间,李子衿每天不定时踩着板凳站在小院儿开个人演唱会,没人知道他唱着什么,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听见谁的手机铃声就在那儿乱哼,小孩子需要释放天性,没人阻止他,但也没人夸赞,因为不知道从何夸起。
      “噪音,巨大的噪音,你这是对音乐的亵渎!”终于有人站出来反对李子衿了,这声音的来源是一个看着比李子衿大两岁的小女孩。
      “谢读?什么谢读?你是谁,这附近的小孩我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李子衿不懂这些词语,但也听出了对自己歌声的不满,小孩子不服气,把麦克风递给她,“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来唱啊。”
      “我叫程悠悠,城里过来的,但我家离这儿也不远,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你没见过我也正常,我才过来就听见你唱歌,真糟心,我来让你听听什么叫音乐!”小女孩接过麦克风唱了起来: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
      唱完,程悠悠象征性的鞠了一躬,仿佛置身舞台的歌手向台下观众告诉自己唱完了。其实程悠悠的歌声相比于那些有天赋的人并没有多出众,但对于一直待在大山里的李子衿,这歌声已经让他入了迷,也不得不服气了,甚至在这一刻起把程悠悠当成了偶像。
      李子衿带着祈求般的眼神说:“哇!你唱歌真好听,教教我呗!”
      程悠悠摊了摊手说:“想让我教你?你得先交学费啊,没学费免谈!”
      李子衿无奈地说:“学费?可是我没钱。”
      程悠悠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指了指小院儿里的葡萄藤说:“这样吧,等这葡萄成熟了你就把葡萄摘下来给我充当学费怎么样?”
      李子衿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那以后,程悠悠经常来小院儿找他,一来二去,两人都互相有了了解,程悠悠以前住在城中心那片区域,家庭条件比普通人好,每次都会请各种家教老师给程悠悠补课,只是后面生意没落就搬到这偏远地段来了,这才让本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的两人有了交集。而李子衿呢?他的父母每天都在外面打工,一年里很少见到他们,所以一直和爷爷生活在一起。
      李子衿笑着说:“我跟你讲啊,那院子里的葡萄是胡阿姨家的,我可是盯着葡萄成熟就马上摘给你哦,胡阿姨每次想去摘葡萄都会比我晚一步,然后以为是葡萄成熟的慢哈哈哈哈哈。”
      李子衿说完感觉背后一阵寒意,回头望去,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
      李子衿给程悠悠使了个眼色,声音颤抖的说:“程悠悠快……快跑啊,胡……胡阿姨来了!”
      见程悠悠还没反应过来,李子衿也来不及多想,拉起程悠悠的手就往外跑,没一会儿就把胡阿姨甩开了。
      李子衿累的气喘吁吁,断断续续的说:“程……悠悠,我说……我刚才叫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跑,是舍不得我吗?”
      程悠悠笑着说:“你真傻,胡阿姨要想抓你早就抓到了,你以为你跑得过大人啊?”
      李子衿这才回过神来,原来胡阿姨根本就没和自己计较。
      玉江县是在南方,南方的夏天和北方不太一样,北方可以躲在树荫下,南方不行,哪里都是闷热,就连扇子扇出的风也是热的,李子衿就是坐在那里,身上都直冒汗,黏糊糊的。
      “要是有什么能让我凉快点就好了。”李子衿是这样想的。
      程悠悠在小院儿外大喊:“李子衿,出来玩啊!”
      李子衿没有力气去理会,还是坐在那里无动于衷,心想程悠悠看不到人就回去了吧。只是过了一会儿,程悠悠直接来院子找他了。
      程悠悠没好气的说:“李子衿,胆儿肥了是吧,叫你你也不回我,让我亲自来院子里找你。”
      李子衿这才慢悠悠的说:“不是啊,我是实在没力气,这么热的天谁愿意出去啊。”
      程悠悠说:“这样吧,我请你们吃冰棍。”
      一听到吃冰棍,李子衿瞬间来了精神,但一想到不对劲,问到:“我……们?还有谁?”
      程悠悠笑着说:“你的那些朋友啊,把他们都叫出来玩,夏天当然要人多才有活力嘛!”
      接着,李子衿一个个去找他们,顺便也把程悠悠介绍给他们认识了,一开始他们和李子衿一样都不想出来,但听到程悠悠要请他们吃冰棍,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一共有五个人,程悠悠付了钱,大家拿起冰棍就开始舔舐,生怕被太阳瓜分一丝一毫,大家找了个树荫处勉强躲避一下炎热,在这里聊天做游戏总好过在太阳底下。
      大家绕着树的边缘坐在一起。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我先来,我喜欢音乐,喜欢唱歌,音乐能给大家带来快乐,我程悠悠以后想当个音乐家,做个出名的音乐家,这样大家以后也能在电视上看到我。”
      “我高奇雄以后要当个警察,警察惩恶扬善,多帅啊,而且……”高奇雄说着说着眼神低落下来“我要把卖烟的都抓起来,烟味又难闻又害人。”
      “世界上那么多抽烟卖烟的大人,你可抓不过来哈哈哈哈。”大家笑着说。
      剩下两人都想要当科学家。
      现在只剩李子衿没说了,大家都齐刷刷的向李子衿看去。
      程悠悠问:“李子衿,大家都说了,那你想当什么?”
      李子衿颤颤巍巍的说:“我……我还没想好。”
      程悠悠催促着说:“怎么会没想好,现在就快点想。”
      李子衿突然站起来,说:“我没想好以后做个什么,这样吧,我以后写本书,把你们和小院儿都写进去。”
      “那我们大家拉勾吧,为以后做约定。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们以后就跟着我混吧。”程悠悠拍拍胸脯坚定的说“我保证你们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就这样,在程悠悠的带领下,大家玩了很久,太阳也快落山了。
      金黄色的光铺在山的背面,看着像是满山的稻田。夕阳下,一群稚嫩的孩子,带着无邪的笑声互相追赶着,李子衿忽然心头一震,感觉有个遥远的人想着自己,想想也是该回家了……
      每年9月份,爷爷都会离开家一段时间,他说他要回他的家了,城南那边的稻子应该是熟了。
      爷爷叮嘱李子衿:“我走的这段时间,有什么事就去找你陆爷爷,他懂得多,年轻时还出过国。”
      李子柒气鼓鼓的说:“才不呢!上次去找陆爷爷,他突然把我扑倒,吓唬我说有炸弹,大家都让我离陆爷爷远点,他脑子有病。”
      “不许这么说你陆爷爷,”爷爷突然生气,转而又叹了口气,“你陆爷爷可是个大好人啊。”
      爷爷走了,虽然城南就在玉江县里,但对于李子衿来说,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
      爷爷走了没多久,小院儿今天就出奇的安静,不是因为别的,是今天要去高奇雄家里坐席,陆爷爷也领着李子衿去了,坐席对李子衿来说是极为开心的事情,这是一年里难得有顿好吃的。
      到高奇雄家,很少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人声鼎沸,大家坐成一堆,谈论些闲事,门口摆放着几个大花圈,整个大厅黑白相间,几个头顶白布的人跪在大厅痛哭,人群中有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偷偷擦拭眼泪,李子衿认得那人,是高奇雄的奶奶。原来是丧席。
      “听说这老高啊,是抽烟检查出肺癌,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可怜了这一家子哦……”一个看起三十来岁的人,翘着个二郎腿,右手夹根烟,吞云吐雾的说。
      “嘭!噼里啪啦……”
      鞭炮响起,把各种声音淹没了下去。
      随着最后一个爆炸声,鞭炮响完。陆爷爷突然抄起一根竹棍朝面前一人冲去,说要和他同归于尽。陆爷爷动作迟缓,那人反应过来,架住他的双手。
      “这老头子又发疯了,谁让他过来的!”
      丧礼过后,陆爷爷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件错事。
      爷爷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找到陆爷爷,坐在他的旁边。
      “你说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别人办个丧去凑什么热闹,还把别人丧席搞乱了。”爷爷叹了口气。
      “人活一辈子也就那么几件大事,最重要的就是出生和死亡,这两样总归是要去的,”陆爷爷低了低头,“改天我去他们家登门道歉。”
      “我懂,我懂你,我懂你……”爷爷把手搭在陆爷爷的肩膀上拍了拍。
      冬至,天气骤冷,玉江县是在雾都,也是在盆地这边,要么冷得很,要么热得很,少有适宜的天气,昨天还穿着短袖,今天就穿上袄子了,总是猝不及防,有些动物会早早的储存食物过冬,有些动物没来得及就到冬天,就没活了,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走了……总是猝不及防
      陆爷爷无儿无女的,都是在大家的照拂下才勉强生存了这么多年,今天陆爷爷走了,大家以后就少了许多琐事。
      像陆爷爷说的,人生也就那么几件大事,最重要的就是出生和死亡。总归是要给他办办的,陆爷爷的东西没后人继承,就烧了随他一起去吧,也怕他舍不得,大家翻出了很多那个年代的老物件,有一张照片和几封信,记录的是他以前的恋人;有一个抗美援朝志愿军勋章,记录的是他过去的荣耀。老物件可以烧,但勋章不能,因为烧不掉,它好像在说世人应该知道,爷爷也知道,陆爷爷的荣誉不在勋章,陆爷爷的荣誉就在他自己身上。
      那年他16岁,骨肉里的爱国情怀和年少时的一腔热血把他送上了战场,他也是有些资产的家庭,受到更好的教育,字也写得清秀些,所以战友们都找到他,希望让他帮忙写封家信,他在队伍里面年纪最小,所以战友们对他都是有意无意的关照,亲切的称呼他“小陆儿”,直到有一场战役,几十人的队伍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他看见战友被炸死在眼前,血肉模糊,分不清谁是谁,但他还要活着,为了战友活着,他带着旗帜和全员的家信,在抗战结束后回去了,战友们的亲人得知后整日以泪洗面,看到这种场面,他崩溃了,哭不出,却也永远笑不出了。
      陆爷爷在冬至前写了封信,给自己写的:
      我又疯了,今天在别人葬礼上丢了脸,他们说我是老年痴呆严重了,我想也是,在鞭炮响起的那一刻,我仿佛又置身在朝鲜战场上,我看见敌人残杀着我的战友,我冲了上去……
      今天我几十年头一次笑了,我看见我的战友来接我了,他们还是那样年轻,容光满面,我走后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啊,那样真好,我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行了。
      完信
      大家把陆爷爷埋葬在后山,忙碌了这么久,看着太阳也快落山了,太阳到底还有多久落山?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阳落山前还有人在,一直有人在……
      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小院儿里的人也都藏着自己的心事,只是这些李子衿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这天,小院儿里来了一个陌生人,自称是李子衿的姑婆,来到小院儿就去李子衿家里搬东西,也带着李子衿离开了小院儿。
      李子衿给程悠悠和小伙伴们说,搬家了一定来找他们玩。
      路途遥远,但还是没离开玉江县,搬了一整天,终于把大部分东西搬过去了。定居下来,李子衿也没有去过小院儿,他记不清路,太远了,谁又能想到,儿时的分别便是杳无音信。
      有一个大大的故事住在小院儿中央,有一群大大的梦想住在小孩儿心里,有一份大大的荣耀藏在小陆儿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好,小院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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